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花消星殒红玉明明 “下次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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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光终于散去。
祝昭睁开眼，浩荡天地间不见半片鬼怪残影。
苍茫大地被涤荡一清，唯有棠花招摇，连成灼灼一片。
空中慢慢摇晃出了一些阴云，而后缓缓凝实，却不再有人形。
那些鬼影空荡，只剩黑雾与流动在其间的经文剑法依稀勾勒出轮廓。
为首之人似乎发出了声音，却只像荒原之上的风声，嘶哑而凄厉，没有半句人言。
而后，这些鬼影不再维持人形，打散了自己。就像他们对待自己的意志那样——放弃了自我，融入了川流。
天地间所有黑雾缓慢流动向空中，升腾凝聚，慢慢汇成一把巨剑。
巨剑高悬于少年单薄身形之上，煞气直指眉心。
祝昭抬眼，眼里不见那遮天蔽日的巨剑，只映照出了自己手中“明玉”的剑光。
她单手拎着长剑，扯起嘴角，讽笑道：“杀个晚辈，还要一起上吗？”
笑罢，执剑向天。
黑雾巨剑轰然劈下，与那单薄长剑迎上。
祝昭脚下是亡魂游荡的土地，是执念侵蚀的囚笼。而她剑上是冤魂痴痴化作的困兽，正发出毁天灭地的咆哮，去吞食弱者，去吞食胆敢质疑囚笼的亡命之徒。
在剑上白光没入黑云那一刻，祝昭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早在堕鬼之时，就已经不是人间她所认识的那些长老前辈了。
他们早已被这冥界同化，成为冥界阴冷诡谲的一缕铁丝，与同类一同缠成囚笼。吞噬来者，也囚住了自己。
祝昭的手腕被数百年的武道凝成的阴云压得颤抖，剑身发出刺骨的嗡鸣。毁天灭地的气流碾了过来，而她只是洪流下的一只蝼蚁。
她手上长剑终于攀上寸寸裂痕。
也许，十九岁的少年，终是挡不过百年汇成的洪流。
祝昭单膝跪地，浑身血污。但她仍不肯低头。
她对自己轻声说：“剑碎，人亡。”
......
鬼魂裹挟的气流声太过喧腾，嗡嗡地撕扯着祝昭的思绪。
剑碎那刹，她仍未合眼，仍不肯低头。万千鬼影欺压而下，冲入她的眉间。
——可睁眼，祝昭看到了扑压过来的不仅只有狰狞鬼影，还有万千多血红棠花。
不知何处绽开了第一朵血棠花。而后，殷红花瓣越卷越多，似乎是从整片冥界的每一棵花树上飞来，汇成滔天风暴，在那些鬼魂触碰到祝昭前，先一步缠着祝昭飞舞。
在这遮天蔽地的庞大花流之中，祝昭看到了谢珩的身影。他的胸口空荡，万千枝条从心脏中疯涌而出：
“先前你说要给我炼剑，我怕是无福消受了。还是我来替你炼把剑吧。这样，你再用剑，也能想起来我。”
他笑意清隽：“于我而言，已是最大的幸事了。”
下一秒，他的心脏爆裂开来，绽开无数朵棠花。所有棠花沿着天地一起燃烧起来。血红色的余烬沿着风暴，把长剑的碎片卷起，重新托回到祝昭空荡荡的手中。而后，绽出耀眼白光，宛若熠熠星华，汇聚在一把长剑。
“明玉”剑再成。
那脱胎于雷鸣、由千万把古剑锤炼的长剑，被谢珩燃烧的魂灵再度拼凑起来，重归祝昭手中。没有剑铭，只有剑柄上一点红玉，昭告着长剑的归属。
祝昭来不及思考，甚至来不及颤抖。她向空中伸手，直直接住那崭新长剑。剑柄如玉般温润，与她竟那般契合。
而后，她纵步跃起凌于空中，双手接住剑柄，再度劈向那空中巨剑。
天地与她一起起伏，所有血棠花下的亡魂与她一起颤抖，灌注剑锋，划开耀眼弧光——
星月共明，常年昏暗的冥界从未有过如此天光。
巨剑终于溃散，骤然爆成千百道鬼影。鬼影四散而逃，哪敢再与祝昭手中长剑同处于一片天下？
祝昭迎风而立，衣袖翻飞，恍若融入这无尽亮光。
天地间血棠花海不见，清风徐荡，最后只剩一朵棠花，落在祝昭剑稍。
祝昭泪眼朦胧，拾起那朵棠花捧在脸前。
那花瓣轻轻颤抖，她恍惚听见一人轻声说道：“对不起，回人间的路，要你一人走下去了。”
“回去以后，可以替我把人间的血棠花全部烧掉吗？”
“也算是，送我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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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你要及冠了，会取什么字啊？”
“星华，谢星华。怎么，是不是同你的‘昭’字一般耀眼？”
“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勉强给你分点我的光辉吧。”
“那我可要多谢祝大侠了。”
“不谢不谢，都叫我大侠了那还说啥。那你说，我该取什么字才好呢？”
“......明玉，怎样？”
“我喜欢。不过，该不会和你的‘珩’有什么关系吧？”
那人轻轻地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猜。”
......
“我不管，我就要喝酒。你若是不愿让我去对着那坟头喝酒，有本事你来陪我喝啊？”
“好，我陪。”
“呜呜呜呜你看你都不愿陪我喝酒你还拦着我......等等，你说什么？”
那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温声说道：“我说，我来学着喝酒，我陪你。”
......
“师兄，我刚刚帮乡亲们教训恶霸的那招怎样？是不是非常帅气潇洒？是不是让所有人都见之不忘思之若狂？”
“确实不错。但下次，揍人前能不能先想想怎么解决惹出的麻烦？”
“啊哈哈哈哈，那不是有你给我收场吗？”
那人伸手揉了揉她的乱毛，而后顺手敲了她一脑门：“我能给你收场一辈子吗？”
“那我求求你，帮我一辈子好不好？”
......
“谢珩！发生什么事了？你要去哪儿？”
那人手中碾碎的棠花殷红，眼中是前所未有的痛楚与决绝，甚至不肯回头看身后师妹一眼，便匆匆离开。
......
“阿琅姐，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要找到他。我想他了。”
......
“寻鹤，阿蜉。我想了很久，还是想去找我那混蛋师兄。你们愿意陪我去江湖上闯闯吗？”
“我见到他，一定要先用剑把他杀得跪地求饶，再开口让他好好表现，征得我的原谅。”
......
“自然是为了与你相遇啊，阿耀。这都是天赐的缘分。”
“那你见过我家师兄谢珩谢星华吗？”
......
“师兄每次看到月亮......可会想家？”
那人静静望着她的眼，却说:“会想你的。但，不会想蜀山。”
“...我只是，不堪承受住你这样滚烫的情义。”
......
那人扯起冷心冷肺的腔调：“祝长老，我等叛徒，便受不得你来亲自料理了吧？”
“那你就再去试试用折扇把我敲昏，说不定才真能让我放下手中长剑。”
......
只是，师兄，下次见面，你会找到你自己的方向吗？
那人终于拔剑出鞘：“那日走前你问我的话，我回答了。”
这次见面，我的剑，敢为你而挥。
......
“明玉，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先问过你的剑，可好？”
“...不必如此。”
......
祝昭半跪在血泊之中，头微微低垂，双眼紧闭，看不清面上神情。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又也许，在这一瞬间里，她已从相遇走到了今天。
祝昭少年时,是很喜欢谢珩的。那是她清润如玉般的阿珩哥哥，是从小为她束发的师兄，是与她拌嘴嘻嘻闹闹长大的同门。是她在小小的蜀门里，目光永远追随的人。
可等她踏上那茫茫江湖路，见过绵延青山，见过天地辽阔，那份心中的喜爱却又变得渺小了。
那时，仍坚持想要找到谢珩，也不过只是她的执念了。
哪怕在衡山再见到他，再日夜相伴，也找不回曾经属于少年人的纯粹眷恋了。
再之后，他一次次推开她，一次次与她划清界限。
她也许本该厌倦，本该冷淡。
可他又一次次为她执剑，为她满堂花醉，为她呈上此身唯一一次的脆弱。
但，最后一次，是她推开了他。
她不讨厌他。
只是她不可一世的少年心气里，不愿看到这样自厌自毁只想逃避的人。
更担不起他的沉重。
也许......那时她若是没松开他的手，而是捧上他的脸颊，是不是，他也不会想着这样决绝地离开？
没有也许。也许只是他俩太不知天高地厚了，想要撼动天地，就必然要以血祭天。而她只不过是稍稍挽留了片刻谢珩想要离开的脚步。
或许该如释重负吧？在她这样轻狂不可一世的剑气里，终于没人牵绊着她了。
她从此孑然一身，无所挂念，也就无所畏惧、剑心自由了。
可为何他那样的凉淡之人，化作的剑握在手里，却像温热明玉？
为何他那样的冷情之人，为自己取的名，却是那样的耀眼星华？
她一直在满江湖找寻他的身影，可他又何曾停下过在心里对她的苦苦追逐？
那耀眼剑光终于黯淡，天际边又是憧憧鬼影。看不真切，可他们又确乎卷土重来了。
遥远的目光如有实质，紧盯着自己剑柄镶嵌那一点红玉——那是血棠花种，是谢珩用心脏炼就的“明玉”。
她不自觉伸手覆向那块红玉。红玉滚烫，烫得她终于清醒。
她才意识到自己回看自己这半年是那样朦胧，仿佛是沉睡在一场幻梦之中。
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长梦。等她睁眼，她还是十六岁的蜀门小剑客，在竹林里追着清风明月耍剑，偶尔踏马闯闯并不险恶的江湖。
可这不是梦，这也不该是梦。
她已经走了太远了路。她剑上已背负了太多情深意重，背负了太多人用血来追求的信仰。
若这是梦，对得起谁的剑？对得起谁的心？
“等你睁开眼，我们人间见。”
祝昭心中忽而回荡起李蝉那句话。她终于明白了李蜉口中的睁眼为何——
不要再溺于那纠结彷徨的幻梦了！
她又何尝不是用犹豫来逃避？用剑心未明当作不去选择的借口？
大道三千，该睁眼闯出自己的那条路了。
祝昭终于挣破了她所沉沦的那沉沉梦境，猛地睁眼——
在她睁眼那瞬，昏暗的冥界天地瞬间抽离消退。铺天盖地的鬼影想要伸手探向祝昭，却被生生隔开，不甘地发出最后的嘶吼。
她用剑划破自己手腕，沾染鲜血，冲面前最后的那点血色冷冷立誓：
“下次再见，便是我来毁灭冥界之时。”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花消星殒红玉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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