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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熙 淳佑十九年 ...

  •   淳佑十九年

      福仪殿内

      厚重的幕帘垂下,倒映着烛台微光,风挟着冷气袭来,星点黄影颤颤巍巍,地板上残留着宫女方才慌乱端水时不慎溅落的水渍,被周围宫人的衣摆划了几道。
      太医的手按在安平帝如枯枝般的手腕上,颤抖程度与烛光无异。

      重臣谢坚站在一旁,目中无光地视着太医帽檐下颤抖几次却没开口的嘴,确也仍在等待。

      一阵强风越过冷寂的大殿,将本就残末的烛光吹暗了几分——

      许久
      “说吧”

      太医微抬起头,胆胆颤颤地望向身旁这位权重之臣,开口道:“陛下…陛下……崩了”
      随后磕倒在地,不敢动弹。

      谢坚紧握袖口的手终于垂下,他定了定身躯,抬手对身后的太监道:“宣”

      “陛下…驾崩!”
      尖锐的声音伴着哀伤刺破了宫城上暗蓝的夜空,打破寥寥沉寂,乌鸦成群横空飞过。

      殿外群臣跪地,成百宫服同时着地,奏成一曲哀词。服摆成片,暗夜映衬下如乌云堆砌。

      也庄穆,也寻常。

      冷白色月轮挂在宫殿高高檐角之上,背后是夜空黑沉的画卷。
      一位身着夜行服的少年出现在瓦檐之上,听闻乌鸦之声,默然回头,望向底下一片跪倒的身影。
      冷风将他的发带轻拂起,却没有带动少年面上所笼黑布,
      他漆黑的眸子映着底下无数身影以及无边夜色,其中微光闪烁,
      但也只是片刻,
      乌鸦远去,少年轻轻一跃,那矫健的身影再次隐没进暗蓝的夜空。

      漫漫长夜中
      淳佑之年也迎来了它的终结。

      清棠殿

      铜镜中倒映着少女略显稚嫩的脸庞,她双颊微粉,杏眼微垂却不失灵动之气,像是有点点星辰在眸中闪耀。
      可红润的肤色旁却是毫无血色的嘴唇,在模糊的铜镜中更显苍白。

      李笙若微咳了一声,一旁的侍女赶忙把茶盏递上。

      “公主,可是觉得今日微凉?”沈荷挽着一袭狐毛外裳正想添在李笙若微薄的肩膀之上。
      “无妨,不必了”
      “公主,今日殿下登基,你还是得稳住身子,切莫大意啊”
      “咳……咳…”李笙若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前压去,沈荷立马扶住,把外裳披在她身上。
      “公主……”沈荷的语调里带着难以察觉的一丝委屈。
      “…好,我穿就是了,”李笙若无奈道。

      窗外一阵薄叶抖落,掉落几片在窗旁梳妆桌上。
      一个人影闪进来。

      “人走了?”李笙若侧眸望向身旁半跪的侍女,语气与方才的柔弱不同,反而带上了一丝冷漠与凌厉。
      “主子,监视之人已走,依属下判断,这次应是崔氏的人。”
      李笙若停顿了片刻,随后轻笑道:“好,我知道了,阿辰你先退下吧。”少女方才的凌厉之气已然消散,又恢复了原先天真稚幼的模样。

      李笙若起身,毫不在意地卸下外裳,擦去了嘴唇上薄涂的一层粉脂,微抿了一口水。

      帘旁直立的烛台上托着一芯烛火,晕染出黄色的光圈,映在少女的侧脸之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额,给如雪般白的肌肤添上了些许温度。

      窗外又是一阵微风袭过。

      李笙若握着茶盏的手一顿,“谁?”
      沈荷听闻立刻来到窗边,扫视了一周道,“公主,应当是风叶之声。”

      “不,有人”
      李笙若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她思索片刻,随后低语道,“沈荷,让阿辰秘进。”

      话罢,沈荷在窗板上轻扣了三下,一道身影出现在旁。

      “阿辰,引客”
      阿辰轻作手势示意明白,随后转身消失。

      殿内弥漫着香炉微芳,李笙若端着茶盏斟酌,茶杯内倒映着她深沉的双眸,她不急,在等待着什么的出现。

      片刻沉寂后,屋梁上传来两阵脚步声,但很快便传向远方,消失殆尽,她嘴角微挑,轻轻晃动着茶盏。

      不多时,殿内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主子”
      阿辰出现在身后,她身着出去之前的那套平常便衣,发丝却有些许凌乱。

      “是谁?”

      “属下…属下未曾见过,不像是那些派来的人”
      “属下本以为又是探子,但暗中观察却并未看到身影,属下无法,便扮作刺客出现在屋檐之上,果不其然,那人出现了,他紧追属下不放,属下摆了好几道宫墙他才放弃追杀。这人武功高强,属下无能,未能识破来人身份…但……既然如此,倒是像来保护主子的人。”

      “哦?”李笙若放下茶盏,“这世家万人都盼着我死,这是哪家的小侯爷倾心于本公主,前来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戏折?”
      她绕到梳妆台前,那道轻薄却多姿的身影倒映在暗黄色的铜镜中,乌黑长发侧摆在胸前,镜中人微旋皓腕,涂抹胭脂于唇上,眸光暗了暗。

      她微叹了口气,“罢了,若是有缘再被我发现,再来追究他身份也不迟,大典要开始了,准备准备就过去吧。”

      金銮殿外的丹陛之下,万官朝服肃立,暖黄光晕与渐亮的晨曦交织,镀给高耸的檐角一层流动的金光。

      “吉时到——”
      那道略显尖锐的声音穿透寂静,钟鼓齐鸣如雷贯耳。

      李昭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冕服,拾级而上,那双金丝细绣的龙靴踩过金砖,百官“吾皇万岁”的山呼,挟着厚重衣冠掠过布毯发出的响声,在殿前上空层层叠叠地回荡。

      司礼官持节上前,将象征天命的玉玺捧至案前,新帝转身面南而立,接过玉玺的指尖稳如磐石,冰凉的玉质透过锦缎传来沉甸甸的重量。

      他抬手接受百官朝拜,龙袍随着动作扬起细微的弧度,那一瞬间,琉璃瓦的金辉、百官的朝服、阶下的旌旗都成了背景,唯有他立于丹陛之巅,目光扫过阶下的万里江山,无声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李笙若立于宗亲之列的前端,她身着天青色翟衣,头戴凤钗,那双平日里常失血色的唇此刻沾上了胭脂的淡红,映着宝珠的浮光,称出有所违和的些许气色来,但若是望见她眼眸里的暗光,便无人再会质疑她的皇室气仪,只是暗流潮涌都抑在那俯首之下,朝堂之上,唯有肃静威严。

      又是一代万物具新,江山未易,人已不再。

      昭熙元年,显宗帝李昭登基,改年号为昭熙。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锦都城内一片祥宁静好,街巷间人声熙攘,暖融融地漫过整座城。

      但一切终归表象,风平浪静之下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的潮流淌过。

      文渊街的尽头坐落着谢府,先帝年间,此处从无寻常人踏入,精心铺好的石板路迎来的只有皇亲贵族之车,那门前之槛跨过的从来只是沉甸衣锦。

      而此刻,暖阳照耀下,谢府略显失色,先前的荣光好似不再镀上那片片乌瓦。

      谢府后门的窄巷上,一位老仆弓着身快步走着,汗水已然浸湿里衣,他头未曾抬起,眼珠子盯着下方那藏在衣袖里紧篡的双手。

      这条巷子已年久未修,两侧爬满了绿藓,隐没在小道的一折转角里,平日里鲜有人注意到,更别谈来往之人。

      嗖的一声,老仆察觉到一道风闪过,待他再反应过来时,他已被抵到砖墙上,脖侧贴着一把锋利的银刀。

      面前之人全身裹着黑布,仅露了一双秀气的双眸,那眼型看着秀婉动人,倒不像一位剑走江湖间的刀子,但仅是分神片刻,下一秒,老仆便被面前之人眼眸里的冷凌之气瘆到,冷汗溢出了里衣,贴着黏糊的湿墙。

      “交出来”

      老仆霎那间瞪大了双眼,“你……你是谁的人”

      “我再说一次,交出来”
      不带着一丝拖沓的语气,仿佛下一秒那把银刀下的肉色将被溅出的血色取代。

      老仆颤颤巍巍地抖出一张纸条,立刻被面前之人抽走,只见黑衣人从衣袖里滑出另一张形态相似的纸条,将它塞进老仆手里。

      “我知你是明事理的人,若是让你主子发现你办事不利,后果不用我说你也清楚,所以,你只需好好地把这份交给里面的人,懂了吗?”

      老仆瞪着那双圆鼓鼓的眼睛点了点头,嘴里咿呀地发出几声糊音。

      脖侧的刀退开了分毫,老仆好不容易有了喘气的间隙,却发现双腿已然失去力气,软得吓人,待他站稳时,眼前之人已了无踪迹,刚刚的一切像阵风飘过,唯有脖侧那道极细的血痕还存留着余热。

      他踉跄地拍了拍衣布上的墙灰,颤抖着推开了那道木门。

      “那纸上所写是否为遗诏属实的印证?”

      帘后,李笙若缓缓摆着一柄毛扇,半阖着双眼向帘外人问道。

      “是,纸上所写内容与主子先前猜测的大致无异,属下已将替换的纸条交给田戎,说了该说的话。”

      “可有人盯上你?”

      “并无,属下入宫也走的暗道,路上摆掉了那些眼线,”阿辰将那张沾满了汗渍的宣纸点燃,放进了一旁的铁炉里。

      “好,你先退下吧,”李笙若的语调恢复平缓,好似无事发生。

      “主子,属下有一事不解,”阿辰与侧旁的沈荷对换了眼神,随后停下了外撤的步伐,“主子为何如此信任田戎,万一他把调换一事告诉谢坚该当如何?”

      李笙若抿了一小口茶水,“我见过此人,毫无胆识,畏畏缩缩,他不敢。”

      “可……”

      “他是谢坚身边最久的一位家仆,谢坚也是念着二人情分一直将他留在身边,虽他人蠢却也是最信得过的一位,此等愚忠之人苏渊自是不会放过,要么除掉,要么做刃”
      “他所持那张是苏氏交给他的,苏渊早就料到会有人截胡,所以纸上所写也是他们联手做戏给外人看的,不然,苏氏怎会放任一位老仆轻易进出谢府。只是,他应未料到纸条会被更换,待谢坚看到纸上的内容时,他定会大惊失色,想方设法与苏渊通信,心虚与否,我们只需紧盯谢坚动向即可。”

      “那……他们也未曾料到截胡之人会留老仆一命吧”

      “嗯,谢坚自身处境已如此,自是无心担忧身边之人的性命了,棋子废了也就废了,传信这件事本就是他们计划的冰山一角,徒增补充,我们也只是略施小计,试探出我们想知道的东西罢了,纵使田戎真袒露了也无碍。至于谢坚与苏氏一族的关系究竟如何,目前也无法下定论。”
      李笙若放下了手中之扇,略挺脊背,眼中之色淡变,“对了,今晚演出戏如何?”
      随即她淡淡地笑了笑,嘴角的弧度更称出那少女之气,粉黛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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