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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光 ...

  •   林素和宋归辞站在那扇老旧的木门前,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忐忑。

      “你觉得……我们真的能说动他吗?”宋归辞低声问。
      林素深吸一口气,摇头:“不知道。但来都来了,总得试试。”

      她抬手叩门,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却久久无人回应。
      林素纳闷,“他今天是不是不在家啊?”
      宋归辞猜测,“也有可能是在睡觉?”

      “可都这个点了还睡吗,老人家不都觉很少的?我爷爷奶奶平时六点就起了。”
      宋归辞轻声接话:“那为什么我外婆能睡那么久?”

      正低声说着,门“吱呀”一声从里拉开。
      一位清瘦的老人站在门内,眼神清亮如瓷,透着手艺人特有的警惕与沉静。他应该就是陈师傅。

      不等他们开口,他已摇头:“我不接活儿了。年纪大了,眼睛、精神都跟不上,你们请回吧。”

      林素急忙上前一步:“陈师傅,我们是周川老师介绍来的。”
      听到“周川”二字,老人动作微微一滞,终于将门彻底拉开:“进来吧。”

      屋内极为简朴,几乎看不出这是一位非遗传承人的居所。
      宋归辞恭敬地递过手机:“陈师傅,我们是想请问您,是否见过这样一套瓷器?”

      老人眯起眼睛,只看了一眼,手指便微微发颤。
      他接过手机,反复端详那青花笔意与玲珑剔透的孔眼,声音有些沙哑:“这……你是从哪得来的?”

      “这是我外婆珍藏的茶具,她父亲姓宋,也是做玲珑瓷的,或许……与您师出同门。”

      陈师傅沉默片刻,忽然转身步入内室。
      再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只深色木匣。他一层层揭开锦布,露出一套与照片上一模一样的青花玲珑瓷——釉水明润,玲珑如冰,青花沉静如水,光照之下,通透如玉。

      宋归辞呼吸一滞,险些站起身来,被林素使劲按住。
      他声音发紧:“陈师傅,我专程从新西兰回来,就是想为我外婆补上摔碎的那一只……”

      老人却摇了摇头:“这是我师父留下的遗物,我不卖。”

      气氛一时凝住,宋归辞没想到又陷入了死局。

      林素在桌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自己则缓声将玉珍的故事娓娓道来——她从景德镇离开,一生漂泊,仅凭这一套茶具怀念故乡与父亲。
      她不曾抱怨,却在摔碎那只杯子后,深夜独自落泪。

      她说得平静,却字字恳切。
      陈师傅一直低头摩挲着手中那只杯,久久不语。

      终于,他抬起头,长叹一声:“过几天恰有一座柴窑要开火……我试试看吧。”
      宋归辞倏地站起身,眼眶发热:“陈师傅,我……”

      老人摆手打断:“别谢得太早。我只是这些天正好得空,换了平时,谁来也不做。”

      宋归辞当即在附近订下民宿,决心守到瓷器出炉。

      出乎意料的是,陈师傅竟带着他们全程参与制作。

      从选土开始,陈师傅带他们到河边,指着几种不同的瓷土说道:“瑶里之所以能出顶级瓷器,是因为这里有特殊的高岭土。含铁量低,铝含量高,烧出来才能白如玉。”

      接下来是炼泥。
      “泥要熟得像面团,柔韧有筋力,才能经得起雕琢。”

      制坯环节,陈师傅在转盘前坐下,双手沾水轻触泥团,随着转盘旋转,那团泥仿佛被施了魔法般渐渐升起、变薄,形成优雅的杯形。

      他让林素和宋归辞尝试。

      宋归辞第一次亲手触到瓷泥,生疏地在转盘上摸索形态,做出的杯子歪歪扭扭。
      陈师傅瞥了一眼,直言:“你要靠这个吃饭,早晚得饿死。”

      倒是林素学了多年,早就练得手稳心静,做出的坯形匀称秀气,老人难得露出笑意:“你这丫头有点天赋,早几年叫我碰上,非得收你做徒弟不可。”

      林素被夸得心花怒放,居然真的在想如果早一点遇到陈师傅,她是不是也能当上非遗的传承人了?

      晾坯三天后,进入雕花阶段,这是青花玲珑瓷的核心技艺。
      陈师傅用特制的小刀在薄如蛋壳的坯体上刻出米粒大小的孔洞,组成各种图案。

      “这些孔洞不能穿透坯体,要留一层薄如蝉翼的泥膜,烧制后自然会形成透明镂空。”他的手腕极其稳定,每一刀都精准无比。

      绘青花更是考验功力。
      陈师傅调配钴料,用毛笔在瓷坯上作画,“青花分五色,全靠料水浓淡和笔力轻重。”
      他笔下生花,一支青梅在碗壁悄然绽放,仿佛能闻到清香。

      上釉环节,陈师傅将瓷坯浸入釉缸,瞬间取出,釉层均匀如镜。“薄了色不佳,厚了堵玲珑。”
      他动作行云流水,数十年的经验尽在其中。

      最后是装窑烧制。
      他们赶上了这一窑的烧制。陈师傅亲自守着窑火一整夜,凭火焰的颜色判断温度,一如千百年前的匠人。
      “窑变万千,成败在此一举。”

      烧窑结束,还需等待一天冷却。凌晨时分,林素辗转难眠,走到院中却发现宋归辞早已在此。

      “睡不着?”她轻声问。
      “明天就要开窑了,既期待又害怕。”他抬头望来,“你呢?”

      林素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觉得景德镇怎么样?”
      “很美。”宋归辞想了想,又补充道,“这里的景色、文化、器物、还有人,都很美,我很喜欢这里,甚至不想离开。”

      “我不喜欢这里。”林素说得干脆,在宋归辞的目光中又补充道,“或者说,没那么喜欢。”
      “为什么?”

      “你知道留守儿童吗?”
      直觉告诉宋归辞这不是个好词,“不知道。”

      “其实小时候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仅存的回忆都很痛苦,比如你永远不知道会在哪天睡醒后,父母就不见了,下一次见到可能就是一年后。”

      林素声音变得缥缈,“我听奶奶说,以前景德镇没有高铁,我爸妈是骑摩托车去浙江打工的,车子发动的声音特别响,我知道这声音代表着爸妈会离开,所以哪怕我在睡梦中,只要一听见,就会立刻惊醒,哭着爬下床,吵着闹着不让他们走,或者……让他们把我也带上。”

      “所以那时候,他们总是半夜动身,鬼鬼祟祟地把车子推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远到再也吵不醒我,才敢发动车子离开。”

      林素忽然笑了一声,“是不是很好笑啊,就像做贼一样,生怕被我发现。”
      宋归辞摇头,轻声说,“不好笑,如果好笑的话,为什么你的眼睛红了。”

      林素倔强地别过脸,“被风吹的,夜里风大。”
      她继续说着,“后来,我开始习惯了这些,能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离开,当我终于接受了这一切,他们却回来了,说以后再也不走了,因为景德镇的旅游业发展起来,他们不用去浙江也能赚到钱了。”

      林素声音隐隐有着愤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不能早一点,如果早一点这样,那我的童年是不是就不会充满分别?”

      随着这句怨恨说完,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蝉鸣和潺潺水声。
      过了许久,宋归辞说,“可是至少,你的孩子不会再经历这些,以后景德镇的每一个孩子,都不用再经历这些。”

      林素再一次轻笑出声,“是啊,我就是因为想到了这点才睡不着。就像你说的,我根本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讨厌这里,相反,我很喜欢。只是太长时间的痛苦,让我把爱变成了恨。”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地在为景德镇的发展所努力,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前人的功劳。
      既然如此,她为什么不能成为这众多人中的一员呢?她为什么不能为以后的孩子不再遭受分离痛苦出一份力呢?

      此时,晨光熹微,景德镇还浸在青灰色的梦里,只有东天泛着一线鱼肚白。
      林素望着那抹鱼肚白,忽然道,“天光了。”

      陶溪川路灯照不亮的前途,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明朗起来。

      宋归辞随着她的视线看去,好奇地问,“天光是什么意思?”

      “这是我们江西的方言,天光就是天亮了的意思。”
      宋归辞喃喃,“天光……好好听的词。”

      林素惊讶,“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没有人说过你们方言很好听吗?”

      “没有,因为我们一般用方言吵架。”
      宋归辞被她逗笑。

      过了片刻,他忽而正色道,“林素,谢谢你,是你让我在这次旅行中得到圆满。”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缘分,我现在越来越相信这些了,是缘分让我来到这里,让我遇到了你,让我们能够找到陈师傅,又能那么巧合地赶上装窑……总之,一切的一切,都是缘分。”

      林素心中也有许多的感谢想要说出口。
      譬如,感谢他让她明白自己所学专业的重要性,感谢他让她重新知道家乡对她的意义,以及感谢他让她看到自己的技艺是多么难得。

      可她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有些事情只需要她自己明白就行。

      到了开窑的时间。
      巷子里浮动着潮湿的雾气,林素和宋归辞踩着石板路,早早赶到柴窑等待。

      已有不少人在等候,窑口香烟缭绕,众人虔诚祭拜窑神——这是百年不改的仪式。

      林素忙拉着宋归辞也合掌一拜。

      老窑工沉默地用铁棍撬开封窑的砖泥,动作庄重如行仪。砖移窑开,积蓄一夜的热浪裹挟窑火香气扑面而来。

      陈师傅自尚存余温的窑心请出第一件瓷——

      一整套青花玲珑瓷在晨光中流转辉映:胎体如凝脂,青花似碧空,玲珑处透如冰晶,其上绘制的青梅枝干苍劲,花瓣轻盈,仿佛有风便可摇曳生香。

      “成功了。”陈师傅长舒一口气。

      他拈起其中一只压手杯,迎光转动。从玲珑孔洞漏入的光斑映在他沧桑的脸上,如碎星跌落眼眸。

      “这套瓷器……有师父的影子。”他轻声说道,眼中泪光微闪。

      陈师傅并没有将那只新出窑的压手杯卖给宋归辞,而是带着两人回到了工作室。

      林素和宋归辞乖乖坐在椅子上等着,只见陈师傅再次回到里屋捧出那方木盒,他郑重地从里面拿出那只压手杯递给宋归辞。

      “记住,瓷器有魂,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制瓷人的心意。希望你和你的外婆能够珍惜。”

      这世上最爱作品的莫过于创作者,所以,给自己的心血找一位识货、懂货、惜货的主人,何等重要。

      十三年前,师父故去,留下这件遗物。
      十三年后,陈其南将它交到师父故人后辈的手中,这盏压手杯即将远渡重洋,前往另一片大陆。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还会有第二、第三,乃至无数的人,因这件器物重新踏上这片土地,去探寻它背后的故事与传承。
      至此,它才真正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窗外,瑶里的雨又淅淅沥沥地落下,轻敲着每一片青瓦,如低语着一个千年瓷都永不终结的故事。

      临别时,林素忽然开口:

      “宋归辞,你之前说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它代表着许多,现在我想,不止是那些,在很早之前它就被玉珍外婆赋予了另一层更深的含义——归瓷。” 她粲然一笑, “而你,终于完成了她的心愿。”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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