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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废稿合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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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二位的头一次见面着实算不上友好。
跨越遥远宇宙,自深空中而来的光矢为迷航八百余年的圆峤指引了回归正轨的方向,却也同时贯穿了质明的人身,将她钉死在原地。庞大的虚数能量以光矢为媒介,源源不断地与质明的丰饶力量互相争斗、侵吞,巨大的痛楚几乎要将灵魂撕裂,让环绕圆峤的天体都有瞬间的晦暗。
一尘不染的银发沾染了血污,在地面铺散开来,质明高悬于天的眼眸注视着为人的躯体,看见自己摸索着握住了光矢,颤抖着试图将其取出。但她并不是显著于□□力量的类型,巡猎的光矢嵌入地面太深,命途对冲的力量又太过蛮横,质明的尝试只是徒劳。
靠近地面的枝干横生出藤蔓与叶片,却在一只蓝色的手伸来时不由自主地退缩,这只手握住了光矢,像拔起一根稻穗一样取出了它。巡猎退去,丰饶的力量便重新充盈了身体,几个呼吸之后,洞穿质明身体的伤口消失无踪,只留下尚未干涸的血迹和滞留在□□上的幻痛昭示它曾经存在。
质明微微抬头,流动着符文的浅金眼纱遮住了双目,让不速之客看不清她的神色。
“巡猎的岚,你来取我性命?”
降下光矢的星神形如半人马,身形略显虚幻,并未言语,覆盖五官的面具也让所有探寻的目光无功而返。终日笼罩此处的月桂香气已经被血腥味替代,祂杵在质明的院落里,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却又分明让人能察觉祂目光如炬,正落在此间主人身上。
巡行天空的日与月是质明的双眼,她审视着这位年轻星神的投影,如同祂审视她。
幼童的脚步声跌跌撞撞靠近,院落的门被推开,不过垂髫年纪的小童惶然地喊着质明的名字,却在看见院落中情况的一瞬间苍白了脸色。岚就是此时消失的。祂如祂的名一样,雾霭般散去了。
02
将双目拟作双子恒星的令使正在更改日月运行的仪轨,星图铺展在她的手边,轻微逸散着虚数能量的光矢也被放在一旁。岚来时悄无声息,但人身泛起的阵阵幻痛还是提醒了质明不速之客的存在,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止校正仪轨的动作,只是语气平静地问了这么一句。
“罗浮的使者曾言,仙舟人的灵魂会归向巡猎的命途。也就是说,承阳的灵魂也走向你。”
质明说这句话的时候,侧过头,目光像是透过星神虚幻的投影看向那不知蔓延向何处的命途。
那棵白日呈现桑树形貌的巨大植物在夜晚舒展出了属于月桂的枝条,氤氲的香气混同清亮的月光,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圆峤仙舟。八百余年,对于寿数悠长的仙舟人而言也是整整一代人,他们的过去,他们的记忆,他们在这艘迷航的仙舟上发生的种种,都在巨树托举起的日月照耀下。
幻痛持续了片刻,撕裂灵魂的感觉才缓缓消失,质明放下那张星图,转身看向缄默的岚。她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面色柔和了很多,语调一如既往地轻缓:“玉阙分享过来的记录里你从不言语,那就我来说吧。圆峤曾经向玉阙太卜司递交一则问询,关于我。”
她拿起了那根光矢,逸散的虚数能量在她接触之后重新活跃,箭矢泛着微光悬浮起来。
“驱逐我,还是杀死我?”她问。
记忆中氤氲柔和的月桂香气与隐隐对峙的现实在这个瞬间似乎重叠,某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年幼的孩子钻进年长者厚重蓬松长发的场景有些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眼前这个人的语气态度似乎与往日并无区别,但又是哪里来的往日……红巨星表面的耀斑,横生的桑叶与桂花,落在竹简木牍上的幼稚图案,黉学课堂上天真的字句,眼前人那时平和温柔的神情。
仙舟的帝弓司命静默抬手,翻涌的虚数能量借助光矢,蔓延到质明同样伸出的手掌。
超乎一切社会法则与自然法则之上的虚数法则,见证了一位星神与一位令使的契约。
03
她从宇宙的无声黑夜中醒来。
距离作为“幸运儿”进入逃离星球的飞船、又进入冷冻仓休眠,似乎已经过了很久。但在无形与无声之中,时间是虚幻的概念……只是她不应该醒来——至少不应该在这时醒来。
那个被许诺的美好愿景里,他们的飞船会在找到新的宜居星球后停泊,他们这些最后的火种将在那一片乐土上继续繁衍生息,如同神话中最初的人类。
但她就这么苏醒了,身边没有同伴,没有声息。
过往的记忆随着思维的活跃逐渐被唤醒,迄今为止的短暂人生里,它们就像一罐亮晶晶的晶砂。她想起那些嘈杂的争论,机械的轰鸣,头顶的两颗恒星幽微的垂死哀鸣,还有更久远以前……雨水打湿的墓碑,她唯一的孩子冰冷的脸颊。
冷冻休眠仓停止了工作,她的身体逐渐回温的同时,窒息感也一并扼住她的咽喉。
眼前仍旧是从出生起就笼罩着的黑暗,而赖以为生的听力,此时只能捕捉到自己的喘息与挣扎。
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要结束了吗?
不……至少、不要在这里……
我答应过……
窒息带来的昏沉逐渐蒙住神智,无法从内部打开的冷冻休眠仓无论如何敲击也毫无回应,恍惚之间,她的魂灵似乎离开了身体,以奇妙的视野遥望一眼岑寂的宇宙,如同临死前的幻觉。
她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故乡。
意外坍缩的双子恒星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它们膨胀到了可怖的程度,已经吞噬了曾经的家园,正在视野尽头苟延残喘地燃烧。
举星球之力建造的宇宙飞船已经变成残骸,周围悬浮着许许多多和她同样的休眠仓,有的完好,更多的是破损,而撞击它的小行星也变成了碎屑。
一场太空事故,显而易见。
她最后低下头,看见了自己。
苍白的脸颊,无神的双眼,因挣扎而凌乱的头发,苍白的手掌撑在休眠仓的玻璃罩上,干燥得连掌纹都无法映出。曾经的丈夫称赞过她的面容,女儿也贴着她脸颊说着妈妈最漂亮,但对一个盲人而言,视觉的美丑无疑是抽象的概念。
她看着自己,像看一个陌生人。
窒息而死的尸体不会多好看,但好不好看她都没见过,索性就多看看吧。
……可惜,没有更多的故事可以带给她的小星星了。
飘忽的魂灵搭乘着休眠仓,像坐在一艘小小的船舶上,悬浮在无尽的深空之中。
一个人的生命熄灭与否,本该只是宇宙角落一枚渺小无比的尘埃,命运的经纬不会为此有任何波折。
但倘若命运真的由纺锤织成,又怎会忽视她身上牵就的细细丝线?
——如同稚子于海边救起小鱼,乐土之神在暗淡破碎的深空之中捧起了她。
休眠仓如同茧壳,飘荡的灵魂被无形的丝线牵系,她便是那一只尚未破茧的蝴蝶。
于是众生哺育者为她种下一枚种子,慈悲如神佛垂目般注视着她。丰饶的虚数力量无穷无尽地流溢,小小的种子顷刻便于在她的身躯上成长,虬结的根系将休眠仓包裹其中,又向四周蔓延。
它卷起同伴的碎片,卷起人类熄灭的火种,卷起故土所剩无几的残躯,最终那发达的根系触及了双子恒星。在短短的时间内便坍缩至今的恒星炽热无比,那些根系还未靠近便被烧焦,但新生的根系仍然要去触碰。
丰饶的药师轻轻叹息,于是命途的无垠汪洋中,祂为她掀起了一道波涛。
令诸有情,所求皆得,此即是祂所行之道。
04
枝蔓虬结,花叶生长,一柄长弓如同果实一般成熟。
一只纤长的手握住了这张生长着桑叶与月桂的弓,弯弓如满月,对准了刚刚停泊在此的星穹列车。从行星级巨树中幻化而出的女性白发及地,金纱遮目,神色不虞,隐隐的愤怒似乎也倾注在了刚刚诞生的武器上。
丰饶力量一惯的外在表现是充满生机、长于治愈,流溢在箭矢之上的庞大虚数能却带着磅礴的力量。
毫无疑问,这是令使级别的虚数能量。
选择在此地下车开拓的无名客面面相觑,领头的灰发男子颇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在越发紧绷的氛围之下,他终于像是做出了什么影响一生的重大决定。
——他低眉顺眼地举起了双手。
“女士,有话好好说,我们之前素未谋面,也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地觑着挽弓的女人,补充了一句:“女士,请问你有注射联觉信标吗?”
流溢着恐怖力量的箭矢微微向下挪动了一段距离,不再指着来人的要害。
“名字?”她问。
“……阿基维利。”
“派系?”
“呃、无名客。”
“你刚才钉下的是什么?”
“那个啊,它叫界域定锚,我们可以借助它在各个世界之间穿梭。”
箭矢上凝聚的力量缓缓消散,它现在指着阿基维利的脚面,金纱遮目的女人放缓了语气:“你们和步离人有关系吗?”
阿基维利举起的双手跟着缓缓放下:“步离人是臭名昭著的丰饶民,劫掠宇宙,抢夺资源,除了同类之外不会有人和他们关系好。”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是否了解武装考古学派?”
阿基维利此时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问答机器:“它是博识学会的下属机构,比起学者更像是雇佣兵,为了得到想要的文献或者古物几乎算得上不择手段。另外,博识学会由星际和平公司实际控制,现行的联觉信标就是由他们复原的。”
终于,这位警觉的、疑似被丰饶民和武装考古学派迫害过的、可敬的女士,不言不语地放下了武器,同时解开了对整片星域的封锁,星穹列车周遭疯长的植被也退了回去。
阿基维利松了一口气,祂可不想一到一块地方就跟主人家动手,打不打得过另说,但能不要起冲突还是别起冲突为好。眼看气氛缓和,在此间主人的无形注视之下,探头探脑的无名客们鱼贯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