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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规则 ...

  •   第二天,夏释临时接到一个新稿,本来他还有点郁闷,觉得又有人针对他了——新稿子,得重新背台词,还要重新练动作,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在自己屋里狠狠扇假人巴掌,扇到掌心发麻,才勉强把那点无名火压下去。

      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翻着新打印出来的薄薄几页纸,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直到最后一页,目光扫过某行小字,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对手演员:祁赦。

      呼吸停了半拍。

      他猛地又把本子扯近,几乎贴上鼻尖,把那两个字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真的是他。祁赦。那个他收集了所有作品、台词能倒背如流、海报贴在床头磨破了角的祁赦。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松开。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到了旁边括号里的动作提示:【夏释饰的角色怒极,掌掴祁赦饰的角色。】

      夏释:“……”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默默把剧本盖在脸上,躺倒在地。

      人生的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
      ——————————————
      片场。灯光炙热,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和电线胶皮的味道。

      夏释站在自己该站的位置,手脚冰凉,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对面几步之外,祁赦已经就位,正微微侧头,让化妆师最后整理额角的发丝。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身姿挺拔,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像墨线勾勒般清晰利落。

      那是夏释在屏幕里看了千百遍的脸。

      导演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准备了——Action!”

      台词早已滚瓜烂熟,情绪也铺垫到位。夏释顺着角色的愤怒指斥对方,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怒火,完美。该到那个动作了。

      他扬起手。

      手臂却像灌了铅,悬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对着那张脸,那双平静望着他的眼睛,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扇下去?开什么玩笑。

      “卡!”导演喊停,语气还算温和,“夏释,情绪不错,但动作要干脆。那是真打,借位不了,明白吗?”

      “对、对不起导演。”夏释立刻道歉,耳朵烧得通红。他偷偷瞥了一眼祁赦,对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他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再来。

      第二次。

      他的手抬起来,又僵住。心里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打架:一个在尖叫“这是工作!专业一点!”;另一个抱头鼠窜“我做不到啊那是祁赦啊啊啊!”

      “卡!”导演声音里多了点无奈。

      第三次。

      手臂刚抬一半,自己先泄了气。

      片场有了点细微的嘈杂声。夏释臊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休息五分钟。夏释,你过来一下。”导演说。

      夏释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挪了过去。没想到,祁赦也一起走了过来。

      “别紧张。”祁赦先开了口,声音比电影里听到的更低沉些,很平稳,“这场戏情绪很满,你前面的部分都很好。只是最后一下,别想我是谁。就想你是那个角色,他做了不可饶恕的事,你恨极了,必须给他这一下。”

      他语气平静,没有半点不悦或责备。

      夏释抬头,撞进对方的目光里。那眼神很专注,带着鼓励,还有一丝理解?

      “对不起,祁老师,我……”

      “没关系。”

      祁赦极淡地笑了一下,很短,却奇迹般让夏释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丝:“你就当……帮我的角色完成这个惩罚。他该挨这一下。”

      导演也拍了拍夏释的肩:“别多想,就一下的事。祁赦都不怕,你怕什么?”

      重新站回位置。灯光再次聚焦。

      夏释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祁赦的话在耳边回响。

      “恨极了。”

      “他该挨这一下。”

      他是角色。对面是那个可恨的家伙。

      Action!

      台词再次倾泻而出。

      最后一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他看着对面“那个人”依然平静甚至冷漠的脸,一股真正的、属于角色的怒火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就是现在!

      他心一横,几乎是闭着眼,用了排练时所有的狠劲,右手带着风声——

      “啪——!!!”

      一声极其清脆、结实的爆响,在骤然安静的片场里炸开。

      回音似乎还在空气里震颤。

      夏释的手心瞬间一片火辣辣的麻,然后才是迟来的剧痛。这一下,真的太实、太狠了。

      他整个人都懵了。

      时间仿佛静止。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又呆呆地看向祁赦。

      祁赦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几缕发丝散落下来。片刻后,他才缓缓转回头,脸上迅速浮现出清晰的指痕,红得吓人。但他没出声,只是按照剧情,抬手用指腹慢慢擦过嘴角,然后抬起眼,看向夏释。

      “卡!!!”

      导演的声音带着兴奋响起:“好!太好了!这条过了!完美!”

      周围的工作人员仿佛也才喘过气,响起低低的议论和赞叹。

      可夏释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看着祁赦脸上那刺目的红痕,耳朵里全是自己刚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脆响。

      那不是假人,那是活生生的、有温度的皮肤骨骼。那是祁赦的脸……他亲手打的,用尽了全力。

      一股冰冷的后怕和巨大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瞬间冲垮了刚才那点沉浸在角色里的错觉。

      眼圈毫无征兆地红了,泪水迅速积聚。

      “对、对不起……祁老师……对不起……”他语无伦次,声音带了哭腔,下意识想上前,又不敢碰。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彻底花了脸。什么形象,什么专业,全顾不上了。他把自己吓坏了,也心疼坏了。

      祁赦显然没料到这个发展,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浑身发颤的年轻人,那表情不像是演出来的。他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但心里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没事,戏需要。”他开口,声音因为脸颊牵动有点含糊,尽量放得温和些,“你演得很好,真的。”

      他不说还好,这一安慰,夏释哭得更凶了,像个闯了滔天大祸的孩子。

      祁赦有点无奈,转头对旁边憋着笑的助理低声说:“……去拿个冰袋来。” 然后又看向夏释,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调侃,“别哭了……你再哭,别人该以为挨打的是你了。”

      夏释的哭声戛然而止,抬起一双湿漉漉、通红惊惶的眼睛,呆呆地看向祁赦。

      祁赦接过助理匆匆递来的冰袋,轻轻按在脸上,那冰凉让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他看着夏释那副狼狈又可怜的模样,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笑意,终于缓缓晕开。

      ——————————————

      今天的戏份拍完后,外面下起了暴雨。

      雨点砸在摄影棚的金属顶棚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天色早已黑透,工作人员忙着收拾器材,人声、雨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有种曲终人散的匆忙。

      夏释默默换回自己的衣服,脸上的热度早已褪去,只剩下掌心那点火辣辣的痛感和心口空落落的余悸。他慢吞吞地收拾背包,目光却忍不住飘向不远处。

      祁赦也换下了戏服,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衬衣,正侧着头听助理低声说着什么。

      他脸上的红痕在化妆间明亮灯光下似乎淡了些,但仔细看,仍能辨出隐约的轮廓。夏释慌忙低下头,拉上背包拉链。

      “雨真大。”

      祁赦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声音不高,刚好能让夏释听清:“你怎么回去?”

      夏释抬头,撞上祁赦平静的目光,心跳漏了一拍,赶紧说:“我、我打车就行。已经叫了车,应该快到了。”

      其实他还没叫,只是下意识不想再添麻烦。

      “这个天气,又在这个影视城边上,车不好打。” 祁赦朝窗外看了看,密集的雨线几乎将玻璃窗糊成水帘洞。“我送你吧,顺路。”

      夏释猛地睁大眼睛,一股混合着惊喜和惶恐的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和祁赦单独待在车里?!哪怕只是短短一段路……这对他来说简直像做梦一样。可……

      “不、不用了祁老师,太麻烦您了……” 他结结巴巴地拒绝,可眼底那簇小小的、期待的火苗却泄露了真实心思。

      祁赦似乎没在意他口是心非的推拒,只是很自然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吧,车就在……”

      他话没说完,眉头微微一蹙,脚步顿住了。右手食指习惯性地、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耳廓后方。

      夏释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动作,也看到了祁赦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知道了”的平淡表情,随即那点表情便收敛得干干净净。

      祁赦放下外套,重新转向夏释,方才那种自然而然的提议语气淡去了些,换上了更官方、也更疏离的口吻:“抱歉,我忽然想起等会儿还有个紧急的电话会议要接入。吴攸刚提醒我。”

      他的目光落在夏释脸上,那里面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但被掩饰得很好:“路上小心。今天……辛苦了,演得很好。”

      吴攸。

      夏释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名字,以及关于她的那些传闻——祁赦的执行经纪人,年轻却手腕强硬,眼光毒辣,业内人称“无情道”。据说她对祁赦的保护和规划到了严苛的地步,一切可能的风险苗头都会被提前掐灭。

      是了。祁赦最近正因为一部大热剧处于风口浪尖,新电影也在宣传期,任何不必要的绯闻或私下接触都可能被放大解读。

      更何况,他在这部戏里……是有官配的。

      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倏地熄灭了。

      哎……

      “没关系的祁老师,您忙!” 夏释赶紧扯出一个笑容,努力让它看起来自然些,“我叫的车好像到了,那我先走了!您……您也早点休息,今天真的非常对不起!”

      几乎是逃也似的,他抓起背包,冲进了通往出口的走廊。

      祁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仓惶的清瘦背影消失在拐角。

      雨声嘈杂。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用指腹再次轻轻碰了碰耳后那个微型通讯器所在的位置,然后垂下手臂。

      “他已经走了。”

      耳廓里,传来吴攸清晰冷静、毫无波澜的声音,透过微型耳机,带着一丝电子设备特有的质感:“很好。祁哥,车已经在B2老位置等你。我们从地下走,避开可能蹲守的记者。明天的通告和注意事项我已经发到你手机,回程路上可以看。”

      “知道了。”

      祁赦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转身朝相反方向的专属通道走去。

      只是离开前,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又扫了一眼夏释离开的那个空空荡荡的走廊入口。

      ——————————————

      夏释冲进雨幕,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

      他站在影视城外围临时停车点的屋檐下,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前方排队56位,预计等待两小时以上”,发了一会儿呆。

      雨水顺着屋檐哗哗流淌,偶尔有车辆亮着雾灯缓慢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沉闷而绵长。

      他最终还是拦到了一辆空出租车,运气不算太坏。

      拉开车门坐进去,带着一身潮湿的水汽。司机大叔热情地问他去哪儿,他报出地址,然后便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冲刷的世界。

      车内广播放着舒缓的老歌,雨刷器规律地左右摇摆,发出单调的声响。车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借着窗外流转的光线看了看。掌心已经看不出什么,但那狠狠掴在对方脸颊上的触感,那声清脆的响声,还有祁赦偏过脸去时清晰的红痕……

      然后是最后,那短暂的、几乎要成行的“顺路”,以及戛然而止的失落。

      他说不清那失落是为了自己错失的接近偶像的机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出租车在雨夜中平稳行驶。雨越下越大了,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声音响得几乎盖过了一切。

      夏释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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