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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峥踩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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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峥踩着玉兰关未冷的硝烟走过去时,靴底碾过粮囤残火旁的焦土,还能闻到空气中未散的血腥气。不远处断墙下,那具覆着黑甲的尸首半埋在沙里,玄铁护腕上的大厉太子徽记在残阳下泛着冷光,可徽记边缘的打磨痕迹太新,没有常年佩戴该有的温润包浆,倒像临时刻上去的。
她蹲下身,指尖先碰了碰尸首颈间那道刀疤。传闻萧尘这道疤是三年前征战留下的旧伤,边缘该带着战场风沙磨出的粗糙感,可眼前这道疤痕却过分平滑,连结痂的纹路都透着刻意的规整。再往下摸,尸首腰间挂着块和田玉佩,玉质虽好,却在玉孔边缘留着细微的新磨痕迹,皇族玉佩常年系着绶带,玉孔该是光滑的,不该有这般生涩的棱角。她指尖在玉孔处轻轻摩挲,没多说什么,只悄悄将玉佩转了个方向,让那处痕迹藏进衣襟阴影里。
“将军,医官验过了,颈间刀疤与萧尘特征一致,甲胄也是太子制式,肯定是他!”亲兵在旁低声禀报。
顾峥没应声,只抬手拂去尸首甲胄内侧的灰那里本该绣着萧尘生辰的暗纹锦,此刻只剩烧得焦黑的边角,露出的丝线颜色比大厉太子常穿的暗纹锦浅了两度,连织锦的密度都松了些,不似皇族规制的紧实。她站起身,招手让亲兵抬来棺木,叮嘱道:“封棺前再检查一遍,别落下任何随身物件,路上也把棺木封严些,别让沙土进去。”
亲兵应着上前,没人察觉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了攥,方才碰那尸首手腕时,指腹触到的皮肤虽凉,却没有久置沙场该有的僵硬,倒像刚被挪到这里没多久。等棺木盖合拢的瞬间,她目光扫过棺沿,心里那点不安又沉了沉。
“把验尸格目拿来。”顾峥接过那份摊在木案上的麻纸文书,指尖划过医官用狼毫写下的“死因:烈火灼伤伴锐器伤,身份核验:甲胄徽记、颈间旧疤相符”,自己也取过一支狼毫,笔尖蘸了墨,却在文书末尾“检验官画押”处悬了片刻。她想起去年截获的大厉密信里,萧尘提过自己护腕内侧刻着“守疆”二字,可这具尸首的护腕内侧,只有一片烧黑的痕迹,连半个字的轮廓都没有。
最终,她还是落下了自己的名字,只是墨色比医官的字迹重了些,笔锋也沉得发紧。风卷着硝烟吹过来,她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声音压得低:“若真是萧尘亲率后备队反扑,怎会独自死在这般偏僻的角落?连半分挣扎的痕迹都没有。”这话没说给任何人听,更像在问自己。
“陛下早前已有旨意,命我战事稍定后即刻回京复命,”顾峥转身对亲兵吩咐,“收拾行装,明日就启程。”说罢,她又看了眼那口棺木,语气添了几分郑重,“这棺木须得亲自盯着,途中不许任何人擅自开封。”
第二日天还未亮,队伍便踏着晨露出发了。从玉兰关到皇城,八百多里路,顾峥带着残部与那口棺木,走了整整五天。这一路天公作美,没遇着雨雪,只有第四日午后飘了阵细濛雨,很快便停了,倒让尘土少了些,省了亲兵们不少清理甲胄的功夫。
头两日走的是边关废道,沿途少见人烟,顾峥每日清晨都要亲自蹲在棺木旁,指尖抚过外层的防雨油布,再核对封条上的印记那是她亲自盖下的顾家私印,只要动过,便会留下痕迹。确认无误后,才会翻身上马,下令启程。到了第三日入了京畿地界,路上渐渐有了行商与农户,见他们是戴甲的兵队,还抬着棺木,虽不敢近前,却会远远站着,有人还悄悄往路边摆了陶罐水是给将士们解渴的。顾峥看在眼里,让亲兵取了铜钱放在陶罐旁,不许白拿百姓的东西,“咱们守边关,护的就是这些乡亲,不能让他们吃亏。”
第五日辰时,远远望见皇城城楼的飞檐时,队伍前后突然传来欢呼声。走近了才见,城门外的官道两侧早已挤满了百姓,有的捧着刚蒸好的麦饼,有的提着布包,见他们过来,人群瞬间沸腾:“是顾将军的队伍!是守边关的兵爷回来了!”
有个老妇人挤到队伍旁,颤巍巍地将一篮煮鸡蛋往亲兵手里塞:“兵爷,你们辛苦了,吃个蛋垫垫!”还有孩童举着用红纸糊的小旗,跟着队伍跑,稚嫩的声音喊着“将军威武!”。顾峥勒住马,翻身下马,对着百姓们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五日行军的沙哑,却格外清晰:“多谢乡亲们,守住家国,是我等本分。”
百姓们的欢呼声更响了,不少人红了眼,前些日子听说玉兰关战事吃紧,京里人都揪着心,如今见军队平安归来,还“斩了敌国太子”,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顾峥让亲兵们收下百姓递来的食物,又叮嘱“好好收着,等回营后分着吃”,才重新上马,目光扫过棺木,见油布依旧严实,才领着队伍往城门去。
城门处早已列开明黄仪仗,绣着龙纹的旌旗在风里舒展,内侍监总管亲自捧着鎏金令牌候在阶前,见她一身征尘,忙上前两步,尖细的嗓音裹着笑意穿透人群:“顾将军可算回来了!陛下昨儿就吩咐了,说您平定玉兰关是大功,特意在紫宸殿设了庆功宴,让您卸甲后即刻入殿呢!”
身后亲兵正要为她解下沾着征尘的玄铁甲胄,顾峥却抬手拦了拦,先从怀中取出个油布包里面裹着的正是玉兰关战场那份验尸格目,麻纸边缘被这五日行军的汗水浸得发皱,却半点破损都没有,她指尖轻轻拂过文书边角的火漆印,确认完好,才将油布包重新裹紧,塞进朝服内侧的暗袋里。
待换上石青色的武官朝服,腰间系着嵌玉蹀躞带,她又摸了摸暗袋的位置,指尖触到麻纸的粗糙质感,才跟着内侍往宫城深处走。穿过三道宫门,紫宸殿的喧嚣声便隔着朱漆门传了出来。推门而入时,殿内已是觥筹交错,丝竹声绕着梁上的盘龙雕花打转,舞姬们穿着石榴红的舞裙,踩着节拍旋身,水袖扫过案上的银质酒盏,溅起的酒花落在铺着锦缎的桌案上,晕开点点湿痕。文武百官分坐两侧,见她进来,纷纷停下谈笑,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有赞许,有敬畏,也有几抹藏在袖中的晦暗。
主位上的皇帝穿着明黄常服,腰间系着九章玉带,见她进来,当即端起面前的金樽,声音洪亮:“顾将军快些落座!朕听说你此次在玉兰关,以不足三万兵力,不仅守住了关隘,还斩了大厉太子萧尘,可是给我大靖长了志气!快说说,你是怎么布的局?”
顾峥走到殿中,屈膝行了个武将礼,动作利落却不失恭敬:“回陛下,此次战事能成,全靠将士们死战,也靠后方百姓支持,臣沿途见乡亲们自发备水备粮,心里实在感念。”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开战前,臣截获大厉细作的密报,得知萧尘打算趁夜袭我粮囤,便提前在粮囤外围扎了二十个稻草人,穿上传兵旧甲,又让士兵在草人间插了几面军旗,故意露出行迹。”
“萧尘果然上当了?”皇帝追问,指尖在金樽沿上轻轻摩挲。
“是。”顾峥点头,声音稳了稳,“三更时分,萧尘派了两千伏兵绕去粮囤方向,臣却早已让李副将带着三百轻骑,借着晨雾从暗渠栈道绕后,那栈道是去年暴雨冲垮旧道后,臣让人悄悄修的,大厉那边并不知晓。轻骑直扑敌营真正的粮草囤,一把火点燃了半座粮营,萧尘见粮囤起火,才知中计,亲率后备队反扑。”
说到这里,她从暗袋里取出油布包,将验尸格目双手捧起,由内侍呈给皇帝:“萧尘的后备队虽来势汹汹,却因粮营被烧乱了阵脚。臣见他们马蹄铁上挂着铜铃,想起父亲生前说过,大厉弩箭阵的引杀信号便是铜铃响,故意不追,只让箭队守住山口。后来清理战场时,臣在断墙下发现了他的尸首,医官验过,颈间旧疤与传闻一致,甲胄上的太子徽记也相符,这是验尸格目,陛下可查验。”
皇帝接过验尸格目,指尖划过麻纸上医官的字迹与顾峥的签名,目光在“死因:烈火灼伤伴锐器伤”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才抬眼看向顾峥,嘴角勾起笑意:“好!好一个‘不追之策’!顾将军不仅有勇有谋,还懂体恤百姓,不愧是顾家教出来的孩子!”说罢,便将验尸格目递给身旁的内侍,“收进内库,日后便是我大靖胜战的凭证!”皇帝话音刚落,殿内丝竹声突然一顿,原本旋身起舞的舞姬们,竟齐齐按住腰间,指尖寒光乍现!最靠前的那名舞姬动作最快,抽出短匕就往主位冲,银刃在烛火下晃得人眼晕。
顾峥几乎是本能地起身,右手已摸向靴中短剑,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叮”的一声脆响,短剑精准挑飞短匕,力道之大连舞姬都踉跄着后退两步。她没停手,上前一步扣住那舞姬的手腕,指节用力,逼得对方松了手,短匕“当啷”落在锦缎地毯上。
“有刺客!”殿内顿时乱了,文官们纷纷往后缩,武将们拔剑的动作却慢了顾峥半拍。其余舞姬见行刺败露,竟不约而同地往口中塞东西,是裹着黑布的毒囊!“拦住她们!别让她们吞毒!”顾峥厉声喝止,身后亲兵立刻冲上前,粗糙的手掌扣住舞姬们的下颌,指腹用力掐着腮帮,逼得几人不得不张开嘴,毒囊从唇间滑落。
唯有最角落那名舞姬动作极快,趁亲兵未到,已狠狠咬碎毒囊。黑血瞬间从她嘴角溢出,她倒在地上抽搐两下,眼睛还死死盯着主位,没了气息。顾峥蹲下身,指尖拨开那舞姬散落的衣袖,目光骤然一凝袖口内侧,绣着半朵暗金色的曼陀罗纹,与她在玉兰关见过的、萧尘玄铁护腕上的纹路,竟有七分相似。
她指尖摩挲着那朵暗纹,心头莫名一沉:萧尘若真死了,这些刺客为何还带着大厉皇族的标记?
宴席终究是不欢而散。顾峥刚走出紫宸殿宫门,就见亲妹顾瑶提着石榴红的裙摆跑过来,发间银铃随着脚步叮当作响,脸上满是雀跃:“哥!我在偏殿都听见动静了,听说有刺客?还好你没事!对了对了,我刚才听侍卫说,京中地下城有个‘生死斗场’,不是跟野兽斗,是奴隶跟奴隶打,赢了能活,输了就是死,可刺激了!咱们去看看呗?”
顾峥本想皱眉拒绝,指尖却突然想起那舞姬袖口的暗纹,萧尘的尸首还在棺木里,可这暗纹总让她觉得不对劲,像有根细刺扎在心里。正思忖间,不远处两个巡夜侍卫的闲聊飘进耳中:“那地下城哪是看新鲜的地儿?就是个没王法的地方,只要银子给够,杀个人跟踩死蚂蚁似的!还有一些人说那里有个‘百晓阁’,不管是查人还是查事,只要你敢问,就没有他们不知道的……”
“百晓阁?”顾峥眸光一动,拉过还在叽叽喳喳的顾瑶,压低声音:“走,去地下城。不过你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乱说话。”顾瑶见她松口,忙不迭点头,还不忘扯了扯身上的锦裙:“我这衣裳太惹眼了,咱们得换身装扮!”
两人回府换了身寻常富家子弟的青布长衫,顾峥还特意用布带束了发,遮住武将常有的凌厉气。乘着暮色,跟着几个打扮粗犷的汉子,钻进城西一处隐蔽的地窖。地窖入口藏在一家酒肆的柴房里,掀开厚重的木板,往下走的石阶又陡又暗,只有壁上每隔几步挂着的油灯,映得人影忽明忽暗。
越往下走,嘈杂的嘶吼声、叫好声就越清晰,混着汗味、血腥味与劣质酒气,扑面而来。到了地下城底部,眼前竟是另一番景象:两侧摊位摆满了生锈的兵器、黑乎乎的毒药,摊主们扯着嗓子吆喝,偶尔有带着铁链的奴隶被押着走过,脚踝磨得通红,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顾峥按着侍卫的说法,在迷宫似的巷道里转了两圈,终于找到挂着“百晓阁”牌匾的屋子。木门虚掩着,推开门,屋内只摆着一张梨花木桌、两把椅子,桌后坐着个蒙着黑纱的人,指尖夹着枚铜钱,在桌面上轻轻打转。
“两位,想查什么?”那人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目光透过黑纱,落在顾峥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顾峥拉着顾瑶在对面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我想知道,近期有没有与大厉太子萧尘相关的消息。”
黑纱人指尖的铜钱顿了顿,沉默片刻,突然低笑出声:“萧尘?世人都以为他死在玉兰关了,连验尸格目都送到皇宫里了,姑娘怎么还查他?”
“我要的是实话。”顾峥语气没松,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藏着把短刀。
黑纱人又笑了,指尖往东边指了指:“实话嘛,我也说不准。不过您若想找线索,不妨去东边的生死斗场看看。那儿最近来了个‘无名奴’,听说十战十胜,下手的招式路数,倒像极了大厉禁军里练的功夫,尤其是那招‘锁喉斩’,跟当年萧尘在战场上用的,几乎一模一样。”
顾峥心头猛地一震,指节攥得发白:难道萧尘没死?玉兰关那具尸首是假的?她强压着心绪,起身道:“多谢。”拉着顾瑶往外走时,身后传来黑纱人的声音:“姑娘记住,生死斗场里水深得很,看见不该看的,别多管,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顾峥没回头,脚步却比来时急促,不管那无名奴是不是萧尘,她都要去看看。掀开木门时,巷口的油灯晃了晃,映得她眼底满是冷光。
顺着巷道往东走,嘈杂的嘶吼声越来越近,混着金属碰撞的脆响与看客的叫好声,裹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到了挂着“生死斗场”木牌的石门前,两个膀大腰圆的守卫叉着腰拦人,手里捧着叠面具,鎏金的嵌珠,银质的刻纹,青铜的最普通,边缘磨得发亮。
“要进先领面具!”守卫粗声喊,扫过顾峥与顾瑶的青布长衫,扔来两个青铜面具,“规矩都懂?里头摘面具就丢进台里跟奴隶斗!”
顾峥接过面具,指尖触到冰凉的青铜面,只遮眉眼鼻梁。她余光瞥见穿锦袍的人领了鎏金面具,守卫还躬身引路,心里明镜似的:这面具是幌子也是身份牌,看客认材质不认人。
“哥,这面具勒得我喘不过气!”顾瑶小声抱怨,手忙脚乱往脸上扣,差点扯散束发。她打小就喊顾峥“哥”,从没怀疑过——顾家常年戍边,顾峥打小跟着父亲练武,束发穿男装,性子又沉稳,谁看都像个英气的少年将军。
顾峥帮她理好面具,又紧了紧自己的束发,确保发丝不会从面具边缘露出来,低声叮嘱:“忍着点,进去站我身后,别乱看乱喊,出事我护不住你。”
推开石门,喧嚣瞬间掀翻屋顶。圆形石台上血痂叠着血痂,新血顺着木板缝往下渗;环形看台前排放着软垫茶盏,戴鎏金、银质面具的人斜倚着扔银锭,后排青铜面具区挤得满当当,看客们喊得嗓子嘶哑。
顾峥拉着顾瑶在角落站定,刚稳住,穿红袍的管事就扯着嗓子喊:“下一场!无名奴对黑狼!”
铁门“嘎吱”开了。左边的“黑狼”赤着上身,胸肌上旧疤狰狞,攥着生锈的砍刀;右边的“无名奴”虽穿洗得发白的囚衣,却半点不显瘦弱——宽肩窄腰撑得囚衣紧绷,领口松散露出分明的锁骨,手腕脚腕锁着粗铁链,迈步时铁链轻响,反倒衬得他手臂肌肉紧实。他低着头,乱发遮了大半张脸,连眉眼都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线条紧绷的下颌,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
“哥,你看那黑狼好凶!”顾瑶拽了拽顾峥的袖子,声音发颤,目光紧紧盯着台上的黑狼,不敢看那浑身戾气的无名奴。
顾峥没应声,目光却透过青铜面具的缝隙,牢牢锁在无名奴身上。方才百晓阁的人说这奴才干过禁军的功夫,她本没太在意,可此刻见他抬手攥铁链的动作,心却猛地一沉——他小臂肌肉瞬间绷紧,凸起的青筋顺着手臂蜿蜒,拇指下意识扣在食指第二关节,指节发力时的弧度,竟和她去年截获的大厉军报里,记载的“禁军基础握姿”分毫不差!
这姿势不是普通兵士能练到这般标准的,除非是受过正统禁军训练的人。
“开始!”管事的喊声刚落,黑狼就嘶吼着挥刀劈来,刀风直逼无名奴面门。可无名奴却像早有预判,侧身避开的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手腕一翻,铁链竟像活过来似的,“哗啦”缠住黑狼的手腕,小臂猛地发力——“哐当”一声脆响,黑狼手里的砍刀直接被震落在地!
黑狼疼得怒吼,另一只手往腰间摸短匕,想偷袭。可无名奴没给任何机会,抬腿精准踹在他膝盖弯,借着惯性将人按在石台上,铁链死死勒住他的脖颈——那招“锁喉缠腕”干脆利落,发力时背部肌肉绷紧的线条,连下压的角度都透着股熟悉的狠劲,竟和她之前在大厉兵书里见过的“擒拿术图谱”惊人地相似!
顾峥的指尖瞬间攥紧,指节泛白。大厉的擒拿术向来不外传,这无名奴怎么会?难道他真在大厉当过禁军?可若只是禁军,为何百晓阁的人要特意提他?
没等她细想,台上突然起了变故——黑狼竟挣扎着摸出藏在靴筒里的短匕,往无名奴腰腹刺去!无名奴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的同时,另一只手攥着铁链末端,狠狠砸在黑狼的后脑勺上。只听“闷哼”一声,黑狼当场倒在台上,再也没了动静。
“无名奴胜!”管事跑上台,踹了踹黑狼的尸体,高声喊着,看台上顿时爆发出震耳的叫好声,还有人往台上扔银锭,喊着“再来一场”。
无名奴依旧低着头,任由守卫上前锁紧铁链,仿佛台上的欢呼、尸体的血腥都与他无关。可就在转身往后台走时,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突然顿了顿,抬眼往看台方向扫了一眼——尽管只是一瞬,顾峥却清晰看见,他眼底闪过的那丝冷光,还有耳后那颗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小痣。
这痣……
顾峥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攥着袖管的手更紧了,脑子里飞速转着:百晓阁的话、禁军的姿势、相似的擒拿术、耳后的痣……这无名奴,绝不会是普通的斗奴。他到底是谁?会不会和萧尘的“死”有关?
“瑶瑶,在这等着,别乱动,我去去就回。”顾峥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没等顾瑶反应,就顺着看台后的窄梯往下走。她必须去后台看看,哪怕只有一丝线索,也要弄清楚这无名奴的身份。
“哥!你去哪?等等我啊!”顾瑶在后面急着喊,想跟上却被拥挤的看客挡住,只能踮着脚往前望,急得原地跺脚,又怕真惹出事,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眼睛紧紧盯着顾峥消失的方向。
顾峥顺着窄梯往下走,通道里又暗又潮,只有壁上油灯映着零星光亮,脚下还沾着些未干的血迹。刚拐过一个弯,就见两个穿红袍的侍从端着铜盆走过,盆里是刚换下来的染血布条——正是斗场里负责杂事的人。
她想起方才在看台时,隐约听旁边看客说“红袍的都管事儿,要寻奴隶、问价钱,找他们准没错”,便快步上前,拦在两人身前,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男子的语调:“两位请留步,我有一事相询。”
那两个侍从停下脚步,上下打量她的青铜面具与青布长衫,语气带着几分敷衍:“什么事?要是赌斗输了想闹事,我们可不管。”
“不是闹事。”顾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我瞧着方才那‘无名奴’身手不错,想问下,这斗奴能不能买?若能,该找哪位管事谈?”
碎银入手,侍从的态度立刻软了下来,其中一人凑近低声说:“原来是想买奴啊!这无名奴可是近来的红人,十战十胜,不少人都盯着呢!不过买卖斗奴得找‘刘管事’,他专管斗奴的归属。我带你去,不过事成之后,可得再添点茶水钱。”
顾峥点头应下,跟着侍从往通道深处走。越往里走,铁链拖地的“哗啦”声与奴隶的闷哼声就越清晰,最后停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侍从敲了敲门,高声喊:“刘管事,有人来问无名奴的价!”
门内传来粗哑的应答声,侍从推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顾峥走进去,就见屋内摆着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个穿暗红锦袍的中年汉子,脸上留着络腮胡,手里正翻着一本账簿,正是刘管事。
“想买斗奴?”刘管事头也没抬,指尖在账簿上划过,“先说规矩,斗奴分‘死契’和‘活契’,死契是终身归属,价钱高;活契是租凭,只能用一阵子,到期得还回来。你想要哪种?”
“我要活契,先租一个月,若合心意,再转死契。”顾峥答得干脆,目光却没离开桌案,“我只问那无名奴,他的活契多少钱?”
刘管事这才抬眼,盯着她的面具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你是真懂行!这无名奴可是块宝,活契一个月,得五十两银子;而且丑话说在前头,他性子烈得很,之前有买主想驯他,反被他伤了手,你若要租,可得想好能不能制住他。”
五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顾峥却没犹豫,又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这是定金二十两,余下的我明日带齐。我现在能不能见见他?确认下他的状况。”
刘管事掂了掂银子,笑着起身:“成!我带你去‘奴舍’瞧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只能隔着栏杆看,不能靠近这无名奴发起疯来,栏杆都能撞歪。”
跟着刘管事穿过两道铁门,眼前出现一排低矮的石牢,每个牢门都缠着粗铁链,牢里关押着不同的斗奴,有的浑身是伤,有的蜷缩在角落,只有最尽头的那间石牢,格外安静。
走近了才见,石牢里的人正背对着牢门站着,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囚衣,宽肩窄腰的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挺拔。他没像其他奴隶那样颓丧,反倒脊背挺得笔直,手腕脚腕上的铁链被他随意踩在脚下,侧脸线条利落,下颌绷紧,哪怕只是个背影,都透着股与周遭格格不入的阳刚气,像极了传闻中,那种历经沙场、骨子里藏着锋芒的人。
“喏,那就是无名奴。”刘管事指了指石牢,“你看清楚,这可是他少有的安静时候,平时要么不说话,要么就砸东西,难驯得很。”
顾峥的目光落在他耳后,那里那颗浅痣在昏暗中依旧能看清。她攥了攥袖中的短刀,压下心头的波澜,对刘管事说:“就他了,明日我来交余下的银子,你帮我备好活契文书。”
刘管事见她敲定,笑得更欢:“放心!明日你来,保准让你把人领走!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奴脾气爆,你可得多带几个人来押着,别让他半道跑了。”
顾峥没应声,又看了眼石牢里的背影,才转身跟着刘管事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回头,却见那无名奴不知何时转了身,正隔着栏杆盯着她的方向,青铜面具遮住了她的脸,可她却莫名觉得,对方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面具,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