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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明月夜醉眼问旧人 “怎么不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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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老爷啊——我女儿在矿底刨食整整十年,官府抽筋扒皮喝尽血汗,如今塌方压成肉泥半文钱都不见!这棺材里躺的不是我女,是衙门口吃人的冤孽!我老婆子撞死在这棺木上,也要向阎罗殿讨个公道天理!”
一个穿着麻衣的大娘正走在棺材正前,哭喊得声嘶力竭。路旁渐渐有人围了上去,目送着这队人马闯向酒楼旁的官衙。
祝昭循声走了出去,静静站在路人堆里听他们窃窃私语。
一个身上穿着粗布衣裳的壮汉压低音量说道:“......前几日那矿难死了多少人,官府没给一家赔偿。这蔡老太就这么一个女儿。这下可好了,无人送终了。”
掌柜的也跟着祝昭从酒楼里出来,挤进了人群,接过那人话茬:
“可不是。这官府真是造孽啊,那矿洞刚刚勘测出来几日,还没找修士用阵法加固过。说是前方战事吃紧,便急冲冲募人进去下矿了。要我说,这不出矿难才怪嘞!”
壮汉沉沉点头,却又不敢开口附和,只是给掌柜的递了个“我懂你”的眼神,静静看向那披麻戴孝的队伍。
队里好几家棺材紧紧挨在一起,伴着哭天喊地的哀嚎,晃晃悠悠停在了官府门口。
不一会儿,一个衙役走了出来,冲着为首的蔡老太嚷道:“老爷说了,这钱官府会赔的。待上面拨款下来,我们定当交与各位。都回去吧,都回去吧。”
那老太却突然从趴着的棺材上直起身来,嚎啕扑向那小役:“钱算得了什么?钱送到我手里,我女儿便能跟着回来了吗?”说罢,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了片刻,又嘶声喊道:“我家阿西就这样被你们这吃人的官府生吞活剥了!”
那小役嫌恶地避开蔡老太,后退一步,漠然说道:“干我们何事?若不是领了这种差事,她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哪能挣来那么些钱?何况又不是官府强征你家阿西下矿的,她还是运气好才抢上了名额的呢。下矿前你女儿便早已知道了风险,仍是美滋滋领着这几月的工钱。依我看,这不是您家女儿自找的吗?”
人群鸦雀无声。掌柜的摇了摇头,低声道:“真是畜生啊。”
那老太越听越气,待听到“自找的”几字,竟是生生两眼一翻昏了过去。小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心里冷嘲了几声“蛮横刁民”,便要掉头走回府衙。可一转身,他却瞧见一把雪亮的剑刃逼在了自己眼前。
小役被吓住了,他缓缓抬眼,是一个少年剑客已不知何时飞身到了自己身后,拦住了自己去路。那剑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剑光森然:“把你的头儿给我叫出来。”
正是祝昭。
小役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怒目高喝:“尔等何人?敢在官府门前放肆!”
祝昭眉眼越发冷厉,她淡淡从袖中抽出蜀门令牌,问道:
“在下齐宗蜀门三长老,祝昭。怎样,现在可以放肆了吗?”
齐宗虽为民间势力,然其开山宗师与开国皇帝极为要好,整个宗门更是在百年前的乱世中立下赫赫功勋,早已成了本朝正统武派,堪称是无名之官军。
那小役看了令牌,两眼一黑,忙换上了副谄媚神情,细声说道“是小的有眼无珠了”,而后躬身进衙门里把主事叫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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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受难者家眷挣来了更多的补偿,还叫停了这吃人的矿洞,祝昭心情大好。她没能推辞过那老太的连声感谢,稀里糊涂地随她回家打了两坛家酿桂花酒,顺着暮色、拎着酒坛回到了歇脚的酒楼。
堂里客来客往,掌柜小二客人皆是对祝昭生了几分敬畏,纷纷绕道而行。
祝昭叹气,却也明白其间顾虑,并未多言,只是问过谢珩去处,径自回了房间。
回房间收拾了一番,夜色渐沉,她拎了一坛酒,敲响了隔壁房门。
谢珩不再是“阿耀”的装束,摇身一变成了如玉翩翩公子。房间里还有水雾蒸腾,打得他越发像块莹润的璞玉——就连左眼的血色也只像是玉上氤氲的纹样。
兴许是刚沐浴完,他只穿了身单薄里衣。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身后,被一根木簪松松地挽着。他见祝昭拎了坛酒,只挑了挑眉,一言不发地让她进来了。
“祝长老,荒山无人共饮,便想起我来了?”
祝昭拍了拍他的脑袋,肯定点头:“真聪明。”
谢珩假笑,把她手从头上捉了下来:“我头发还湿着,你乱摸什么。没大没小。”
祝昭顺势把手塞到他衣服上擦了擦,眯眼笑道:“师父摸徒弟脑袋,天经地义。”
谢珩想起了她白天里的那番胡扯,眸色幽微,持续皮笑肉不笑道:“师父来找徒弟喝酒,真是师门不幸啊。”
祝昭懒得搭理他,拎出来了他盗来的那个酒樽,便要给自己满上。谢珩盯着她手上动作,面色古怪:“这酒樽可是百年前的宝物,你便拿来用了?”
祝昭却早已一饮而尽,咂了咂嘴:“好酒,定然要用好酒樽才配得上。你也来一杯?”
谢珩默然下楼要了个酒杯,回房拿到祝昭眼前,冲她晃了晃:“无福消受,我还是用这陶土杯吧。”
祝昭搬来了张小桌子放至窗前,打开窗户,对月遥遥举杯,又冲谢珩眨了眨眼。
“好酒,好月。”
又是一杯下肚,酒液顺着她的浑身经脉烫了下去。祝昭通体暖洋洋的,微微有些晕乎,但却不醉。
她看着谢珩抿了一口。见他面上不显,祝昭轻车熟路地看向了他的耳尖。果不其然,谢珩耳尖泛起了一些红晕。
祝昭心满意足。她紧紧盯着师兄,仿佛要把面前之人看穿:
“师兄,多久没和人喝酒了?”
谢珩抬眼,回以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意:“半年了。上元节时曾被家中一个长辈拉着陪他喝酒。”
“你还会见你家中长辈?”祝昭有些讶异。她本以为谢珩此番叛派后,便再未与先前的亲眷有过联系。
谢珩垂眸:“那长辈也并非家族里的人......有幸在江湖上相逢了,便喝了几杯。”
祝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顺着话头问道:“师兄,你这些年在江湖里,都做了些什么?”
谢珩摇晃着酒杯,看着里面略有些浑浊的酒液泛起漩涡:“没做些什么。只是练了练扇子,学了学偷盗,闯了些秘境,认识了点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是些邪门歪道,你这种正道大侠听不得的。”
祝昭撇撇嘴,可怎么问谢珩都不肯松口。她无奈作罢,举杯一饮而尽。
窗外明月皎皎,轻风摇摇。祝昭抬眼,看着月光洒入林中,轻声问道:“师兄每次看到这明月......可会想家?”
沉默良久。祝昭也不肯回头看他,只是偏头望着天上那轮朦胧的下弦月。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月上的桂树正簌簌摇晃,掉了一两片桂花到了窗前,再被一阵清风勾得香气送到了她的鼻尖。谢珩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把窗户合上:“夜色深了,外面有些凉。你喝了酒容易发汗,小心着凉。”
祝昭终于肯回头看他。她的双眸明亮,如同皎皎月色,却被风吹皱了涟漪。
谢珩静静地望着她的眼,温声说道:“会想你的。但,不会想蜀山。”
祝昭眼里的月色凝成实质。她上前一步,揪住了谢珩衣角,问道:
“为什么?当年蜀山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去做大盗?你究竟......”
是人是鬼?
谢珩伸手,替祝昭拂去泪珠:“明玉,你醉了。”
祝昭却摇头,又灌了一杯酒:“我酒量好得很。”
谢珩把她手中的酒樽拿下,心沉了下来,而后淡淡开口:“祝长老,我和你不是一道人。”
祝昭闻言,缓缓抬眼看他:“什么?”
谢珩眸色极深,他缓缓开口:“你拎着你的长剑,打马闯江湖,走到哪里都是艳阳天。路见不平,便可像侠士一样拔刀相助;意气相逢,便可拎壶酒与人倾盖如故。你是蜀门长老,人人敬你畏你;而我,现在也不过是个人人唾骂的江洋大盗罢了。”
祝昭站起身来,凑到谢珩面前。谢珩避开了她的灼热双眼,犹继续说道:“我们不过是一起走一段路,扮演好小姐侍女或是师父徒弟的戏码,半月后你把我交给宁王,以人人称赞的那邪不胜正的结局落幕,也省得脏了你的名声。不好吗?”
祝昭听了,手脚冰凉。她酒醒了半截,双手捧起谢珩面颊,逼他看向自己:“谢星华,你怎能这样想我?”
谢珩沉沉看向她的双眼,缓慢吐字:“不,我不敢怎样想你。只是你看错我了。”
祝昭把手放下,定定地看着他:“我从不会看错一个人的。”
谢珩便道:“也许今日,就错了呢?”
祝昭轻轻摇了摇头。
她说:“是对是错,只能由我来裁决。”
言罢,她便转身要离开房间。
只留下房间里谢珩一句带着淡淡戏谑的话在她心头打转:
“祝长老,杀我打算用什么武器?舍得脏了你的剑吗?”
祝昭在门口停了半瞬,突然笑道:“怎么不问,我舍得杀你吗?”
而后大踏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