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白籽沐

14、第十四章 要命

　　深冬的清晨，呵气成霜。光秃秃的树枝桠划破灰白色的天空，空气干冷，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刺痛感。

　　校园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肃穆和紧绷。期末考试的红色横幅刺眼地悬挂在教学楼前，每个走进考场的学生脸上都带着或多或少的紧张和凝重，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焚铭踩着点晃进考场，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暗红色的头发在沉闷的色调里依旧扎眼。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黑色卫衣。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试图用甜味压下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焦躁。

　　傅城和李哲雨跟在他身后，也是一脸如临大敌的菜色。

　　“铭哥，一会儿选择题……”傅城挤眉弄眼，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滚蛋。”焚铭没好气地低吼，一把将他推开，“自个儿蒙去。”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霖瞿已经坐在那里了。姿态一如既往的端正，像一株不为外物所动的青松。他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指尖依次划过笔袋里的2B铅笔、黑色水笔、橡皮、尺规，动作有条不紊，冷静得仿佛这不是决定学期命运的考场，而只是一次普通的日常练习。

　　似乎是感受到了视线，霖瞿忽然抬起头，目光穿越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了焚铭脸上。

　　焚铭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扭开头，故意做出打量天花板的模样，心脏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操！看什么看！

　　监考老师抱着密封的试卷袋走进来，严肃地宣布考场纪律。纸张被拆开的窸窣声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

　　试卷发下来，雪白的纸页，密密麻麻的铅字，散发着油墨和紧张混合的气息。

　　焚铭深吸一口气，抓过笔，开始看题。选择题，填空题……他眉头越皱越紧，笔杆几乎要被撅断。好多题型看起来似曾相识，解法好像就在嘴边，但真到下笔时，又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那些深夜台灯下死磕的记忆碎片般涌现，夹杂着某人清冷平稳的讲解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下意识地又瞟向窗边。

　　霖瞿已经翻到了第二面，笔尖流畅地移动着，侧脸线条在冬日冷淡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试卷。

　　焚铭猛地收回视线，心底莫名窜起一股邪火和不甘。他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戳着草稿纸，试图把那些混乱的思绪和不该有的依赖感统统赶出去。

　　时间在笔尖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沉重叹息声中流逝。

　　遇到一道棘手的函数大题时，焚铭卡壳了。他咬着笔头，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思路像一团乱麻。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脑海里却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清晰冷静，没有语调起伏：

　　【先求导。判断单调性。极值点可能是突破口。】

　　是霖瞿讲类似题目时说过的话。

　　鬼使神差地，他按照这个提示尝试了一下。思路……竟然真的慢慢被撬开了一条缝！

　　他愣了几秒，心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一边痛恨这种仿佛被无形牵引的感觉，一边却又不得不依靠这该死的“提示”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的考试，这种情形又发生了好几次。在他即将走入死胡同时，某个被强行灌输进脑子的方法或知识点会突然蹦出来，拽着他歪歪扭扭地继续前行。

　　他甚至在一道几何证明题里，用上了霖瞿说过的那种“虽然绕但计算简单”的辅助线做法。

　　当他终于磕磕绊绊地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放下笔时，后背竟然出了一层薄汗。手臂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酸。他看着写得半满的卷面，尤其是后面那些大题区域虽然字迹潦草、步骤混乱却好歹填上了的空白，一种极其陌生的、混合着疲惫和微弱成就感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这感觉……真他妈奇怪。

　　交卷铃响。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松弛下来，又立刻被对答案的嘈杂声和哀嚎声填满。

　　“完了完了！最后那道题我肯定算错了！”
　　“选择题倒数第三题你们选的什么？C还是D？”
　　傅城哭丧着脸扑过来：“铭哥！最后那道大题你写了吗？我全蒙的！”

　　焚铭没理他，目光下意识地寻找那个身影。

　　霖瞿正安静地收拾着笔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不出考得好坏。他似乎感受到了焚铭的视线，抬起头，隔空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喧嚣的教室里短暂相接。

　　焚铭的心脏又是一紧，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却不知为何，硬生生忍住了。他甚至梗着脖子，试图用眼神传达一种“老子考得还行不用你操心”的虚假强势。

　　霖瞿看着他，几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点了一下头。

　　那动作幅度小到焚铭怀疑是自己眼花。

　　但那一下轻微的颔首，却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不是嘲讽，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认可？

　　焚铭愣在原地，直到霖瞿收回目光，背上书包，随着人流走出了教室。

　　他猛地回过神，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操！又他妈自作多情！那个死面瘫怎么可能……

　　“铭哥？发什么呆呢？走啊！网吧！庆祝解放！”傅城勾住他的脖子，大声嚷嚷。

　　焚铭被拖着往外走，脑子里却还在反复回放刚才那个轻微的点头，和考试时脑海里自动响起的提示音。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走在前方不远处那个清瘦挺拔的背影，混在喧闹的人群里，却像自带一道安静的屏障。

　　成绩要几天后才公布。

　　但焚铭心里第一次对那堆冰冷的数字，产生了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微弱的、却又无法忽视的——

　　期待。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尝到了棒棒糖残留的那点虚假的甜味，混着冬日的冷空气，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