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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殿下 我从你诞生 ...

  •   日后叛离江陵洛氏,一夕屠城杀得白骨盈野的洛川。
      亦是与他共造恶业,终至反目成仇的洛川。

      至于其中缘故,园惜并不甚明朗,只仿佛记得似乎牵扯到……他的那位温雅表哥,金渐浓。

      金家兄弟连同先前所见的桂霖,这几位在绛京衹园素负时名,皆是风光无两的皇都贵游,偏又无一例外,将来都对他杀之而后快。

      园惜面上不显地将洛川从头到脚略略打量。
      浓蓝衣袍衬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越瞧越觉得不甚合眼,实在不像是同谋作恶的良配。

      更不知这会儿正义凛然的做派,究竟有几分真心。

      园惜没回答他的质问,微微扬起脸,试探道:“你认得金渐浓?”

      闻言洛川眉心蹙起,却是会错了意,扯了扯嘴角:“你要拿他来压我?”

      不待园惜开口,他又嗤了一声:“没记错的话,你父亲就是昔年那个朱发绿眼的罗刹园琅吧?”
      园惜眉梢眼角陡然冷冽下来。

      “你们金家这些陈年烂账倒也有意思。”洛川抱起双臂,“听闻他当年风流韵事不少,最后还拐走了金家大小姐,可供皇都津津乐道了好些年。”
      园惜反唇相讥:“那还是不如你鬼鬼祟祟偷听墙角来得顺手。”
      洛川压了压眼梢,指腹搭上刀柄:“谁偷听了?我就站在这里,你们说话又没避着人——”

      话未说完,桌案后的帘幕忽然掀开。

      “鄙店可不是演武场啊。”朱先生提着一只小匣,看清眼前剑拔弩张的架势,也不惊愕,只呵笑两声,“况且我这里的东西都贵,要切磋,劳驾下船。”

      冬寒的水波拍过浮荡的船舷,几片雪末乘风旋入。

      二人僵持半晌,这才各自收了势。

      洛川拿起桌案修缮妥当的降三世明王傩面,临走前警告地睇了园惜一眼:“记住我说的话。”

      园惜薄唇冷冷一抬:“我留在绛京是官家的旨意,圣恩浩荡,自是日日不敢忘,倒是你三番两次教我记着,怎么,也要与天家比肩?”

      走到舱帘边的洛川步子猛地一顿,冷不防叫他将了一军,这话认不得,驳了又似真有僭越之心,末了一句也没讨回来,只得铁青着脸撩帘大步而去。

      朱先生低头拨了拨案上的钱铢,慢悠悠道:“哎呀,新岁才开头便与同窗结下梁子,可不是好兆头。”

      园惜眉目间还浸着一层薄薄寒气,心道债多不压身。
      恨他厌他的人那么多,也不差小猫三两只。

      这一趟耽搁得比预想中久,适才一番龃龉搅得园惜也忘了问那紫梢花的作用,

      兜兜转转,他终究还是把钱袋搜刮得干干净净,买下了那匣孔雀蓝颜料。

      只是东西虽到手,方才不得已鸣金收兵,火气反倒窜地愈加炽盛。

      梦魇中纠缠不休的面孔接连撞入眼底,园惜胸中烦闷愈重,索性撇下金舞鸾他们,径自往衹园渡口去了。

      途中他原是能喊醒一福指路,可打开篾笼,瞥见几只皮影鼠睡得正酣,梦魇中它们被鞋靴踩得支离破碎的光景便又晃进脑海。

      心脏像是被一柄铁做的汤匙搅弄得血肉淋漓。

      “……”
      园惜眨了眨眼,阖上篾笼没惊扰它们,而是凭直觉闷头往前走。

      这一走,就出大事了。

      云雪之间,衹园的金漆阁顶遥遥浮现于高天。
      宛若一座矗立于白茫茫天地间的巨大曼荼罗,俯瞰此世。

      银瓦檐角隐匿在潭黑夜色,津渡前萤火杳杳,黑松虬枝尽覆新雪,亭间薰笼几点微红。

      雪下得更大了,候着夜航船的衹园弟子散落灯笼间,一柄柄油纸伞逶迤相接,宛若一簇簇开在绸缎上的暗花。

      “桂霖你有病吧!”金舞鸾一脸菜色地扒着栏槛,骂道,“非要去尝劳什子生鸡蛋,恶心死我了。”

      姗姗来迟的金渐浓环视四下:“逐凤,园惜呢?”

      金舞鸾愣了愣,眼神飘忽地嘀咕:“他自己头也不回地走了,又不是小孩,大哥你何必操心。”

      “胡闹。”金渐浓额角微微一跳,闭了闭眼,“万一误闯玄圃真出了什么事,你别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玄圃绵延于衹园四周,其间封禁着诸般恶疫。

      寒夜三千暮鼓鸣响。
      “咚——”

      骨白色的月光照彻黑魆魆的乱葬林,园惜蜷缩蜷冻得淡粉的指尖,撩开兜帽,确信自己又迷路了。

      眼前这棵歪脖子树,他已经是第三次见了。

      还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自己。

      不远处,几株虬曲枯树后探出一颗颗圆咕隆咚的脑袋,婴孩似笑似泣的歌声幽幽传来。

      “摇大船,摆大哥,大哥船上客人多……”

      倏忽间,一片阴影遮蔽了园惜脚边的月光。
      起初他以为是乌云,很快却察觉不对。

      园惜缓缓抬眸。

      一张浮肿腐烂硕大得诡异的人脸映入眼底。
      “ 你勿坐,我勿坐,拔出尖刀割耳朵。”
      “啊啊啊——”
      婴孩凄厉的尖叫此起彼伏。

      园惜当即错开身朝乱葬林的另一头疾奔。

      身后的哭喊渐渐消散,似乎那玩意儿并未穷追不舍。

      不知何时,风雪渐息,远处依稀浮起一道犹如从地狱蒸出的幽光。

      园惜凝眉停在原地。

      一片金绿与钴蓝淆乱的雾,碎翠残青抛洒冰面,晃出一泓流彩。
      打头的画皮游仙斜擎着一柄翠羽障扇,后头跟着的长面歌伎接踵而行,手提羊角灯笼,垂首吟唱,腮边脂粉潋滟。

      “割耳朵,割耳,割耳,割耳……”

      园惜觑着眼前绵延不绝的身影,吐声似絮。
      “地藏夜游?”

      抬阁雪松苍柏的罅隙间,神像隐隐透出影迹,依稀可辨轮廓,却有些古怪。
      也就在这时,画皮游仙死白的面皮陡然剥开一条肉·缝,吐露出漆黑腐水,直朝园惜扑来。

      “玎玲——”

      冰冷的悬月下,园惜宽袖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拈起腰缀的象牙色傩面,低声诵道。
      “凶虎魅不祥咎梦,磔死寄生观巨蛊。”
      曩古之世,卒岁大傩方相氏黄金四目,驱十二神逐疫食凶。
      后世诸傩皆承其旧制,禳灾镇祟。

      园惜覆面的刹那,头戴莲瓣宝冠的俱利伽罗额间天目骤开,圆睁如月轮。
      玲珑剔透的皮影丝霎时错落!

      “嗵嗵……”
      六、七、八声闷响,一颗颗敷粉人头骨碌滚落雪地,断颈齐整,恰似一碟被细线裁开的冷粿。

      那座掩藏在夜游鬼怪中的神像腹中荡出一阵怨毒哀鸣。

      “不是地藏。”园惜侧了侧脸,指间皮影线再度绞紧,恍然道,“云梦泽的稜睁神,专贪人祭血食,信之者祸,拜之者亡。”

      神像蓦地撑裂阴影,像一滩嚼碎填入肠衣的粉红骨肉泥,时而隆起,时而塌陷,蠕动间显露出白花花的臂膀,又层峦叠嶂地起伏着狰狞惨叫的人面,遮蔽半片夜幕。

      园惜十指骤牵,抽身退至结冰的湖畔,脸色却忽地一凝。

      不对。
      冰面的影子不对。

      冥冥昏黑,雪鸦啼鸣,园惜垂眸看去,厚冰之下暗流涌动,有什么庞然黑影从水底掠过。
      顷刻间,一窠犹如死人面的浊水猛地缠向他的脚踝。

      “锵——!”

      浓雾夜雪明明灭灭,一道绛紫色身影破雾而来,虚搭剑鞘的指腹轻轻一推,腰侧凤环仪刀应声出鞘,寒光乍现。

      仿若斜阳下鸾鸟振翅,焰染绀紫。
      电光朝露间,来人回身,手中仪刀似流冰入鞘,另一柄乌沉沉的黑漆横刀铿然出鞘,寒芒一掠疾出。

      刀气烈烈狂啸,紫藤花瀑暴烈垂天,倾泻奔涌,卷起满天碎雪!

      园惜踉跄两步,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臂轻揽住他的腰际,绛紫色衣袖挡住溅撒的血墨,那人顺势往回一勾,退开几步,将他整个拢进臂弯。
      甚至无需俯身,投下的阴影便将园惜严严实实罩住。

      “当心。”

      雪色与月色交相辉映,他们一同跌落在冰封的湖色里。

      耳际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园惜缓缓支起手臂,起先映入眼底的是缀着几滴血墨的绛紫色衣襟,垫在身下的人腰间别着三把形制殊异的唐刀。
      再抬眸,来人生得一副清贵之相,鼻骨狭挺,眉梢眼角皆浸着恣睢的况味。

      偏偏面染霁色,他收臂将园惜扣在胸前,散漫开口:“没受伤吧?”

      斜月沉沉照地,乌雪同生的披发,阴阳割昏晓,目分黑山白水,太极判两仪。

      大嵬宗室世传之异相,身份昭然若揭。

      更别说,这是一张园惜朝思夕想的面庞。
      想着如何先下手为强,将这位尊贵的太子殿下花朝碎尸万段。

      园惜眼睫轻振,先没轻举妄动。

      花朝似也不计较他迟迟未应,懒懒拖着尾音又道:“吓到你了?”

      胸膛却不动声色地起伏了一下。

      呼吸轻掠过园惜领口敞露出的一小截锁骨,他正欲起身,却发觉扣在自己后腰的掌心丝毫没松开的迹象。

      非但如此,适才太子殿下鼻尖擦过他的肩窝时,还极近地沉沉一嗅。

      裹挟着潮湿热意的吐息登时扑满了园惜的侧颈。

      他顿时心下一凛,蛾眉隐隐蹙起。

      罗刹生而骨透馥郁芳泽,似桃非桃,爱之者誉以天香无染,憎之者诋以肉艳淫靡,故而旁人稍有嗅探之举,园惜便格外警觉。

      可从花朝的言语神色间,又姑且瞧不出有什么轻贱意味。

      梦中所见左右不过几幅断章残影,园惜一时有些吃不透他究竟是何意。

      难道……此刻便已起了杀心?

      银濛濛的雾雪不觉间又笼罩四方夜幕。

      静默对峙须臾,园惜垂眼,疏冷又驯顺地低低唤了声:“殿下,为何这般看着我?”

      花朝仍旧唇角浸着浅笑,静静望着他。

      瞧着委实不怀好意。
      园惜屏息凝神,心下愈发疑窦丛生,拢在袖口的指尖也不露声色地捏紧。

      暗影里,几缕剔透的皮影丝线绷如弦箭。

      没待园惜的丝线割下花朝的脑袋,另一只常年握刀的手倏地覆下,将他浸透霜寒又蓄满杀机的手指拢进了炙热的掌心。

      园惜:“?”

      紧接着,这位貌若意欲将他斩草除根的太子殿下,眸色灼灼,一眨不眨看着他,轻启唇齿:“因为,我从你诞生时就开始喜欢你了。”

      天地骤然阒静。

      园惜徐徐霎了霎眼帘。
      园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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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朝惜不分离O~O 学业繁忙,养肥请随意> < 有评论一起磕家产的话会很幸福uwu不定时会更新两个宝宝角色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