《殆烬生》符濯

8、第 8 章 日子踏

　　日子踏着霜雪，又踱过了一整个寒冬。
　　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晃悠，却总在暮色沉下来时，被一盏暖黄的灯笼映亮。柳吟萧裹着厚厚的棉袄，鼻尖冻得通红，手里还揣着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看见陈幽烛的身影从巷尾走来，眼睛先亮了三分，扬着嗓子喊：“先生！这边！”
　　陈幽烛闻声抬眼，脚步顿了顿。腰间的引魂铃叮当作响，驱散了周身沾带的阴寒，他看着那个蹦蹦跳跳迎上来的身影，原本冷硬的眉眼，竟柔和了些许。
　　“今日回来得早。”柳吟萧把烤红薯往他手里塞，红薯皮烫得很，陈幽烛却没松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人心尖微微发颤。“戏班今日歇了，我特意去买的，刚出炉的，甜得很。”
　　陈幽烛嗯了一声，剥开焦黑的薯皮，露出内里金黄软糯的瓤，热气氤氲着往上飘，模糊了他的眉眼。柳吟萧凑在一旁看他吃，絮絮叨叨地说，戏班开春要排新戏，他被选作了主角，唱腔身段都要从头练起，说着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个东西。
　　是个用红绳系着的小香囊，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出来缝得极用心，里面似乎装着晒干的艾草，散着淡淡的清香。“先生总往阴地去，我听老人说，艾草能驱邪避秽。”柳吟萧把香囊递到他面前，指尖微微泛红，“我……我自己缝的，不好看，先生别嫌弃。”
　　陈幽烛接过香囊，指尖触到那粗糙却温暖的布料，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香囊上绣着的半朵山茶，和他怀里的木雕、帕子，恰好凑成了一整朵。
　　“很好。”他轻声说。
　　柳吟萧的眼睛瞬间亮得像盛满了星光，比去年递木雕时，还要灼人几分。
　　两人并肩往巷深处走，老槐树的影子被灯笼拉得很长，交织着落在青石板路上。柳吟萧还在说着新戏的桥段，说他要演的是个等了心上人一辈子的书生，说着说着，忽然停下脚步，仰头看陈幽烛：“先生，你说，那书生最后等到了吗？”
　　陈幽烛抬眸，看向他眼里闪烁的光，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揣着的那些东西——帕子、木雕、香囊，还有掌心残留的烤红薯的甜香。他沉默了片刻，抬手，轻轻拍了拍柳吟萧的头。
　　“等到了。”
　　晚风拂过，卷起巷尾人家飘来的炊烟味，混着艾草的清香。腰间的引魂铃轻轻响着，和柳吟萧的笑声缠在一起，飘向巷子深处。那里的旧屋，窗棂上正映着暖黄的光，案几上的长明灯，依旧亮着，只是这一次，灯焰旁，多了两副碗筷，一碗还温着的粥，和一个永远等他回家的人。
　　这条暖巷，果真没有尽头。续章·忘川渡恶魂
　　凛冬的夜色浸着入骨的凉，巷子里的暖光揉碎在青石板的薄霜上，柳吟萧蜷在窗边的软榻上，拢着厚实的棉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襟上绣的山茶纹样。
　　案头的长明灯荧荧摇曳，屋内暖炉煨着热茶，氤氲出一室温软。只是身旁空了半边枕榻，少了那人清浅的气息，总觉得空落落的。
　　柳吟萧望着窗外落尽枝叶的老槐树，心里悄悄惦着，陈幽烛今夜出去得格外早。往日里处理完世间阴魂，入夜前总会踏雪而归，陪他守着这巷口灯火，可今日暮色沉了大半，依旧不见那抹清寂的身影。
　　他腰间从不离身的引魂铃，今夜迟迟没有传来熟悉的叮当声。
　　而此刻，凡尘尽头，忘川河畔。
　　黑雾翻涌，阴风卷着刺骨的寒气刮过奈何桥头，浑浊的河水翻着黑浪，呜咽声不绝于耳。陈幽烛立在渡魂的青石台上，墨色衣袍被阴风猎猎吹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冽灵力，隔绝着周遭蚀人的阴气。
　　往日收渡的，多是执念未散、本性纯良的孤魂，纵然留恋凡尘，也守着本心，只需引魂铃轻轻一晃，便愿安分踏过忘川，入轮回之道。
　　可今夜，冥冥之中牵引而来的这缕魂息，暴戾、阴邪，沾满了尘世的杀戮与恶孽。
　　黑雾骤然凝聚成一道高大的鬼影，面目狰狞可怖，眼窝深陷泛着猩红的光，周身缠绕着浓浓的怨气与血腥气，刚一现世，便猛地朝陈幽烛扑来，尖啸声撕裂忘川的寂静：“凭什么渡我！我不甘心！”
　　周遭的阴风骤然加剧，河水中的怨灵被惊动，纷纷躁动嘶吼，黑雾铺天盖地压来，试图困住渡魂之人。
　　陈幽烛眸色沉了下来，眉眼间褪去了在暖巷里的温柔，恢复了身为渡魂人的清冷疏离。指尖轻捻，腰间引魂铃骤然脆响，铃声清正凛冽，破开层层黑雾，化作一道灵光挡在身前。
　　“生前作恶多端，残害生灵，死后执念成煞，扰乱阴阳秩序，本就该入炼狱受刑，再谈轮回。”他声线低沉无波，不带半分怜悯。
　　恶魂桀桀怪笑，戾气暴涨，化作无数黑刃直逼而来：“你不过是个守阴阳的过客，也配管束我！今日我便冲破忘川，重回凡尘，搅得人间不得安宁！”
　　浓重的煞气死死缠住陈幽烛的灵力，阴寒的邪气顺着衣缝往里钻，比寒冬巷口的冷风还要蚀骨。引魂铃不停震颤，铃音却被暴戾的怨气压制了几分。
　　陈幽烛身形未动，掌心凝起温润却凌厉的灵光，顺着铃音脉络往外舒展。他本是超脱阴阳的渡魂者，心怀悲悯，从不轻易动杀伐，可面对这冥顽不灵、执意祸乱人间的恶魂，眼底终究覆上一层冷霜。
　　他清楚，若是放任这恶魂逃离忘川，重回凡尘，定会惊扰市井，甚至波及那条暖巷，惊扰那个在灯下等他归家的人。
　　一想到巷口暖黄的灯笼，想到捧着烤红薯满眼笑意的柳吟萧，想到软榻旁空着的位置，陈幽烛周身的灵力陡然强盛数分。
　　不能乱，也不能输。
　　清正的灵光如山间皓月，破开浓稠的黑雾，将恶魂的戾气层层瓦解。引魂铃的声响愈发清越，带着镇邪渡厄的力量，死死锁住恶魂逃窜的去路。
　　恶魂不甘嘶吼，拼命挣扎，却在灵光的压制下渐渐溃散，戾气一点点消散，最终被铃音裹着，强行拉入忘川深处，打入炼狱轮回，再无作乱之力。
　　风波落定，忘川河畔的阴风渐渐平息，黑雾缓缓散去，只余下河水依旧缓缓流淌。
　　陈幽烛垂落指尖，眉宇间染了几分倦色，袖口沾着未散尽的阴寒煞气，连掌心都浸着刺骨的凉。他低头轻捻引魂铃，铃音恢复了往日的轻柔，不再有方才的凛冽。
　　凡尘的方向，隐隐飘来一缕淡淡的艾草香，混着烤红薯残留的甜意，那是柳吟萧缝的香囊的味道，是独属于那条暖巷的烟火温柔。
　　心底的寒凉与倦意，瞬间被这缕温柔轻轻抚平。
　　他抬眸望向凡尘万家灯火的方向，身影一动，化作一道清浅流光，踏破阴阳界限，朝着那条熟悉的老巷，缓缓归去。
　　巷子里的灯笼依旧暖黄，青石板路上覆着薄霜，窗内的长明灯亮得安稳。
　　柳吟萧正扒着窗沿张望，望着漆黑的巷口，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清脆的铃音，由远及近。
　　他眼睛倏地一亮，立刻推开窗，寒风扑面而来，却挡不住眼底的欣喜。
　　巷尾的夜色里，那道清瘦的身影缓缓走来，纵使衣间还带着未散尽的阴寒，眉眼却依旧温润。
　　柳吟萧立刻裹紧棉袄跑出门，迎着风雪朝他奔去，像往常一样扬起嗓音：“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我温好了粥，还留着热红薯呢！”
　　陈幽烛抬步走近，看着少年冻得微红的鼻尖，眼底的清冷尽数化作柔和，抬手习惯性抚了抚他的发顶。
　　忘川的恶魂再凶，阴阳的路途再寒，只要巷口有灯，灯下有人等，他便永远有归处。
　　风雪落满肩头，暖灯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老槐树的枝桠轻晃，引魂铃低低作响，融进满巷温柔里。

作者有话说

　　我终于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