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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封晨炊 旧影惊鸿 ...


  •   北上的路途漫长而沉寂,如同一条愈合缓慢的伤疤。车队终于望见开封那巍峨的城墙。风中带着与清河水汽截然不同的干燥与冷冽,吹动着林知秋额前散落的发丝,也吹不散她眼底凝结的冰霜。

      辞别了同乡的叔伯,她循着母亲生前模糊的地址,一路询问,终于站在了一条名为“青石巷”的僻静街道上。巷口一家小小的食肆,挂着半旧的“徐记食铺”招牌,门面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热气微弱地氤氲着。

      一个穿着粗布围裙、面容与母亲有几分依稀相似的中年妇人正低头揉面,眉头因劳碌而紧锁着。一个约莫十岁、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女娃蹲在门口,拿着树枝无聊地划拉着地上的尘土,嘴里嘟囔着:“娘,上学堂没劲,我想学武功,当大侠……”

      林知秋的心脏猛地一缩,疼痛尖锐而熟悉。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走上前,声音因长久的沉默而干涩沙哑:“请问……是徐姨母吗?”

      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岁月和生活刻下痕迹的脸。她疑惑地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面色苍白却难掩清丽的少女,好一会儿,眼中才猛地闪过震惊与难以置信。

      “你……你是……知秋?林家的知秋丫头?”

      林知秋点了点头,喉头哽咽,说不出话。

      徐姨母慌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几步跨过来,一把抓住她冰凉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老天爷……真是你!你怎么……怎么一个人来了?你爹娘呢?你弟弟呢?”她早已听说清河大火的事,心中已有不祥预感,却仍存着一丝侥幸。

      林知秋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极其缓慢而沉重地摇了摇头。

      无声的答案,残酷而清晰。

      徐姨母的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一把将林知秋搂进怀里,声音哽咽:“苦命的孩子……苦命的孩子啊……”那怀抱带着面粉的气息和温暖的体温,陌生却又带着一丝遥远的亲情慰藉。

      一旁的女娃——丫丫,好奇地凑过来,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好看的姐姐。

      就这样,林知秋在姨母家住了下来。食肆后面逼仄的小院,勉强挤出了一角安置她。姨母性子爽利,虽自家日子也紧巴,却从未短过林知秋的吃穿,只是时常望着她默默垂泪,叹息命运无常。

      开封城远比清河宏大、繁华,却也似乎更冷漠。街市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却无人知晓一个孤女内心的荒芜。关于“换唐钱”引发的种种风波余韵未平,市面上显得有些萧条,姨母家的小食肆生意更是清淡,常常一天也见不到几个客人。

      林知秋将自己沉浸在无尽的忙碌里。她抢着做所有的活计,劈柴、挑水、揉面、洗涮,仿佛只有身体的极度疲惫,才能暂时麻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她几乎不说话,像个沉默的影子。

      直到有一日,姨母对着几近空瘪的米缸发愁叹息。林知秋默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洗净手,走到了灶台前。

      她看着那些寻常的面粉、蔬菜,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清河的晨光,自家摊子上升腾的热气,以及……少年献宝般递来的那些山野珍馐。

      一种强烈的、近乎固执的念头攫住了她——活下去,至少,要把这份味道活下去。

      她开始尝试。利用开封本地的食材,融合记忆中家传的手艺,甚至大胆地将少东家当初描述过的某些慈心山院斋菜或是不羡仙点心的理念,融入这市井小食之中。

      她做的芥菜馄饨,汤底悄悄用了开封特有的豆芽和菇类吊鲜,馅料里拌入了一丝提味的香蕈粉;她尝试做的蒸饼,形状借鉴了记忆中千佛村的塔纹。没有昂贵的食材,她便极尽巧思,将寻常之物做出不寻常的滋味。

      第一碗改良后的馄饨出锅时,清亮的汤,玲珑的馄饨,散发出的独特香气,竟引来了隔壁好奇的张望。

      “徐大嫂,你家今天煮什么好东西了?这么香!”

      渐渐地,“青石巷徐记的馄饨好吃”这话,悄然在左邻右舍间传开。食肆的生意,竟真的慢慢有了起色。虽然依旧清贫,但至少,米缸渐渐有了底。

      姨母脸上的愁容稍减,看着林知秋忙碌的背影,眼神复杂,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心疼。她知道,这外甥女是把所有的痛,都埋进了这灶台烟火里。

      丫丫成了林知秋的小尾巴,尤其喜欢看她揉面、调馅,眼睛里闪着光:“知秋姐姐,你的手好像会变戏法!”林知秋偶尔会对她露出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那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一丝微光。

      此外,她多了一件雷打不动要做的事——习武。

      每当清晨巷口人迹罕至时,或是夜深人静后,她会在小院角落,对照着那本少东家当初留下的、已被翻得毛了边的简陋图谱,磕磕绊绊地练习最基础的招式。动作生涩,毫无章法,甚至有些可笑。但她练得极其认真,仿佛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踢腿,都是在与过去那个柔弱无助的自己告别,都是在积攒一点点不再任人宰割的力量。

      丫丫对此最为兴奋,总是有样学样,嘴里还“哼哼哈嘿”地给自己配着音。

      日子便在这般清苦、忙碌、却又暗藏一丝微弱生机的节奏中,一天天流过。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林知秋刚送走一拨熟客,正低头擦拭着桌子。丫丫趴在门口的长凳上,晃着两条小腿,嘀嘀咕咕地背诵着先生教的诗文,背得颠三倒四。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食肆门口,稍稍挡住了光线。

      “小店家,劳烦打听个事儿,这附近可有一位绣坊的周……”

      那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倦怠,语调却莫名有种熟悉的飞扬感。

      林知秋下意识地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逆光中,只见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站在那儿,似乎刚从远处而来,风尘仆仆。他穿着一身半旧的江湖人常穿的劲装,脸上……竟戴着一个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银灰色面具,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一双……

      那双眼睛……

      正漫无目的地扫过食肆的招牌,然后,不经意地,落在了刚刚抬起头的林知秋脸上。

      目光交汇的刹那。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林知秋手中的抹布,“啪”一声,掉落在了地上。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全身的血液似乎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纵然隔着面具,纵然风霜浸染,纵然气质已沉淀许多……

      可那下颌的线条,那站立的姿态,尤其是……那双眼睛!

      即便被面具遮掩了部分,即便那眼神里多了她从未见过的沉郁与沧桑……

      她也绝不会认错!

      是他!

      是那个本该葬身神仙渡火海,让她日夜痛彻心扉、以为早已阴阳永隔的——

      少东家!

      他……还活着?!

      巨大的震惊、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排山倒海般的委屈瞬间将她吞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张面具下的脸,眼眶迅速泛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而那戴面具的男子,在看清她面容的瞬间,似乎也猛地怔住了。他原本随意慵懒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而震惊,紧紧锁在她脸上,仿佛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的幻影。他下意识地向前微微倾身,似乎想确认什么,面具下的嘴唇动了动,却同样没有发出声音。

      空气中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丫丫好奇地看看这个突然不说话的姐姐,又看看门口那个奇怪的戴面具的大哥哥。

      许久,林知秋才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名字。她看到他眼中的震惊,以及那震惊过后,迅速浮现的、复杂难言的沉重与……躲闪。

      他戴着面具。他变了。他……似乎不想相认。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巨大的困惑,瞬间浇熄了狂喜的火焰。

      她猛地低下头,掩饰住瞬间决堤的泪水,慌忙蹲下身去捡那掉落的抹布,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客官……要……要用点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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