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 19 章 蓄势待发 ...
-
西苑狩猎的日子近在眼前,京都城里秋意越发浓重。
一连数日阴云笼罩,细雨纷纷,充斥着冷寂萧瑟之感。
周德忠望着阴沉沉的天发愁,为的却不是天气。
钦天监挑选的日子不会有错,明日狩猎会如期举行,只是……明日出席的人该不该多添上一位,这可属实犯难。
秦府里有关二小姐的消息从不间断地往宫里传,那位眼下跟没事人一样猫在院里,整日品茶赏花,听那几个婢女说书逗趣,瞧着心大,可谁能保证到了明日,她会不会又同上回一样,半路杀出来,打得人措手不及?
从前这时节,别说前朝官员文武官员能否回回在列,卫子衿却是毫无例外绝不会被漏掉的。
陛下格外重视,狩猎前一月便会替她备下马匹、鞍鞯、弓箭,连衣裳饮食都得格外仔细的预备查验,不许出丁点儿差错。
而今,二小姐受罚的事已阖宫知晓,陛下看似对二小姐彻底失望,却又总是暗自失神,丁点风吹草动便向门口看去,好像在等着什么人来。
动静过了,又望着隔间里发愣,要不就如这会儿,一本奏折翻来覆去看个没完,心思愈发浮躁。
他又不蠢,瞧得出陛下还放不下二小姐。
瞅着狩猎这日将近,司珍司和尚服局已派了好几拨人来探口风:今年卫二小姐究竟会不会去?往年准备的那些东西,今年还要备下吗?
周德忠想也没想的给了肯定的答案。
他不知道陛下会不会开恩,二小姐会不会另想办法出席,有道是有备无患,先准备着总不会出错。
只是真到了这一日,他也得先问出个明白话,提前准备着。
觑着时机,打断了李昭神游的思绪,周德忠将明日狩猎的流程先回禀了一遍。
例行巡狩,章程与往年大差不差,只是今年李昭在西苑举办狩猎还有别的名目,百官家眷便不能像从那般只来走个过场。
李昭尚未大婚,后宫空无一人,内宫庶务皆有太皇太妃指点着六局二十四司管照。
太妃谨守规矩礼数,若非李昭年少,又再三恳请,她是不愿意插手宫闱内务的,寻常节庆宫宴鲜少出席,常居自己殿内念经礼佛。
李昭采选的事也没想麻烦她老人家,宗室内信得过又受他敬重的长辈便只有荣阳大长公主了。
提起荣阳大长公主,难道还能避开卫二小姐么?
李昭翻着手中的折子,本来百无聊奈的听着千篇一律的流程,陡然听他说起采选,手中折子“啪嗒”一声彻底合上,安静躺在了御案上。
周德忠一顿,心底雀跃,觑着李昭的神色,问:“陛下可是有疑议?”
李昭盯着案上的折子,眸中闪过一丝烦躁,瞧着像是同谁在置气,“没有,继续。”
周德忠心里发苦,陛下这是有意避开与卫二小姐的话题。
但他不愿错过这个机会,还是试着劝道:“……大小姐久不在京中,往年都是二小姐陪着大长公主,您看二小姐的禁足是不是可以延后再罚?”
李昭睨他一眼,有片刻犹豫。
他本打定主意,不打算再听卫子衿的消息,可念着她的脾气,总担心她被拘着不自在,这才松了口随她胡闹,谁料她竟去见了李复。
他就不该心软,纵使重来一次,纵使她言之凿凿要洗心革面,她脾性如此,岂会轻易改变?
采选非他所愿,诏令已出,断无更改的可能,他心里再是不愿,也该有与卫子衿分道扬镳的觉悟了。
“既是禁足阖该安心待在屋里反省认错,围猎又不是为她办的,延什么期。”
顿了顿,又问:“她除了派人去盯着江迁,没其他动作了?”
周德忠听了他前一句,才打算让司珍司和尚服局将东西都撤了,免得当日叫李昭看见了心烦,这会听他这一句,又犯难了,这是想二小姐有动作还是不想呢?
“是,二小姐似乎对江迁有些好奇。”
李昭冷哼一声,“她好奇的事可真不少。派人盯紧点,春闱在即,前朝暗流涌动,江迁出身简单,极易入那些人的眼,别叫她一时好奇给人惹上麻烦。”
周德忠诺诺应是,想了想,道:“秦府和惠王府近来似有些古怪。”
李昭眉头微蹙,“如何古怪?”
“上回元朔回禀秦大公子有谋害二小姐的心,派人去找秦相手下一个叫庞春来的,这么些日子过去了,却一直没有找到人。偏巧上次惠王就是让庞春来绑了二小姐,秦大公子去惠王府问过,惠王说不知道,可他府里有一处门户紧闭,还派了人看守。”
李昭挑眉,意识到他是觉得李复绑了庞春来。
“可派人去查了?”
“查了,那屋内就是长年堆放杂物的,一个人也没有。”
李昭的眉头皱起来,问:“她知道吗?”
“元朔已禀告二小姐,二小姐只说知道了,却不知是之前知道了还是元朔说了后才知道的。”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李昭面上郁色更重,“秦子钟要害她,李复也有小动作,她那边就一点动静也没有吗?还是元修元朔又被瞒过了?”
周德忠忙道:“这回元修元朔绝对没有漏掉进出人和物,但二小姐确实没动静,像是……胸有成竹。”
李昭挑眉,“你也觉得是她让李复绑了庞春来?”
周德忠看自己说到李昭心坎上,继续道:“是这么觉得,二小姐早知上回惠王筹谋绑她的事,眼下得知庞春来落在惠王手中,没道理无动于衷,思来想去,那日她偷偷去见惠王,定有缘故,或许是想借惠王的手报复回去?”
李昭也作此想,若她是为报复李复再次接近这人,确也说得通。
心中郁结稍解,不免为她担忧,也恼她胆大妄为。
庞春来是秦信的人,秦信身后还有牵扯,动了他被那人察觉可怎么是好?纵使要报复,何须亲自与李复交涉,上辈子怎么栽的,重来一回也不长记性。
埋怨过了,心也安不住,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再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出事。
他冷着脸,让周德忠再加派人手去秦府暗中保护,另择选几个武婢,安插到她院子里近身护卫,确保万无一失。
周德忠听着吩咐,心里有数,陛下还记挂着二小姐的安危,这不就是放不下吗?
他进言道:“秦相老谋深算,二小姐性子急,若是发觉秦相那些阴谋算计,会不会突然暴起,惹得秦相警觉?”
李昭冷哼一声,都死过一回了,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但周德忠意不在此。
“有话直说。”
周德忠道:“秦相不似顾念父女之情之人,二小姐虽有主意,人也机灵,可那秦府本就危机四伏,再怎么防,也免不了会有疏漏,不如将她送秦府接出来。”
李昭问:“接哪去?”
周德忠讪讪,本该脱口而出的话拐了个弯,“镇国公府。”
李昭哼了一声说,“谁拦着她不让她离开秦家了吗?不是她自己要回秦府的?”
“话是这么说,可二小姐除了给自己报仇,大约也有为陛下分忧之心。大长公主对秦相背地做的勾当毫不知情,如今看来二小姐是遵照您的旨意禁足了,你再下一道旨意让她回镇国公府,也算是全了大长公主一片慈母之心啊。”
李昭沉吟片刻,“随便她,她自己愿意待在哪随她去。”
罢了罢了,多说无益。
周德忠默然,心里咂摸着,陛下对二小姐这态度,不到尘埃落定,选妃这事变数太多。
**
这日清晨,金灿灿的阳光透过云层普照大地,给这个寒凉的清晨带来一丝暖意。
城南的街巷里,各府门外,男子们骑马打头,妇人姑娘们打扮得清新亮丽又不失庄重,相□□头示意,纷纷上了马车,阵仗之大,引得不少行人驻足观看。
秦府也不外如是。
唐氏身边刘嬷嬷的吆喝、催促打从天将将亮就没停过。
又不是第一回去西苑围猎,搞得异样隆重。
卫子衿知道,这是唐氏故意在膈应她,满京城的五品以上官员的家眷都能去,独独她除外。
卫子衿听着那恨不得贴着她院墙吆喝的声响轻嗤一声,被吵得没了睡意,索性起身在院子里练了小会剑。
许久不动,都有些生疏。
练了半个时辰,卫子衿收势往屋里去。
秋盈和春荣上前给她擦汗披衣,只有半夏倚着门框打着哈欠抱怨,天越发的冷,大清早练什么剑!
卫子衿没管她,秋盈和春荣虽觉得半夏这些年不见规矩越发疏落了,可按卫子衿的话来说,这个院子里,就她活人气浓一点,管了她,找谁逗乐去?
便也只是相视一笑,无奈摇头。
卫子衿的起居用不着半夏照料,她又是在外跟着卫苒肆意惯了的,这些日子和卫子衿一起被关在这方院子里属实是闷坏了。
要不是卫子衿提前透露了点今日会有大事发生,她早想寻个借口回国公府去看看,顺带瞧瞧江迁的动向。
“二小姐有把握吗?今日他们真会动手?人都走光了……”
“相爷安……”
院门外忽然传出小丫鬟恭请安好的通禀,半夏即时住了口,规规矩矩和秋盈春荣站在一块。
卫子衿徐徐转身,瞧着秦信一身深红官服站在门口望着她。
半夏心虚地从卫子衿手里接过剑,又缩退到她身后,卫子衿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请安,也没上前,问:“父亲有事找我?”
当然有。
用不着秦信开口,卫子衿就知道他这会来找她是为了什么事。
采选的旨意已发出有几日,朝野哗然,京中贵女之间对此事议论不停,更在观望这次狩猎卫子衿究竟会不会去。
卫子衿素日与太常寺孟寺卿之女孟沅等人来往密切,被禁足这些日子,孟沅没少在京中听到些风言风语,更有甚者,这些人打探消息到她跟前来。
孟沅心中也好奇得不得了,有心打听,传了好几封书信去往秦府。
卫子衿知她秉性,没瞒着她,说了既往与李昭的矛盾,和接下来的打算。
孟沅得知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事,顿觉肩负重担,大感兴奋,又颇遗憾她在禁足中,不能在身边为她出谋划策。
卫子衿腹诽,她哪是想要出谋划策,分明是嫌看不成新鲜的热闹。
孟沅确实打着这主意,但这热闹也不止卫子衿这儿一处,她自有取乐的地儿。
京都城里,传消息的渠道多得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孟沅装聋作哑决口不提自己知道的事,贵女们在她这儿碰了壁,转眼便想起与卫子衿同住一个屋檐下的秦子怡。
卫子衿不满两岁卫希文便与秦信突然和离,转头秦信便迎了唐氏入府,还带着一双六七岁的孩子,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蹊跷,只碍于秦信位高权重,不大议论。
卫子衿与唐氏及其所出的一双儿女不睦,在京都城里是众所周知的事。
家教严谨的门第贵女或是真的义愤填膺,有的或是顾及卫子衿的出身和靠山,不愿与秦子怡这个外室所出的秦家女为伍,但到底是位高权重的秦相之女,表面的客套还是得维护的。
采选的消息放出后,孟沅那里打探消息无门,便有人将目光转向了秦子怡,三天两头借着赏花、品茶、吟诗饮酒等由头设宴,故作不经意地向她打听与卫子衿的事。
秦子怡深感自己多年隐忍苦尽甘来,可心里也清楚,自己能受人追捧还是沾了卫子衿的光,心里一半喜,一半愤懑,但为了维持这种众星捧月的荣光,她又不得不吊着众人的胃口,一半从父亲那里打听,一半添油加醋补充,流露出的意思无非是卫子衿惹怒陛下,已被陛下彻底厌弃。
这些场合孟沅都在,若非事先与卫子衿通过气,知晓她尚有大计未成,听秦子怡那些无中生有的诋毁,只恨不能亲自点破,撕了她那张嘴,当众叫她颜面无存。
偏偏卫子衿遭禁足的事已广为人知,更像是佐证秦子怡的说辞。
好在这些贵女们也算是亲眼见证卫子衿与李昭的感情,除了几个对皇妃之位有遐想的,多数人没想过入宫。
消息打听完了,闲话也说尽了,众贵女的目光又投向前些时候见过的举子们。
秦子怡眼见围着自己转的那群人一个个散去,生怕又回到从前不受待见的时候,紧紧抓着身边几个存了选秀心思的贵女,扬言愿为她们出谋划策,帮她们提前摸透李昭的喜好。
孟沅对此嗤之以鼻,更没有忘记替卫子衿记下是哪些人惦记着李昭。
卫子衿将信一封封看完,不置可否。
左右采选这件事要么是以她自己入宫为止,要么就是她与李昭彻底恩断义绝。
她对前者势在必行,至于秦子怡……
就她所知,秦子怡曾对李昭抱有过少女情思,不管是针对自己,还是她真看上了李昭,都被秦信的一句“不许”给止住。
秦信似乎还明确的对唐氏母女说过,这个家里就算有人会入宫,也只会是她卫子衿。
秦子怡当时愤愤不平,转向唐氏求助,不过唐氏也顺从地听了秦信的安排,反过来劝说秦子怡,过了好些日子,总算是将人劝好了。
而今,秦子怡还对选秀之事如此上心,大约是为了膈应她,或是想着日后能同仇敌忾地对付她。
卫子衿不以为意,有这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给秦子钟哭灵更诚心。
而现在,秦信见她稳坐如山,怕是按捺不住了。
秦信也没在意卫子衿的冷漠,负手缓步上前,语重心长,好一副慈父的脸面,问她要不要随行,若是想去,他愿向陛下请旨。
卫子衿敛下眼底的厌恶,道:“父亲不用费心了,我禁足呢,哪也不去。”
秦信却比她着急,“你这孩子,怎地还是这般小孩脾气,都到这一步了,你还要赌气?”
卫子衿笑着,眸中却泛着冷意,“父亲这是怎地,陛下下旨令我禁足,父亲这般劝我违抗圣意,旁人若是瞧见,不知道是想我再受陛下责罚,还是觉得父亲并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秦信吃瘪,噎了一下,“为父是怕你日后后悔,伤心伤情,倒不如现在趁着陛下对你还有几分情谊,再好好谈谈,若陛下一定要降罪,为父愿为你承担。”
卫子衿扬唇笑了,“既如此,父亲不如先去跟陛下请示,跟陛下求得恩典,再放我出去不迟,毕竟我也不想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被他当着众人的面斥责,颜面尽失。”
秦信一愣,盯着卫子衿有一会儿,看她如此油盐不进,像是下定决心准备放弃这一枚棋子。
但话到底是说出口了,留下一句“我会在陛下前跟为你求情”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卫子衿看着他的背影冷笑,半夏凑上前来,也看着秦信的背影,隐隐不安地问:“他要帮忙,二小姐为何不顺势应承下来,若陛下果真震怒,推给他,陛下处置了秦信,说不准会对你多几分歉疚。”
“我用得着他帮?”
半夏半信半疑,“你这么有把握?”
那日卫子衿说她有了法子,却没说明是何法子,这般吊着人,半夏心里猫抓似的难熬,眼巴巴只望着狩猎这日到来,可真到这一日,好奇心里又有一半转为不安。
今日注定不会太平。
卫子衿优哉游哉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睁开一只眼,嫌弃地看她一眼,又看看廊下庭院里满满当当的一群婢女侍卫,哼哼两声,重又闭回去,并不言语。
她要是这点把握都没有,这些年算是白认识李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