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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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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惟顾问:“你跟踪我,只是为了看清我真实的长相?”
“有这原因,不过我更想了解主顾的底细。”
“你对所有主顾都这么做过?”
“是的。”
灰色眼眸里闪过一丝戾气,诡弓不徐不急地补充:“杀人者,人恒杀之,既然做这种买卖,我谨慎点不过分吧?”
沈惟顾无声盯着窗边模糊的身影,一层肉眼不可见的冰壳在他的身周迅速凝结,与精钢一般坚硬。杀气勃然散发,仿佛严冬凌晨令人窒息的寒意。
但诡弓的嗓音还是平和的,甚至足以让人感受出他脸上正露出若无其事的极浅微笑。
“沈校尉,没必要。你只是买家,我只是卖家。”
杀气撞在这柔软无际的音声之网上,便被密密地缠绕住,又慢慢地消散开。
沈惟顾沉默一阵,又说:“作为唐家堡出身的人,你的话实在是多。”
“你第二次这么讲,看样子这会儿又不想杀我了?”
沈惟顾没回答,诡弓轻轻笑了:“也好,让我来解释一下:杀手也是人,人怎么可能都是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我是不想杀你,但我讨厌谁在面前说谎。”
诡弓终于安静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反对。
“如果只是想观摩我的真容,今日傍晚你在墙头也该看够了。”
“不是傍晚”,诡弓轻声纠正:“午后你刚出天策驻地,我就跟着一路了。”
他的声音不大,也显得平淡,可入耳偏令大多数人感到舒服。
但沈惟顾是少部分感到不舒服的人。
沈惟顾非常不喜欢这种看似漫不经心的口吻,特别是它来自一名居心叵测的偷窥者。但被撩起的怒火虽然足够强大,还不足以令他失去对情绪的控制。
“说出你的真实目的,不然咱们就此分道扬镳,这笔买卖我另外找人做。”
“沈校尉,你不够信任我。”
对方回应坦然到有些伤人:“的确,我甚至觉得你是浪得虚名。”
“但你根本找不到人接手,不管是同门还是其他江湖门派,毕竟没谁乐意轻易得罪人,特别是我。”
沈惟顾冷笑,挖苦道:“你已经自信到这个程度了吗?”
诡弓叹了口气,换了一种语调,也像换了个人。
宛若威严王者的低沉嗓音发出威胁:“你要固执下去,我只好用别的法子说服你。”
“死人最听话,是不是?”
窗边影子一动,声音传来的方位更接近床前:“你好聪明。”
沈惟顾反于此刻更显冷静淡漠,语声一丝波澜也不见:“我是你,绝不会选在这时杀人灭口。”
楚郁的住处虽不大,所在的里坊却算繁华,夜里酒肆逆旅里歌乐不绝。不似平康坊,这里的坊丁收足各家好处,管理一直十分松散,时常深更半夜酒鬼在街头乱窜也无人过问。
诡弓在楚家从白昼起逗留至今,再掩饰也难免留下一二会被外人发觉的痕迹,这偏是杀手最为忌讳的。
二人又沉默对峙许久,刺客笑一笑:“多虑了,我不至于为一点小小的不愉快就对客人出手,如果必须这样做的话,得多加十倍的酬劳。”
沈惟顾淡淡地说:“听你话里话外的意思,你我的买卖也必须做了?”
诡弓语气轻缓,既非劝解,也不是挽留,反倒摆明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走遍全天下,你都找不到跟我脾气一样的人。其他杀手只爱钱,我好歹有别的兴趣,也是你的难得机会。”
“楚校尉住处虽不寒酸,但看样子不能算做富贵人家。至于沈校尉自己,军中俸禄微薄,纵然几年不吃不喝,又能攒下多少银钱?所以,我很合你的心意。”
刺客的态度看上去很真诚,至少表面如此。沈惟顾忽然抬头,望过来的目光中有一种出奇的默契。
他笑了,这次的声气却轻松了不少:“怪了,杀手与主顾的交情只该钱货两讫,你倒找我讨起钱财以外的东西。”
如果说开始彼此试探的交谈还遮遮掩掩,如今倒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反而显出实在的安全。
床前几步远的坐榻一响,大概有什么人坐了下来,片刻后传过的语声甚显温文尔雅:“我只问一句:你为什么要查孟乐仙?”
是沈惟顾留在字条上的人名。
床上没些微的声息响起,甚至呼吸也听不到。刺客的指头百无聊赖地在松木几上划来划去,细细的摩擦声传来,显见他等得不太耐烦。
沈惟顾仍没说话,但如果对方能看清的话,会发现两只灰色眸子里有火花跳跃。
“你不是多话”,他慢慢地说:“是疯了。”
天底下确实没有杀手查雇主动机的道理。
他紧紧握住枪杆,但偏觉得它是那么沉,生根岩石似地动不了分毫。
“我没有恶意”,诡弓的口气仍彬彬有礼:“事实上,说出实情可能对你还有更大的好处。”
他看起来非常有耐心,过于耐心,像一个喜欢探听家长里短的半老女人,丝毫不管对话的另一方是否极其厌倦。
“抱歉,我看不到半点好处”,沈惟顾一字字回复,语声冷硬得像一块块生铁:“还有,我跟你的交易就此作罢,滚出去。”
诡弓又在叹气:“我是相当讲诚信的杀手,是沈校尉自己的信心不足,所以麻烦绝对不是出在我的身上。”
他的话过于散漫,沈惟顾认真思索片刻,以为言语的恐吓过于虚假无力,需要用别的证明自己的决心。
所以,他终于一□□了出去。
枪尖撞上的只有一缕飘渺的微风,对方的声音又飘远:“我看得出来这一枪杀气不足,想必大家以后还有机会再好好商量,今夜就此别过。”
“虽然很遗憾没谈妥,但这么一来,生客也变熟客,对不对?”
沈惟顾没有追击,他侧耳聆听着院外动静。直至那一股时隐时现的诡异气息完全消失,他将长枪仔细架好,掀开被子再度躺下。
他没有睡着,而是睁眼许久,寻找怒火的起因。它不像是被可以防范的窥伺引发的,更像被那人了然于胸的态度所激起。
我可能给自己找了个更大的麻烦,他暗暗想道。
诡弓未走太远,他确认对方不会追赶后,当即停了下来。回首月下广阔的长安城,屋顶鳞次栉比,波涛般起伏,阴谋阳谋都淹没在这无边无际的海洋里。
沈惟顾算愚蠢还是聪明,杀手希望有出人意料的答案。
楚郁一大早到家,略和小雀般兴奋的林胧说过几句,就让沈惟顾赶紧跟自己进了书房。
中年男子取出一只细颈蓝琉璃的小瓶,一边谨慎留意窗外动静,一边小心翼翼地朝沈惟顾手里塞。
“是半年的药量,拿好,现在配药不容易。”
沈惟顾没多说话,接过后收入衣襟内,他问:“沈将军近来如何?”
“你啊,好歹叫一声叔父呀,当心给人听去。”
“嗯。”
唯有此时,他眼里露出微微一点纯净的欢喜:“叔父这次去漠北出征还顺利吗?”
“还好,反正年年边关都会小小闹一场,那些鞑子成不了气候。”
楚郁瞥了沈惟顾一眼,猝然收声,倒是年青人又笑了:“我是中原人,又不是鞑子,师父说说又有什么犯忌讳的?”
楚郁拍拍徒弟的臂膀,关切问:“你最近身体感觉怎样?还是小心点,差事少揽些,莫去动武运气的……”
沈惟顾摇摇头,相当平静地回答:“师父没必要在意,我本就是多活了十年,已经足够……”
“不许说这种晦气话!”
楚郁原本的慈祥之色骤然大变,成了腾腾燃烧的怒气:“不然就是对不起我老楚和沈将军的一番苦心!”
沈惟顾怔了怔,嘴角忽扬一扬,才点了下头。
林胧又在前院练武,沈惟顾从书房出来时,正给少女堵住:“师兄,师兄!你过几天有没有空?”
沈惟顾停步,表情一如既往地淡然:“有什么事?”
“过十天是天长节,圣人说不禁夜行五日……”
林胧忽然扭捏了起来,拧着袖子,面颊泛红。
沈惟顾脸上无笑,眼神却温柔不少:“想让我夜里陪你逛街?”
林胧兴奋地点着头,沈惟顾还沉吟着没回话,廊下路过的楚郁发现蹊跷,一脸严肃地探出身来:“小姑娘家的,晚上不许瞎逛!”
少女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还击,沈惟顾却说:“没关系,师父。那几天我正休沐,倒也合适。”
林胧欢乐地蹦了起来,张开双臂打算给师兄来个熊抱。对方足下略滑,不留痕迹地让开:“只此一次。”
楚郁犹豫地瞧着大弟子:“真没事吗?”
沈惟顾颔首:“没事,我带胧儿早去早回。”
林胧眨眨眼:“师兄,我们穿胡服出去吧!”
本朝女子外出为便利行走,多有着男装,并不算稀罕。沈惟顾也同意:“可以。”
但接下来的话,楚郁听着可不太顺耳,少女笑嘻嘻说:“师兄最好能带我混进西市那几家最出名的酒肆里瞧瞧。长安待了两年,我还没靠近瞅过那些胡姬呢,到底有没有市坊里传说的那么妖艳媚人……”
楚郁听得差点当场折下庭边一根细竹枝抽过去,好在沈惟顾下面的话很快让他安了心。
“不行。”
回复非常生硬,林胧怀抱最后一线希望,又瞅了瞅师兄的脸色。看到对方已面无表情后,她终于把那点准备用来诡辩的话咽回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