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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清明雨(上) ...

  •   这年京城的雨水格外多,淅淅沥沥,几乎让人厌烦疲倦。贺时行站在廊下,看连绵无断绝的水线,腥润的潮汽扑面,他也只得叹气。

      他实在懊悔,放衙时明明已见天边云翳,却还要来赴这场注定不欢而散的约。如今天阴沉沉黑下去,雨丝毫没有停的意思,既无雨具,也难免要淋成一副落汤鸡的狼狈相。

      其实邀他相叙的人还在隔间内,贺编修若回去,那人也不介意送他一程。

      但贺时行不愿意。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今日究竟为何鬼迷心窍,避开一众同僚,只身赴约。

      贺时行甚至坐了一盏茶的时间,听对面讲完那句沧浪水之浊清的自白,才拂袖起身。

      “李大人自有云程万里,何必与我一个七品编修说这些。”

      邀他的这位,正是如今炙手可热的严相门生,李良符。

      现在是绍治十二年的春天,林铣案的阴影尚未散去,严介山领相国职,春风得意,贺时行还在集贤院抄书,李良符即将往南禾平乱,几家欢喜几家愁的谋求算计从未断绝,幸而放宽了说,也还能称一句无灾无祸的太平年。

      只是午门忠良血未干,街头冻死骨难掩。

      贺时行在集贤院看着这一切发生,咬着恩师明哲保身的忠告,不甘与愤恨硌在心口,烫出沉钝的,无能为力的闷痛。

      李良符没怪他失礼,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无论谁为相,我们都是为朝廷和百姓做事。”

      他讲得坦然,仿佛在任何立场上都无可指摘。林铣案时李大人在地方,曲笔讲一句袖手旁观,终究未有构陷。

      “还是说。”李良符声音一顿,抬眼时威慑千钧万钧压过来,让贺时行有片刻怔憧,“贺编修觉得,圣上真如沈青延说的那样,误信谗言?”

      贺时行一生都没学会低头,此时自然也不可能屈从于眼前人的警告,他冷冷看着李良符,倒有很多话想驳。

      朝廷和百姓,严介山和仇伯斋置北关百姓于不顾,罗嗣修搜刮民财中饱私囊,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大言不惭讲,为了朝廷和百姓。

      严介山残害忠良,李良符做再大的功绩,也不过是在助纣为虐,让严党有更多肆行无忌的资本。

      严相在那样的位置上,自然是要用人,而他只有一个李良符,却有千千万万个庸懦贪鄙的小人。李大人越是政绩斐然,围在他身边那些人,便愈发有投鼠忌器庇护下的狂欢。

      然而贺时行单方面与李大人对峙良久,却最终缄声。

      ——圣意自有明断,他又凭什么置喙。

      今天他在李良符面前讲了这些话,或许明日便会成为严党捅他们的刀。

      一封辱蔑圣誉弹劾,足够皇上借题发挥,再杀起一片血雨腥风。

      沈青延已经发配北关,案情连坐十余人。现实血淋淋陈在眼前,争一时口舌之快有什么用。

      贺时行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可若不能怨不能说,他便也没有留下的道理。

      李良符在贺时行转身时笑了一声,云淡风轻讲:“雨还没停,贺编修何必心急。”

      不算挽留,倒有些轻飘飘的奚落。

      权当是对贺庶常目无上官的回敬。

      贺时行没理他,只留下一声门扉开合的闷响。

      李良符自然不会追出去做烂好人,他依然坐在席前,窗外雨声淋着清峻的骨,水痕淌过喟叹,终归于平寂。

      他今日邀贺时行,也只是叙旧。

      李良符外放那年,贺时行刚进集贤院,两人在京短暂共事半载,李大人对着这个初露锋芒的后辈,也曾夸一句架海金梁。

      他在他身上看到故人的影子。

      似曾相识的青山意气少年风华,李良符偶然有一瞬的恍惚,以为那人当真银鞍白马度春风,凯旋归故里。

      他那时候想,皇上点这位新科探花时,会不会也有片刻哀戚,想起殉在蓟云的故人。

      左都督苏珣。

      苏指挥使逝后,帝罢朝三日,设十六坛祭,追赠左都督、忠毅伯,谥武烈。

      绍治帝唯一一点良心,大概全给了这位。

      也随着至交的离世消散。

      只是贺时行太锐太傲,少了许多坐看云起时的从容,更多新竹青葳的刚直。

      而他的故人沙场埋骨,连着那份太过耀眼太过炙热的开朗与旷达,一同留在了蓟云。

      山河千古,青史不灭。

      那句自陈说给故人,说给自己,真论起来,反倒与贺时行没什么关系。

      他听过他的琴。贺时行秋水为神玉为骨,琴也弦振琳琅,如山月照溪云,一声万籁静,松风清寂。

      为着曾经的倾盖如故,即使贺编修真说了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悖言,他也不会让话传出这间屋子。

      而对面终究不是他的故人,这般泾渭分明,也是他应得的。

      初见苏珣那年,李良符二十岁,还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书生。纵然得学政赏识,遣入太学受业,可既无门第,亦无功名,在纨绔云集的京城,连锦袍上的一粒尘都算不上。

      李良符日子过得困窘,粮宿脂烛皆要计较节省,也没有好运气凭辞赋经谈一鸣惊人,而世风一向先敬罗衣后敬人,亦或是对天才目逆而送,若两者皆不占,性子又如李生内敛寡言,难免在馆院交际寥寥,少人问津。

      翌年春,诸生相约往京郊踏青,有同案见李良符形单影只,顺口多问一句,此刻好山好水好时节,难得有人相邀,他自是欣然共去。

      却不小心抢了别人的风头。

      原也没什么,几人对景联诗,到李良符时,灵光乍现,偶然凑成一双佳句,引同伴赞叹。一晃就散掉的热闹,李良符也没放在心上,偏偏前一位觉得自己做了李生的筏子,被狠压一头,那人又是出了名的小肚鸡肠,当下便心生不悦,只碍于众人的兴致,不好当场发作,气却一直闷在心里。

      晌午回城,几人在茶肆暂歇,春雨雾一样蒙蒙罩在街上,窗沿几盆花草,大约是店家不善打理,在这生机盎然时,却是一派枯黄潦倒之景,惟中间一盆,枯枝边横生一株绿意,叶间几朵紫花小巧,衬在周围的萧瑟里,倒也格外惹人可爱。

      有人注意到这番景致,于是与众人笑。小小花盆内,竟也能见柳暗花明。

      另一位接话。可惜杂花野草,纵然独领一时风骚,终究上不得台面。待到店家培土重植,也难逃被拔除的劫难。

      他讲这话时,还特意瞥李良符一眼。

      不等李良符反应过来,又听见对面讲。前日在张生和程庶常处读到李兄的文章,果然是笔底生花,想来日后省试,李兄定然能如今日联诗一般,拔得头筹。

      李良符听出话里细碎的小刺,后知后觉,自己先前出风头,碍了人家的眼。

      为生计迫,他平日给太学里的纨绔,以至集贤院的庶常做代笔客,赚几两碎银。

      这事不合规矩,若真细究,涉事者都得吃挂落。台面下的不光彩被明晃晃摆出来,几人神色多少有些不自在。

      况且还是邀李良符出游那位同案搭的线,他也请李生做过代笔。

      李良符不想让同案尴尬,也没必要和对面辩个高低,潦草敷衍几句,便起身告辞。

      下雨的路难走,却也好过留在那里碍眼。

      走至门外,却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

      李兄?

      李良符回过头,见一个穿天水青交领袍的陌生少年站在身后,身边还跟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

      他不认识他们,檐下却也无旁人可唤。李良符迟疑时,那人让小厮递给他一柄伞。

      李生不明所以接过,却也感激对面的好心。

      然而这感激还没捂热,他听到对面讲。

      “在下苏珣。”那人看了看身边的孩子,“这是舍弟苏珩。”

      “……”

      意外之惊来得太快,李良符的心情于是也跌宕起伏。

      他很难不惶恐。

      太学多官宦子弟,消息灵通,平日同案交谈,李良符听过这个名字。

      和新帝一起长大,亲如手足的,明堂卫的苏舍人,苏珣。

      可他不过替人代笔几篇课业,不至于劳动明堂卫询查吧。

      “太学生李良符,见过苏大人。”

      苏珣又笑。李兄何必拘谨。

      “别紧张,我没有要断李兄生计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苏珣眨眨眼,笑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他们往邻侧的檐下移了几步,苏大人又问,“王寻义出了名的小心眼,你怎么得罪了他?”

      说的是方才话语刺他那位。

      寻常来讲,这句话总有些道不明的奚落,可苏珣看着他,目光里盛着粼粼一点波光,照在眼底,又清亮坦荡。

      “谈不上得罪。”李良符和那目光对视片刻,潦草笑了笑,与眼前两人告辞,“话不投机而已,不值得再提。”

      知道是小心眼,他又何必再寻烦恼。

      无论王寻义的讥讽还是和苏珣的照面,于李良符而言,都不过细雨飘在水面的一点涟漪,并未放在心上。他只是想,找个放晴的日子,把伞还给苏大人。

      不过李良符实在没想到,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来得这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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