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馥泽 “或许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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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阑声寂。
外头结了霜冻，屋内景泰蓝的薰笼烧得却和煦，目之所及珍玩清供，琼林玉树，正对着园惜的一樽鹅颈瓶里两枝茶梅还被攒成了颗桃心。
衹园虽素来养尊处优惯了一帮贵戚权门，舍馆的布置照理也不至于如此考究。
奈何园惜的这位舍友另当别论。
庭院雪片簌簌扑着窗纸，园惜倚着软枕，三两笔淡墨勾勒出一片幽庭的芭蕉湖石，正要添上刚学来的香艳章法，心思却又静不下来了。
未几，他终究还是没忍住侧目一瞥。
一扇朦胧的游春绢屏后，花朝慵散地斜倚床榻捧着一卷志怪杂记，眸光却肆无忌惮地望着园惜，俨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从湿雪瀌瀌的庭院，再到香霭袅袅的寝间，但凡园惜与之错开对视，烈火烹油的凝望便烧得他耳尖发麻，背脊暗暗一僵。
然而园惜甫一偏首，花朝便面不改色地俯目呷茶，好似适才沿着他周身近似放肆的描摹，不过是他多心罢了。
“……”
片晌，园惜佯作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几乎是瞬息间——
那道如汲如饮的注视再度故态复萌，慢吞吞地攀上他的脸腮流连。
园惜：“……”
这人就是一直在盯着自己！
根、本、没、停、过。
笔下猝然拖出一道墨痕，正待跌进雪月风花的画中人面容当即皱成了苦瓜相。
偏偏没等园惜讨个说法，罪魁祸首先发制人，莞然一笑：“怎么这么看我？”
园惜轻轻纳了口气，恭声道：“回禀殿下，我只是忽然想起，提匣里似乎还有些栗子糕。”
言毕他搁笔起身，走向墙边的小橱，灯影掠过螺钿花卉，浮起细碎虹光。
花朝眉梢蹙起：“你离开馔厅后就没再吃过东西？”
“是。”园惜原只是寻个由头搪塞，不曾想还真从金渐浓替他备下的提匣里寻出一包栗子糕，横竖也的确饿了，正欲依礼避去廊下，身后忽而传来一声哑然轻笑。
“去外头做什么？”
花朝身量颀长挺拔，坐着也显出清劲的骨架，淡紫色寝衣松松覆着薄韧的腰腹轮廓，肩臂线条匀称利落，一条长腿屈膝支起，眸中愈发漾开愉色道：“在屋里吃就是。”
园惜身形一滞。
太子殿下既已明言，自然算不得失仪不敬。
园惜眸光不动声色地沿着花朝松散垂落的衣袖一路掠去，落在榻畔一架紫藤纹刀架。
三柄唐刀赫然在列，凤环仪刀精工峭丽，黑漆横刀乌沉沉地压在下首。
咫尺之遥，探手可取。
略一踌躇，园惜指尖微蜷，轻声细语地应声：“那便谢过殿下美意。”
花朝淡笑：“往后朝夕相对，少不得有劳烦你的时候，礼尚往来便是。”
冬夜庭霰皎皎，熏笼里焚着馝馞的宴桃源。
园惜吃相向来轻巧，他静悄悄地端坐榻边，拈着栗子糕小口慢嚼，只有腮侧时而微微一动。
可惜岁寒时令，到底不是徽州新栗制的，虽粉糯绵密，却少了一缕鲜甜清气。
更何况，几步之遥外还有一尊令人捉摸不透的大佛，因此这顿宵夜园惜吃得格外心有旁骛。
倘若真想杀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莫非有所图谋暂且留他一命？
皇都傩门四家之中尤以金氏盘根错节，金瑰绮也颇得元德帝倚重，圣眷正隆。
难不成牵涉了朝中之事？
亦或者……不过是有意拿他取乐？
“你就吃这些么？”
仿佛能窥见他心下纷念，抵额览书的花朝冷不丁开口，掐断了园惜杂乱如麻的神思：“没有荤腥？”
这话任谁听都是明知故问的揶揄。
园惜下颌隐隐收紧。
接着，他轻提了提嘴角，像是静穆的造像忽染尘色，陡然显出点神鬼难辨的骇丽。
“殿下是贵人多忘事，还是同我开玩笑？”
花朝翻书的动作一顿。
“大嵬人人皆知罗刹按律只可吃素斋，我怎敢以身试法破戒。”园惜原是侧身坐着，这会儿真有些起了火，索性转过身来，当着太子殿下的面吃完了剩下半块栗子糕，存心要冒犯一回。
然而花朝似乎并不接招，只是听罢点了点头，见状反倒彻底不加遮掩，正大光明地端相起园惜。
霜天寥廓，不觉间已是丑时。
园惜背对着屏风躺了半晌，仍旧毫无睡意。
窗纸忽有几道玲珑的人影擦过，长袖小冠，倏来倏往。
时至夤夜，衹园当值的灯影小人穿行于画檐下悬挂的八角纱灯，各司其职，又脾性迥异，这一盏里的声势汹汹，执笏察看，隔壁一盏却挤了三四颗脑袋，贴着灯壁交头接耳。
“睡不着么？”
园惜正百无聊赖地数起人头，耳畔落下隐隐带着笑意的声音。
绣球灯晕着一点萤光，裹在缎衾里的园惜露出一小截无遮无掩的雪白后颈，灯烛时而摇曳得近了点，就像走火入魔的痴人意欲点燃一幅工笔画。
“嗯。”他不情不愿地转过脸。
两道人影一明一暗地落在绢屏的金泥花树间。
花朝手臂支着额角望他，眼尾轻弯：“为什么？”
大抵是近来诸多诡谲折腾得他心绪不宁，园惜鬼使神差地说：“或许是因为今夜殿下也在吧。”
话音甫落，屏风那端的俊雅面孔再一次露出难辨深意的似笑非笑。
园惜：“……”
静谧间暗流涌动。
园惜越看越觉不妙，略作思忖，还是摆出一副温顺模样，温软劝道：“夜深了，殿下还是早些安歇吧，免得伤了身子。”
花朝眼瞳沉沉落过来，涩声道：“你也是。”
鼕鼓报更，敲乱雪地一滩碎月。
园惜鼻音闷闷地轻应了声，将太子殿下疑似阴险的狞笑看得真切，神情不露痕迹地转过身，暗暗冷忖。
迟早杀了你。
*
衹园的殿阁楼台星星点点散落在青瓷色冬夜，宛若一座风雪中泅游的寂静岛屿。
宵色冥冥，花朝信步穿过绢屏，坐到榻缘，倾身抵近园惜颈窝露在被衾外的那片肌肤。
罗刹馥烈的芳泽萦入鼻息，他凝神细嗅了半晌，才藕断丝连地慢慢撤身，指腹轻轻揉开园惜眉间皱起的浅痕：“又做噩梦了。”
明明是第一次，却莫名熟稔得烂熟于心。
见园惜好容易睡得安稳了些，花朝又轻手轻脚拨开他的寝衣袖口。
繁杂纠缠的红线遍布腕骨，密密匝匝，宛如魇镇的符咒。
花朝舌尖轻抵腮侧，眸底沉了沉。
兀自思忖之际，另一幕截然不同的寒景浮上心头。
冬末，乌云低垂。
墓园外的长阶覆着薄雪，寒鸦飞掠铅灰色的天际。
冷清清的站台，穿着黑白校服的高挑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微阖着眼，白色耳机线沿着领口垂落。
沿海观景巴士驶近，他收起手机上车，挑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懒懒支着下颌望向积雪覆盖的沙滩。
靛蓝色海水的掠影逐渐湮灭在视野中。
繁华街道鳞次栉比的高耸建筑林立，恰逢红灯，十字路口。
一抹颓艳馥丽的色泽撞入眼帘。
黑蓝色的夜幕霓虹交织，铺满整座楼宇的巨屏广告下，录像拍照打卡的玩家围得水泄不通。
【景康十九载仲夏，朱潮的雨柱倾泻呼啸，撞落了一场吞噬万物的鬼疫。
魑魅魍魉呓语此间，统摄诸傩的娑罗庭谓之——奈河入侵。
然祸福相倚，奈河降祟于世，亦使卷入其中者得以破除业障，修为见深，而今流言暗起，冥冥中似有难以名状的力量蛊惑生灵，欲令幽红雨帘吞没诸洲，倾覆世间秩序。
身为入选绛京祇园万里挑一的傩师，你不仅要斩断奈河，更要揭开祸乱之下的重重迷雾……】
屏幕上镜花水月般的光景变幻。
巍峨山麓间，一列蜿蜒庄严的仪仗横亘雪野。
悲悯宝相，淡粉珠璎，头覆薄纱的鬼观音乘轿去往群山尽头的昙弥罗。
晦暗天光映着纱影，依稀照出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庞。
——那是游戏《奈何入侵》的角色，园惜。
霜凋夏绿，暮去朝来。
关于园惜的一切花朝都知晓。
园惜说过的每句话花朝都历历可辨。
譬如园惜梦魇缠身时昏沉难醒，譬如园惜不该涉过奈河如此多回。
*
翌日是个晌晴天。
园惜犹自半梦半醒，先是隐约听见雨凇树挂折断的“喀嚓”脆响，不多时，又是一阵叽叽喳喳的鬼哭狼嚎。
稍作辨听，他倏地睁开眼睑，袜履都没来得及穿，起身快步走向游廊。
只见一堆裹着碎冰的断枝，将将好砸在了偷摸从篾笼翻出去的几只皮影鼠。
“大清早的，你们怎么跑出来了？”
园惜小心翼翼捧起还在凄风苦雨的皮影鼠，一转身，险些直直撞上领襟半敞的花朝。
“慢点。”太子殿下眼疾手快又十分多余地揽过往后退开的园惜，低头道，“什么事这么着急？”
先前还没腾出空注意，这会儿又贴近了，园惜才恍然发觉花朝身骨竟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
花朝拈起四脚朝天直抽搐的一福，眯了眯眼梢：“……它这是骨折了？”
“惊扰殿下清梦，还望恕罪。”园惜也顾不得与他多纠缠，“劳驾殿下松开手，我得给它修一修。”
花朝强压着嘴角的浅弧，故作正色，好整以暇地看他翻开画箧，取出一柄尖头刻刀，挑开一福后腿的皮革接缝。
内里的竹篾果然折成了两截。
园惜又拣出一根竹篾，削去棱角，照着原先的长短裁齐，替换断骨，再用细线缠扎固定。
万幸另两只皮影鼠适才躲在了一福伟岸的身躯下，并无大碍。
安顿好这帮小东西，园惜才得空抬眼看向候在旁边的花朝，
“殿下还有何吩咐么？”
花朝拨弄着侧腰松垂的雪青色衣带，晏然自若道：“劳驾，替我系一下。”
园惜：“……”
园惜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晌，才垂睫恭谨地缓步走上前：“殿下言重了。”
花朝十分配合地抬起手臂，闲话似的问：“你是修哪一道径？”
“相道。”园惜捻起他腰侧的绸带，言简意赅，“魇与故园之径。”
傩师六道，各有门径，衹园亦依六道分堂授业。
故园堂所授相道最涉幻真梦寐，也最为玄微，一念沉迷，便容易困于诸相，若能照破幻真，却又最接近澄明之境。
历来此道既多疯魔者，也最出大觉圣人。
园惜系妥衣带，转身回到榻边。
衹园门禁森严，诸生家中若将箱笼运入园中，纵是簪缨贵胄，也得让府邸的长随一概交予库房，再由司物逐一分送。
故而眼下园惜仅有的替换衣裳，正是先前花朝提及的那一身仙桃万寿绸袍，象牙色花瓣疏疏散在襟前，袖间寿桃藕荷与浓粉相晕，淡绿团寿纹缀着衣摆。
如今披在身上，倒像他曲意逢迎专程穿给太子殿下瞧似的。
园惜敛袖整襟，又将盛着傩面的佩匣悬于腰侧，只盼早些离开，偏偏心下一急，罗袜轻薄的系带便从指间滑落，袜口微松，露出一截雪腻的小腿。
“巧了。”
不知何时，花朝一袭紫衣佩刀在身，修长的手指虚搭着刀柄，行至近前，蓦地俯身，礼尚往来地拈住那截垂落的袜带。
园惜猝然僵住。
花朝掌心若有似无擦过柔皙清窄的足踝，指腹抵着薄软的罗袜，沿小腿缓缓一捋，替他收拢袜口，才掀起眼帘，笑道：“那和我的岁道很般配呢。”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馥泽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