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马后等待告白》休雨休雨

79、你看着我

　　景应将自己没有在文档里写的，最后一个秘密告诉谢镜离。

　　上大学，好不容易与谢镜离重逢，却发现他忘了自己，景应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难过，接着生气他怎么能忘记自己。他想起谢镜离曾经教自己背书时把不重要的忘掉，只记住关键词。

　　可是哪些是不重要的？怎么判断哪些是重要的？

　　这些问题暂且不提，关键是被谢镜离忘掉的，一定都是不重要的事，和不重要的人。

　　他在他心里是不重要的……

　　或者，谢镜离是生气了——从谢镜离的角度来看，是谢镜离被原本黏着自己的弟弟莫名其妙地单方面“绝交”。

　　是他跟林峙一样“为谢镜离着想”，把谢镜离“抛弃”了。

　　谢镜离讨厌他了。因为他不听他的话，因为他二话不说就把他拉黑删除失踪了……

　　把关于讨厌的人的记忆删除是正常的。他和谢镜离在一起的记忆，都被谢镜离定义为不重要不需要甚至让谢镜离厌恶的。

　　他伤心地偷偷哭了。之后他一看到谢镜离就会心里格外难受，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远离谢镜离。某天他一不注意，发现谢镜离拿起他的相机，也就是当年谢镜离送给他的相机，他内心顿时惊慌失措，怕他看到相机想起来什么，赶紧从他手中拿走相机不准他碰。

　　奇怪。他为什么怕他想起来？不是应该希望他恢复记忆吗？

　　是害怕他想起来过去分别的事情，想起来他对此多么讨厌他？

　　是啊，谢镜离就这样把两人过去的事情忘掉，也没什么。只要现在，现在他跟谢镜离再次打好关系，再次成为朋友……

　　然而他却听到有人窃窃私语，说他讨厌谢镜离。

　　景应：“……？”

　　谢镜离笑着为他说话……然而根据他几年前的经验，谢镜离要不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要不就是相信了。

　　被谢镜离认为讨厌，还怎么打好关系。

　　他苦恼了很久。大一第一学期结课，进入备考期末周，他每天在自习室复习完，就回宿舍带一些东西搬到新租的房子里——东西多和习惯一个人住是理由，但还有个理由是他想住得与谢镜离距离近一些，说不定关系也会变得近一些。

　　那天，他回宿舍收拾东西，宿舍里只有牧游一个人。

　　“你东西还没搬完吗？”牧游坐在书桌前，边看着手机边问道。

　　“嗯。”

　　“你下半学期就不住宿舍了，那下半学期的住宿费退给你吗？”
　　“退。”
　　“这么好啊，我也想出去住了。”
　　“房租费一个月5000。”
　　“我还是住宿舍吧。”

　　景应没有固定的一个月多少多少零花钱，而是父母给的银行卡里的钱随便用。他有时用了一些，过一周再看，里面的钱比自己用之前还多，不知道父母什么时候又转入了一些。
　　银行卡里原本的钱都够付四年的房租费了，结果父母同意他在外租房后，又往卡里转了四年份房租费的钱。

　　景应背着收拾好的行李，走过牧游背后准备离开宿舍，却在这时听到牧游的手机里传出熟悉的声音。

　　他在宿舍门前停下脚步。

　　那句话具体内容他不记得了，但那种腔调，即使声色通过手机电波传出来有些变形，他依然辨别出来，那是谢镜离的声音。

　　牧游的手机又播放了两段语音。景应回身，问牧游在跟谁聊天。

　　“嗯？我在跟一个陪聊师聊天。”

　　“陪聊师？”景应走到他身旁，看到他手机里聊天窗口上的“陪聊师097”。

　　牧游把陪聊师这个职业和“蓝星”陪聊平台给景应介绍了一番。景应要求重复播放陪聊师097的语音消息。牧游深感意外，但照做了。

　　听了一遍又一遍，景应感到自己心脏在狂跳，呼吸在颤抖。

　　错不了，这就是谢镜离的声音，是他熟悉的以前谢镜离跟他聊天时的语气。

　　“这个怎么用？下载后注册，搜索陪聊师的名字跟他聊天？”景应问道。

　　牧游第一次看到景应这种略显激动的模样，稀奇地看着他：“你也对这种网聊交友的app感兴趣？没想到，跟你住了半年才发现你竟然也……”他笑起来。

　　景应学会使用“蓝星”后，就进入了紧张的期末考试周。考完试寒假到来，他完全搬离宿舍，收拾好出租屋就回家，回家后忙着帮父母的项目拍照修图做视频，忙完就跟父母回老家过年，熬完与亲戚们相处的日子再跟父母返回家，终于可以喘口气休息做自己的事了。到了快开学的时候，他才打开蓝星app。

　　他犹豫要不要跟陪聊师097聊天，万一不是谢镜离……可万一是谢镜离……

　　就像又想要谢镜离恢复记忆，又觉得维持谢镜离把自己忘记的现状也可以。

　　自从景应询问网聊的事情，牧游就以为遇到同道中人了，再加上之前他就发现景应跟自己一样爱好摄影还比他技术更强，家境比他家优越那么多却从不摆架子还跟他一样会用美团等app参加活动薅羊毛，他现在已然把景应当成了好朋友，即使景应不住宿舍了也跟他保持联系，寒假都兴致勃勃地跟他发消息。

　　景应解释自己对网聊不感兴趣，只被牧游当作是口是心非——不感兴趣，干嘛还询问关于陪聊师097的事情？

　　景应问牧游是不是一直在跟陪聊师097聊天，陪聊师097还发语音吗——牧游坏笑，看来这个不爱说话的兄弟是个声控啊，那天听了几条语音消息就迷上那个陪聊师了。他这样调侃了景应，接着回答道陪聊师097最近不做语音陪聊了，一条语音消息都不发了，这陪聊还收费他可没那么多钱，就没再跟陪聊师097聊了。

　　景应放下心了，猜想可能谢镜离也意识到语音容易暴露现实身份吧。

　　开学后，景应无视牧游给自己介绍语音聊天的社交app，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冷静了几天，在准备去拍摄春季活动现场照片之前，作出申请陪聊单的决定。

　　牧游还教景应网聊时用萌萌的撒娇语气最讨人喜爱，多发点儿可爱的表情包能戳动对方的芳心。

　　景应：我不用。

　　他往上划拉了两下，停了几秒，把牧游好心发来的表情包全保存了。

　　牧游说，陪聊师097主营恋爱话题。

　　恋爱话题……

　　景应苦恼怎么跟陪聊师097聊天。他没谈过恋爱，也没暗恋过谁……啊。

　　他鬼使神差般，跟陪聊师097说自己暗恋一个学长，用AI编了一些华丽的描述词汇复制粘贴发过去，稍微具体的内容就以谢镜离为模子。

　　现实中的谢镜离变得有些奇怪。经过几次试探，景应确认了三件事：第一，陪聊师097百分之九十八是谢镜离；第二，谢镜离那么聪明，已经发现客户1255202是景应了；第三，谢镜离知道景应暗恋他。

　　景应知道陪聊师097是谢镜离，这应该是谢镜离唯一没发现但是可能也有怀疑的事情。

　　暴露内心的羞耻感让景应无所适从。他有些想停止陪聊，但是，能通过这种匿名网站跟谢镜离无所顾忌地聊天……他不敢妄想谢镜离会跟自己在一起，只要能多跟谢镜离聊聊天，哪怕是隔着网络触不到见不到哪怕只是通过善于伪装的文字……他也知足……

　　大一时，看到谢镜离戴着虚伪的微笑面具，游刃有余地成为各种社交场合的焦点，景应想起他曾经告诉自己怎么提高主观题成绩。

　　数学英语基本都是客观答案，语文大部分都是主观题，谢镜离也能推测出想要什么样的答案。其实现实生活也是，谢镜离事实上知道大家都想听什么话，喜欢什么样的人，但是过去的谢镜离不管那种标准答案，只按照自己想做的去做。景应很喜欢他这一点。

　　现在的谢镜离却开始伪装了。他对很多人或事都没有感情，只会学习应该怎么做，就像在卷子上写着违心的正确答案一样。

　　没关系，如果谢镜离觉得这样能得到想要的，也会感到开心满意，景应没有意见干涉他。

　　但是，谢镜离对他也是那套假惺惺的做派，他就感到很不愉快了。

　　尤其是明知道他暗恋他，还一再挑逗他，还教他怎么追……？他的目的是什么？

　　他明显只是玩玩的心态。

　　“你把我对你的感情当做什么了。”景应冷冷地说道。

　　在听景应讲述的整个过程，谢镜离的惊愕与惶恐不亚于一个月前景应冷不丁问他“是不是那个陪聊师”。他想起自己跟景应坦白身份时，景应的反应，确实不太寻常。

　　景应当时只是生气，却没有那种获知秘密的震惊。

　　他也有一些惊讶，但那只是缘于他没想到谢镜离会坦白。他生气，就是以为谢镜离坦白的意思是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游戏，谢镜离想不负责任地拒绝他抽身离开。

　　景应本来只是猜测谢镜离逗弄自己的目的是为了最终甩掉自己，现在看到谢镜离听到自己话语后的反应，他确定了。谢镜离被他质问得说不出话，垂下目光：“对不起……”

　　他感到景应怒意未减，抬眼又道：“你现在翻旧账……你还瞒着我你知道我就是陪聊师这件事，你不是也等于在耍我吗？”
　　“所以昨晚你不是跟我算账了吗？”
　　“我昨晚跟你算的没包括这个。都已经过去……我现在是真的，不是玩玩。你不相信我吗？我已经都告诉你……你都已经上过我……”

　　谢镜离都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了。

　　“我相信你。”景应道，“但是我很生气。”

　　他也要跟他算账。他要教训他过去那种不负责任耍弄感情的态度。

　　谢镜离嘟囔“都已经过去了”，但景应说昨晚他生气算账的那些点不是也都已经过去了，又让他无从反驳。

　　“学长。”在谢镜离呼出痛吟声时，景应在他耳旁沉沉道，“我说过，我希望你不要太自作聪明。”

　　谢镜离在十几分钟前还缠着身上人且口无遮拦调戏他，现在却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景应觉得他仿佛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猫咪，没有像昨晚那样嚣张地张牙舞爪。他对于从一开始就被景应看透这件事感到羞耻，感到自己此刻才是真正意义上底裤都被扒光被看得精光。羞耻的时候只想钻地洞，可他却还要边接纳对方边被对方目光直视。

　　“学长。我不是随便花钱找陪聊。”

　　对于景应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谢镜离其实还是有一点点心理准备。但是，他一点儿都没料到的是景应竟然连他一开始想甩掉他这种心理，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我当时，是专门去找你聊天。”

　　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个陪聊师是你。
　　早就猜到你的目的了。

　　“我很生气。你把我忘了。”

　　除了羞耻，他也有对景应的愧疚之情。

　　“我很生气。你想甩掉我。”

　　景应的话语像是不断提醒他，不断给他造成精神上的冲击，再加上物理的，谢镜离感到自己的内心某处变得柔软，又变得脆弱，需要强撑着。

　　这种事其实特别疼，但他清楚这是作为快乐的代价，既然这样他还是可以接受也可以忍耐。可现在的疼痛，他却觉得是纯粹的惩罚。不知道此刻的内心是变得承受不住疼痛还是惩罚，他只继续强撑了几下，就哭起来。

　　他的哭声没有快乐，只有伤心，还有一丝委屈。景应慢了一些，但下一秒又加速，并且力度未减。

　　啪。啪。在富有节奏的声响中，谢镜离想起昨晚自己跟景应算账，命令他叫“哥哥”。现在，景应没要求他叫什么，只是动作猛……丫的他不是还有这么多力气吗！

　　谢镜离下意识挪动身体想逃，却被拽回去，腰被牢牢抓住，并听到景应说道：“学长，你看着我。”

　　谢镜离恍惚想起自己也曾要求他不准躲避自己的目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句经典俗语再次在谢镜离脑海里响起。

　　谢镜离与景应对视。他看到景应眸中，自己毫无掩饰的脸红流泪模样，没有丝毫伪装就那样袒露在景应面前，那种被看透的羞耻与罪孽感直切心底，他忍不住闭眼扭脸躲开。

　　不上不下卡在那里无法释放的痛苦向他袭来。

　　他只得强迫自己继续与景应对视。

　　“不要……”

　　景应第一次听到谢镜离边哭边发出求饶的声音，谢镜离仿佛要崩溃了。他觉得自己恶劣的心思、丑陋的模样被看得一清二楚，他无法在这个压在身上直视自己的人面前花言巧语地狡辩、虚情假意地伪装。

　　“对不起……我错了……”

　　谢镜离能屈能伸，有时放软装弱只是因为这样做对自己有利，但现在不是，他是真心道歉，发自内心认识到自己当初动机不纯的错误。

　　“景应……”

　　谢镜离哭／吟着，断断续续叫景应的名字。景应垂下眼帘，解放他的痛苦，并用吻堵住他的嘴。

　　天渐渐暗下来，床榻动静未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