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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场 谋杀?还是 ...
埃斯坦倘若在场,或许会对奥利弗·温斯顿书房的过分整洁报以理解的一笑。
那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秩序,每一本书籍都像被嵌入了墙壁,书脊挺直,拒绝一丁点随性的倾斜。
桌面光亮如镜,映出窗外阴郁的天空,上面只摆着一台沉重的老式黄铜台灯、一个墨水瓶、一支钢笔,笔尖朝东,精确地平行于桌沿。
就连那把我最终破门而入时、与探长一同撞开的,厚重橡木门的内侧,黄铜门锁与插销也闪着近期被精心擦拭、绝无半点生活尘埃的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雪松木和旧纸张的冷香,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杏仁味缠绕其间,几乎被完全掩盖。
我站在门口,指尖冰凉。
我并非警方人员,只是已故的宅邸主人的法律顾问。
警探们粗重的呼吸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奥利弗·温斯顿,那位被誉为“圣奥尔本斯之心”的慈善巨擘,此刻歪倒在他的高背绒面扶手椅里。
他曾经是个庞然大物,精力充沛,足以用洪亮嗓音填满任何一个募捐大厅,如今却缩水了,皮肤呈现出一种可怕的羊皮纸般的脆黄,紧紧包裹着突兀的骨骼。
他的眼睛深陷,浑浊地瞪着天花板上,嘴巴以一种惊骇的方式张开着,仿佛在生命的最后几个钟头从未停止无声的尖叫。
他的右手紧攥成拳,枯瘦的手指关节因巨大力量而泛白僵硬,一枚样式古旧的黄铜钥匙从其拳心露出一小截,冰冷的金属光泽嘲弄着房间里所有的人。
“密室,”
安德森探长喘匀了气,用手帕擦着额角的汗,语气里是七八分的断定,“斯宾塞女士,你亲眼所见,门从里面反锁,窗户插销完好,烟囱连只猫都钻不进。钥匙在他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挥手指了指墙角那个精致的玻璃小推车,上面放着一只干净的空水晶杯和一瓶几乎满溢的矿泉水。
“温斯顿先生大概是突感不适,没来得及喝口水和按铃叫人。可怜,是心脏的问题?中暑?食物中毒?谁知道呢!一场不幸的意外。”
意外……
我的视线滑过空杯子,滑过那瓶清澈的水,落在干瘪得异乎寻常的尸体上。
慈善家的公众形象是慷慨与仁慈,但我私下里深知奥利弗的苛刻和控制欲。
他对细节有着偏执的追求,甚至包括每日的饮水量。
这样一个人,会在感到极度口渴时,面对触手可及的水而不喝,最终渴死?一种尖锐的不协调感刺穿了我职业性的冷静。
我悄然上前,无视了安德森略带诧异的眼神,戴上一副薄手套。
我极轻地托起那只空水晶杯。
对着台灯的光。
杯壁内侧似乎残留着几乎不可见的、蒸发殆尽的痕迹边缘。
我小心翼翼地翻转杯子,杯底中央,附着着一小片微乎其微的、几乎透明的结晶残留,若不刻意寻找,绝对会被人忽略。
“探长,”我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觉得陌生,“或许该让法医重点检验一下这个杯子。尤其是杯底。”
安德森皱起眉,但还是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取证人员。
等待结果的时间漫长而压抑。
书房里的秩序无比狰狞,像精心布置的舞台,等待着上演一出设定好的悲剧。
当法医官拿着初步报告快步走来,低声向安德森耳语时,探长的脸色变了。
他看向我,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几下。
“人体高效脱水剂。混合了强效致渴成分,微量就足以……玛利亚啊!他是被渴死的,眼睁睁看着这瓶水,却打不开门。”
安德森的声音有些发干。
“这不是意外,是谋杀。最残忍的谋杀。”
消息像块巨石投入死水,宅邸内暗流涌动。可能的嫌疑人寥寥——奥利弗的私人世界壁垒森严。
动机指向性最明显的,是三个月前刚假释出狱的阿尔奇·卡尔迈克。
他的小公司曾被奥利弗以残酷的商业手段击垮,卡尔迈克因愤怒下的纵未遂罪入狱,宣判时曾在法庭上嘶吼要让奥利弗尝尝“一无所有、慢慢被烤干”的滋味。
我和安德森在卡尔迈克那间拥挤局促的公寓里找到了他。
男人头发花白,眼窝深陷,旧的工装服上沾着油彩味。听到奥利弗的死讯,他浑浊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但随即被更大的茫然笼罩。
“我恨他,这倒没错,”卡尔迈克嗓音沙哑,“我巴不得他遭殃。但杀他?用这种绕弯子的办法?”
他嗤笑一声,带着点疲惫的嘲讽。
“我这三个月,白天在修车厂干活,晚上去码头搬货,每一分钟都有工友、监控、或者某个恨不得我滚回去的假释官盯着。昨天?昨天我一整晚都在海员之家酒吧帮老板修冷藏柜,十几个人可以作证,凌晨四点才完活儿。我可没那本事,也没那时间飞去他那铜墙铁壁的书房给这个墨西哥鸡肉卷一样的混蛋下药。”
核查迅速而彻底。
阿尔奇·卡尔迈克的不在场证明坚硬、无趣、低俗且无懈可击。
调查回到了原点,甚至更为迷茫。
我把自己埋进奥利弗书房旁边的私人小阅览室里,四周围满了我从奥利弗文件柜里找出的商业记录、私人日记、捐赠名录。
疲惫像潮水般一阵阵拍打着我。
我端起助手迈克适时递来的黑咖啡,啜饮一口,温热的液体短暂地驱散了寒意。
迈克·瑞德,跟了我五年的年轻人,聪明,沉默不过极其可靠,总是能在我需要时默默出现,准备好一切。
“毫无头绪,迈克,”我揉着额角,“卡尔迈克的嫌疑几乎排除了。还有谁?奥利弗没有亲人,仇家倒是一堆,但谁有能力完成这种魔法般的谋杀?”
迈克安静地整理着散落的文件,声音温和:“或许关键不在于谁有机会下手,而在于谁能让温斯顿先生自己喝下那东西。他是那么谨慎。”
自己喝下?我一怔。
猛地放下咖啡杯,再次走向那个书房现场模型图,钥匙在手,反锁的门,脱水剂,致渴感。
水。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劈入脑海:那瓶水。
如果它本是毒药的一部分?
一个延迟的机关?
如何确保他一定会在特定时间喝?
我冲向那个物证台,再次拿起那瓶矿泉水。标签印着一个鲜为人知的新西兰品牌,是奥利弗惯喝的。
我反复检查瓶盖,终于,在螺旋纹的根部,我发现了一个微小得几乎可以忽略的针孔,工艺精湛至极。
我猛地抬头,目光扫过书房那个小推车,扫过车上水晶杯通常放置的位置——正好在台灯下方。
“灯。”
我喃喃自语。
我要求检验台灯泡。
结果令人悚然:灯罩内侧顶端,粘着一片薄如蝉翼的微型透明容器残片,材质遇热到一定温度会缓慢变形破裂。
手法豁然开朗:
凶手提前用极细针头将脱水剂溶液从瓶盖小孔注入水瓶,水量几乎无变化。
然后将装有强效致渴化学物的微型容器粘在台灯罩内侧。奥利弗每晚有固定的一到两小时阅读时间,会打开这盏灯。
热量持续积聚,达到临界点,容器破裂,极少量的高效致渴剂无声无息地滴落或挥发出来,被他吸入。
急剧的口渴感迫使他去拿那瓶“水”,喝下早已混入其中的脱水剂。
双重作用叠加,迅速引发骇人的脱水效果和剧烈不适,他可能想去叫人,却因慌乱或药力导致的无力而失落钥匙,最终无法打开那扇他自己反锁的门,在极度的痛苦与干渴中绝望死去。一个冰冷、精确、利用受害者自身习惯的死亡机器。
“天才,而残忍。”
我感到一阵寒意,“凶手极其了解他的习惯,能轻易进入书房布置而不引人怀疑,并且有渠道弄到这些特殊化学物和装置。”我脑海里过滤着符合条件的人。
管家?
仆人?
某个受信任的商业伙伴?
我兴奋地转向迈克,想分享这个突破:“迈克,我明白了,是热力触发的……”
话语卡在我的喉咙里。
迈克·瑞德站在那里,脸上惯常的温和与恭顺像面具一样剥落了。
他没有看那个台灯,也没有看水瓶,他的目光落在奥利弗·温斯顿那把空荡荡的椅子上,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而复杂的情绪在他眼中翻涌,那不是惊讶,不是疑惑,而是,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隐藏极深的、扭曲的满足。
一瞬间,所有碎片以一种令人心惊胆战的方式重组。迈克的沉默寡言,他超乎常人的细致观察力,他对化学的业余爱好,他作为助手可以自由出入奥利弗宅邸各处而不被留意,他五年前那个恰到好处出现在律师事务所门口的求职时机。
我感到一股冰线顺着脊椎急速滑下:“迈克……?”
迈克缓缓转过头,看向我。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那种眼神,是默认。
为什么?
警方迅速控制了他。
在接下来的审讯和搜查中,于他住所找到了与残片同质的透明薄膜、微型注射工具。证据链迅速闭合。
但动机呢?
我翻遍了所有记录,找不到奥利弗·温斯顿和迈克·瑞德之间任何一丝一毫的联系。
直到我第四次检查奥利弗紧握钥匙的那张高清特写照片。
放大他僵直手指下方的地毯绒面,那深色织物上,有几个几乎被忽略的、歪斜模糊的暗褐色印记,不像是无意蹭上的。
技术部门增强了图像。那是以干涸血液写下的、极度艰难才划出的两个字母,并非名字缩写,而是一个简单的词:
MI
这显然不是结束。MI?迈克(Mike)的前两个字母?
太过直白,不像奥利弗的风格。
一个谜题。
我重新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面前铺着奥利弗生前喜欢的各种文字游戏、密码爱好记录。
MI……米兰?音乐符号?化学元素?似乎都不对。
我无意识地摩挲着奥利弗日记的皮革封面,目光落在窗外。
突然,我想起奥利弗一个极少人知的癖好,他酷爱古典拉丁文,认为那是智慧的密码。
我猛地抓起拉丁文字典。Mī……? 她手指划过词条。
Mīles Christi. 上帝的战士?
不对。
Mīrābile dictū. 说来奇妙?
不对。
手指停顿在另一个词条上,呼吸骤然停滞。
Mīserere mei. (求你)怜悯我。
Mei. 我。
但“Mei”是拉丁文中所有格“我的”。
Mī ,这或许不是两个字母,而是一个词的开头?后面应该还有…?现场只有MI,或许他没写完?
另一个想法击中了我。
我迅速翻开奥利弗的私人通讯录,记录着极其重要或隐秘的联系人。
在靠后的位置,一个用极淡铅笔写下的、几乎被擦掉的名字跳入眼帘:M. Reid。后面有一个括号,里面写着日期,大约是二十七年前。
旁边还有一个备注,是奥利弗凌厉的笔迹:“必要的安排。勿扰。”
M. Reid. 迈克·瑞德。
MI,也许不是“怜悯我”,而是他认出了凶手,想写下凶手的名字——Mike?但只来得及写下前两个字母?或者,ME,我的?
我的,什么?
一个更惊人的推测让我浑身冰冷。
我调阅了迈克·瑞德的出生记录。
生母姓名清晰,生父一栏,空白。
我动用了所有权限,追查近三十年前奥利弗·温斯顿的一段“空白期”,一次长达数月的海外商务旅行,地点正好与迈克·瑞德出生地吻合。
我带着一份DNA快速比对试剂盒去了拘留所。迈克·瑞德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默许了取样。
结果:支持奥利弗·温斯顿是迈克·瑞德的生物学父亲。
私生子……
是被隐藏、被忽视、从未被承认的私生子。
这就是动机?仇恨?对遗产的争夺?奥利弗的遗嘱里,可没有迈克·瑞德的名字。
我再次去见迈克。
他坐在对面,眼神空洞,之前的冰冷愤怒燃烧,只剩下灰烬。
“为什么,迈克?”我声音干涩。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毁了我母亲,当我没来过这个世界。我接近你,我需要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原本没想,直到我发现,他资助了那么多陌生人,却任由我母亲在贫困和遗忘中病死。他甚至知道我的存在,却从未看过一眼。那瓶水,是他应得的干渴。”
案件似乎就此了结。
完美的手法,扭曲的父子关系,冰冷的复仇。
安德森探长准备结案。
社会为之哗然。
遗产清算按部就班地进行,奥利弗的巨额财富将主要捐给他名下的基金会。
我作为法律顾问,负责处理最后文件。在清理奥利弗那个绝对私密、连管家都无权进入的保险箱时,我发现了一份与其他文件格格不入的、封存在厚实信封里的最新附录遗嘱,日期就在他死亡前一周。
文件条款清晰,但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附录声明:若他本人非自然死亡,且死亡方式显示出“足够的智慧与耐心”(原话如此),则他全部遗产的百分之七十,将遗赠给他的私人法律顾问西维亚.斯宾塞女士,以表彰其“卓越的洞察力与毅力”。
剩余百分之三十,捐赠予基金会。
但真正让我血液冻结的,是附录最后一行附加的、仿佛随手写下的备注:
「又及:致M.R. 若你读到此文,证明你终未令我失望。舞台已备好,演员已入戏,望我最后的赠礼(对斯宾塞女士而言),能配得上你精心设计的‘证明’。父字。」
附录的见证人签名处,是奥利弗·温斯顿飞扬跋扈的签名,以及另一位见证人的签名——笔迹熟悉得令我心脏骤停——那是迈克·瑞德的签名。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根本没有谋杀。
他选中了我,作为揭晓答案的钥匙和最终的奖励品。
他可能暗示、甚至诱导了迈克。
那个“杀人装置”,或许根本就是奥利弗自己布置的,或者是他提供给迈克的“灵感”。
脱水剂和致渴剂可能被调整过剂量,确保痛苦但未必真会致命?
或者……
他心甘情愿用生命作为赌注,来验证他的儿子是否配得上他的基因——足够聪明,足够耐心,足够冷酷。
这是一个由控制狂到极点的富翁,为未被承认的血脉,设下的终极赌局。
我们都是棋子,也是演员。
希望大家阅读愉快呀
我正在吃小蛋糕,好幸福,希望读者朋友们也一定要天天幸福
另:如果我再也见不到你们
祝你们
早安
午安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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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戏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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