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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奈河 “……惋惋 ...

  •   “园惜,你罪有应得。”

      行刑重鞭狠厉落下,那是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足以令苍穹盘旋的夜鸦迟疑。

      霜雪砭骨,跪伏在阶陛的园惜身躯晃了晃,四肢与脖颈皆束银枷,将他牢牢圈在了寒光烁烁的梵钟前。

      一声声鞭挞的尖啸回荡,抽得皮开肉绽血骨模糊,园惜喉间顷刻喷涌如注,衣襟泼了澜浪似的血墨。

      光德末年,凛冬月,新帝践祚,敕诏翦除罗刹凶邪。

      一时间世人皆称天理昭彰,大夜既明。

      “痛快!”
      “弑亲屠兄,悖逆人伦,实在可恶可恨!”
      “早该烧死这个祸害!”
      禁掖丹墀的血赤条条淌了一夜,长阶两侧玄衣朱裳,娑罗庭诸傩师肃列观刑,所佩傩面在雪光中显出千般神鬼异相。

      耳畔不断传来昔日同窗义愤填膺的唾骂与声讨,园惜浑似寒山濒死的孤兽,身形已然摇摇欲坠,腰脊却仍未弯折。

      清窄的下颌骨被人捏得生疼,他抬眼望去,高高在上的新帝满头乌雪同生,犹如扯过一幅纸扎的美人灯面将他轻飘飘提起。

      “倒真是人如其名,可惜了。”

      鲜血沿着指缝流淌,在雪地烫出殷红的窟窿,园惜容色泠然,不置一词。

      见他这般,阶下愤声四起。

      满庭杂然散落着斑斓秾丽的皮影断肢残臂,竹篾丝线七零八碎,像蝎尾沁出的剧毒浓浆紧紧绞缠住园惜。

      晃白湿冷的雪地上,五只颤动断翅的皮影鼠尚在微微挣动,阴刻的纹路粗陋,模样滑稽古怪,拖着残破的躯壳在雪中勉力爬向园惜。
      “吱、吱吱……”
      “惋惋……”

      那是园惜幼时在徽州所制。

      旧年春和景明,园惜喜爱墨笔丹青,母亲便为他掳空了霜山的野鼠,供他摹画,父亲又延请一位皮影师,教他操刀雕镂,待影身刻成,五只物老成魅的山鼠便各自寄形其中。
      月夕花朝,夜桃灼灼,它们甫一登场便你推我搡挤作一团,叽叽喳喳,闹得满室如同鼓乐齐鸣。

      那一幕,园惜至死不忘。

      “吱吱、吱、吱……”
      “……惋惋……快走。”

      墨色鞋靴“咔哒”碾碎扑闪的翅膀。

      “此等孽障”,临于阶陛的新君如弃蝼蚁,将不成人形的园惜掷于雪地,漠然道,“寸磔便是,残尸弃于荒野,以饲犬彘。”

      ……
      ……
      ……

      光德九年,绛京。

      雾凇冷枝在呼啸寒风中哔啵作响,像一场幻梦将阑的煞尾曲。

      天穹依稀透出蟹壳青的熹微,园惜醒来时,感觉到屏风后影影绰绰的目光仿佛黏湿的蜘蛛丝绞着喉咙。

      “表哥”,他蓦地瞠开眼帘,支身坐起道,“你站了很久么?”

      一串零零瑟瑟的环佩撞响,珠箔漆屏迤逦开。

      “昨夜我瞧着你气色不大好,有些担心是风邪复发,又想让你多安歇会儿,适才便没贸然近前。”金渐浓拂帘而进,直襟织就白宝相花家徽,款款道,“没曾想,还是惊动你了。”

      说着,他抬手探向园惜的额角。

      陡然笼罩下一小片苍郁阴翳,园惜立时错开脸,冷矜道:“我不喜欢旁人擅自进我屋子。”

      他的确病体未愈,梦中那幕惨烈景象更是盘踞脑海挥之不去,这一动,便牵得颊边的鬓发微晃,掩在白珠缎寝衣里的脸也就巴掌大,落在金渐浓眼里,像雪野中方想触碰便脱逃的一簇狐尾。

      金渐浓悬在半空的手微微一顿,识趣地负回身后,好声好气地赔不是:“怪我唐突了,你大人有大量,不跟哥哥计较,好不好?”

      言毕,金渐浓却并无退步离开之意,反倒在榻缘坐下望着他,笑了笑:“今日早膳父亲同咱们一处用,你既醒了便早些收拾,我等你一道,晚些陪你去修一修神龛,入夜再搭船去衹园,倒是忙得很。”

      园惜头疼欲裂,以至于这番话落在耳际也似隔着一团潮腻腻的雾。

      自园惜抵达绛京以来,每逢夜深更漏,他便梦魇缠身,目睹自己沦为人人得而诛夷的恶鬼祸胎,终被当朝太子处以寸磔之刑。

      而后那位殿下得道升仙,昔日同窗各获功果,就连曾与他同流合污的恶友也幡然悔悟,弃邪归正。

      唯独园惜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万劫不复。
      “……”

      一时难辨这梦究竟是四大偏增,还是善恶先征的天人感召。
      思绪回拢,园惜瞥了眼面露关切的金渐浓,神色恹恹道:“不必了,表哥你先去吧,我稍后自会到。”

      金渐浓愣了愣,半晌无奈道:“可是还在生逐凤的气?他的确是个骄纵脾性,一时言行失状让你受了委屈,但非出本心。”

      万般皆空宗,是生灭法,著面奉请神力者,即为傩师。
      皇都傩门四家,槐荫蔽庭,权势滔天。

      园惜自幼长于徽州,连钟离的金氏本家都不曾去过,此番来京,金氏上下皆对他颇多议辞。

      如今的家主金瑰绮未曾婚娶,便从旁支出继了两个嗣子承宗,小的那位同园惜极不对付,隔三差五便张牙舞爪寻他的不是。

      眼跟前这位雅正温润的表哥待园惜倒颇为周全。
      甚至到了有些难缠的地步。

      “表哥说笑了。”见状,园惜也不再多言,抬手勾过搭在衣桁的外袍,垂眸一点一点系上襟前缀着珊瑚珠的细带,“一则我并未受委屈,二则论迹不论心,毕竟人心如何测?难不成表哥能挖出自己的心给别人瞧瞧。”

      不多时,檐廊髹作乌沉沉檀色的梁柱晃进了园惜眸中。

      金家的朝膳设在花厅,四壁辟着深浅不一的壁龛,疏疏供了几尊脂白瓷像。

      园惜他们来得稍迟了些,花鸟画屏后早已开箸,席上尽是松石绿釉与粉彩的杯盘盅盏,两名侍女分立左右,一个执壶斟茶,一个近前布菜。

      主位上的金瑰绮阖目拨弄着一串血珀数珠,他相貌峻整,面庞略透点阴潮的寒青,钟离金氏取名个顶个浓墨重彩,行事作风更是奢靡中惯作克己雅致,容貌却一脉相承的清端,添点艳色也不落俗。

      而园惜既不喜金家,也不喜这位舅舅。

      “是我耽搁来迟,倒叫父亲久等。”金渐浓衔笑上前请了个罪。

      金瑰绮撩开眼皮,斜睨向一同前来的二人,并没给他这份主动揽过的面子,径直戳破道:“难得你也纵着弟弟贪觉。”

      “舅舅万安。”
      园惜淡声说罢,便在下首次位落座,既不承金渐浓的情,也不向金瑰绮辩白。

      对正面色不善的金舞鸾更是连道眼风也欠奉。

      金渐浓见父亲未露愠色,便连忙紧挨着园惜坐下,揭过这一茬。

      帘外细雪簌簌,花厅里却被几座罩着锦袱的竹熏笼烘得微暖。

      往来侍女步履都轻缓得很,香案氤氲着牡丹香。

      金瑰绮照例问起金家二子在衹园的课业。
      “岁初甄试可还顺利?”

      景康末年,先帝设祇园为皇都讲习傩术之所。
      凡傩门中天资出众者,多汇于此,世人皆以得入衹园为荣,虽贵胄子弟居多,然不拘门第。

      金渐浓四平八稳一惯持重,生得也雅俊,温然道:“多谢父亲关切,尚算顺遂,只是名次未揭,眼下还作不得准。”
      “大哥这么厉害,自然名列前茅惊叹四座。”金舞鸾一幅与有荣焉地得色两句,又眉飞色舞地朝金瑰绮探了探身,“不过,今岁的芥子园试,孩儿也定能登上须弥塔!”

      园惜垂目眼小啜着盏中的酥酪汤,心觉他活脱脱是一只摇尾争宠的狮子狗,而后,又暗自思忖起那位因经年在虚舟御园将养而鲜少露面的太子殿下。

      “这样有把握”,金瑰绮呷了口茶,“魁首也拿得么?”
      金舞鸾一噎,方才那点得意顿时消了大半,斜飞入鬓的浓眉像是也短了截,挠了挠脸:“……也不是没有可能。”

      金瑰绮听罢低笑一声,目梢越过席间,停在了始终默不作声的园惜。

      身骨薄薄地笼在缎袍里,脸比衣裳更素净,垂睫敛目,俨然一樽无情无欲的白瓷观音。

      有那么一刹那,金瑰绮眸底大抵是流露出些许怜爱的。

      但爱憎之变,有时也不过毫厘。

      那幽微流连的凝视一旦偏落在园惜额前的碎发与瞳色,便倏然翻涌出无与伦比的嫌厌怨恨。

      “你既入了衹园,有些规矩也该知晓。”金瑰绮口吻一沉,“若非蒙官家格外恩准,你如今未必能安生留在绛京,万不可再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园惜指间的调羹一顿,淡色睫羽仍低低垂着,对这番敲打只应了声,并没抬头。

      可纵使如此,他也能感受到金瑰绮那鬼阴阴的凝视,像一只沾满淤泥的手掌,摩挲着,爱抚着,恨不得将他的脸骨捏碎,剜去眼珠,捏成另一张与他眉眼有几分相肖的面容。

      园惜本就用不惯这一桌浓油赤酱的绛京菜式,只他从前毕竟真饿坏过,纵是食不甘味,也总要垫上几口才安心。
      偏生又叫金瑰绮这么盯着,算是彻底打恶心得难以下咽了。

      觉出席上气氛隐隐有些不大对,金渐浓忙煦声打圆场:“父亲放心,弟弟晓事明理,只是初来绛京,诸般规矩若有不熟之处,我自会在旁提点照应。”

      “弟弟?”
      金舞鸾一听这亲昵的称呼,扯了扯嘴角冷哼:“不过一个外姓杂种,不出三月,只怕便要叫衹园扫地出门。”

      “逐凤。”金渐浓终于敛了笑意,剐过去一个眼刀,“话说得愈发不成体统,父亲跟前也这般放肆。”

      金舞鸾悻悻收声,却还是不服气地鼓了鼓脸。

      园惜最终还是又夹了块蜜煎桃,细嚼慢咽片刻,才搁下筷子,轻描淡写道:“从前在徽州镜湖听山户说过,狗若无端狂吠,大抵是三种缘故,或是色厉胆薄,或是命数将尽,唯独第三种我多年未明其故。”他略一停顿,抬眼看向金舞鸾,“今日倒叫表弟为我解惑了。”

      “……你!”
      金舞鸾憋红了脸,奈何搜肠刮肚也没寻觅出个子丑寅卯来回呛,又碍于兄长警示的目光,只得又闭上了嘴。

      这一顿朝膳至此,兄弟情分半点未见亲近,倒是府中下人大饱眼福,平白看了场好戏。

      偏偏家主金瑰绮安坐如故,丝毫不以席间失仪为意,也不怕事情传扬出去,落个苛待亲侄的名声。

      金渐浓见父亲全无收场之意,只得借故告退:“今日龙鳞春雨想必热闹,去迟了只怕人更多。”

      绛京西南角毗邻御河的一处水市终年雾锁氤氲。

      山麓般的植被蓊翳蔽日,掩映着银瓦粼粼,春夏望之如层叠重绣,凛冬白雪间苍翠犹浓。

      故此得名龙鳞春雨。

      大凡傩师所需皆能在这一方州桥水市寻得,每岁这个时节,衹园子弟更是少不得来此置办入园应用的诸般物事。

      金瑰绮难辨喜怒地颔首,端起茶盏先唤了声金舞鸾。
      “你这性子若再不改,来日入了奈河,莫说镇祟救民,只怕自己先要惹出祸端。”

      金舞鸾才要抬脚离席,只得又站住,撇了撇嘴:“孩儿明白。”

      少顷,金瑰绮指腹搭在浮泛着乌茶色的盏沿,蓦地正色道:“今岁有贵人也要进衹园,大约就是这几日了,往后你们须得谨言慎行,切忌失礼冲撞。”

      花厅陷入一刹那的寂静。

      闻言,金家兄弟相视而望,园惜眉尖也缓缓蹙起。

      能让金瑰绮用此般口吻提及的身份寥寥无几。

      “渐浓,你且留下。”金瑰绮又道。

      金渐浓怔了怔,目光在侧过脸的园惜一掠而过,旋即收回,含笑道:“是。”

      庭院不知何时停了雪。

      横斜虬曲的槐枝黑得湿漉漉,一汪天光透过帘栊落进花厅,将壁龛白度母像的莲座映得明灭不定。

      无端令园惜觉得颇不吉利。

      而这点没由来的念头转眼便应验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奈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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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朝惜不分离O~O 学业繁忙,养肥请随意> < 有评论一起磕家产的话会很幸福uwu不定时会更新两个宝宝角色卡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