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诡雨夜深踏马迟迟 难道那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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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山又下了一整天的雨，水汽闷乱地压在了夜里的山脚下。月亮惨白，鬼气森森。
一只湿透了的乌鹊蹲在树枝上，盯着树下那个飞身下马敲响客栈大门的黑衣少女。
“嘎吱——”
大门被推开道缝隙，一个花枝招展的掌柜从中探了出来，嚷嚷着：“小店关门了！暂不接客不营业。”
说罢，那花孔雀似的中年大汉瞥了眼少女，眼白一翻，又补了句“也不收留流浪剑客”，就要把门重重关上。
少女眼疾手快把手上长剑一递，顺着门缝撬进去，横剑撑开，笑眯眯搭了胳膊在剑鞘上面：
“在下祝昭，齐宗蜀门三长老。查案至此，还望配合。掌柜的可曾见过通缉令上之人？”
说罢，她手一抖，“唰”一声亮了一张通缉令出来。
“大盗“满堂花醉”近日于衡州附近现身，五天前刚盗了宁王宝库，您可听过？”
这名黑衣少女正是那赫赫有名的大齐第一剑客，蜀门最年轻的长老，全江湖最潇洒帅气的人：祝昭是也。
——最后一个称号是她自封的。
三年前师兄叛派逃跑，她一路跟着风声四处追查，此种闭门羹已是吃过无数。可“集如此多身份”于一身，她每次自报家门，对面都会被她那赫赫名气震得神魂颠倒。
于是此刻，她露出个高深莫测的微笑，轻车熟路等待掌柜态度转变：
果然，那掌柜的方才还满脸不耐烦，听了这话脚步一顿，喜上眉梢地陡折回头：
“是您？哎呦，小的眼拙！您有啥事，尽情吩咐！”
祝昭装得像个大尾巴狼一样，温雅含笑收剑抱拳：“不敢。”院门重新打开，她终于看清了这只“花孔雀”的真面目。
他身着五彩衣裳口涂正红胭脂，眉目气宇轩昂，神色却风情万种，还趁机抛了个媚眼。
祝昭配合地接过了掌柜送的那段秋波，望着他把脸凑到了悬赏令上，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脸，这脸......”
她本不抱着期望的心又扬了起来，挑起眉头：“怎么？”
掌柜若有所思地点头又摇头，沉声叹道：
“这脸长得真俊啊。可惜戴着面具难以让我细细品鉴。唉，未曾见过。”
哈哈，不该有期待的。
祝昭挑着的眉头掉在了地上。
自打收到那封信下山，这半年她满江湖追着线索跑，每到一处“满堂花醉”曾现身的地方都扑了个空。果然，这次也不例外。
不过，若这“满堂花醉”真的是她想找的那个王八玩意......难抓也正常。
脑海里滑过师兄那抹身影，祝昭心里冷笑一声，假笑开口：“太遗憾了。”
又眉来眼去了几句，祝昭转身道别，临行前顺嘴多问了一句：
“那您见过精致的银制酒爵，或是鸽血红玛瑙扇，或是奇形怪状的镜子、煞气很重的宽刀吗？”
掌柜听着听着，摇头速度渐渐放缓，瞪大双眼：
“您再说一遍......等等，这不就是我们梦到的那群玩意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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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自三天前起便夜夜做一个怪梦：
梦里自己总是在半夜莫名起身，推开同春客栈大门，走向后山深处的谷底。那谷底白骨森森、怪石嶙峋，尽头却是一个金碧辉煌的画楼。
而梦中有些奇怪物样：或是一片镜子、或是一把宽刀、或是一些瞧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玩意。
它们不知由何处出现在掌柜手中，被他捧着走到画楼前，再由一只青鸟衔走。
一晚上他反反复复走这条路，直到把所有东西都从客栈里送到那鸟嘴里，才迟迟惊醒。
第一天梦到，掌柜的还当自己只是看话本看多了。可如此反复到第三天，他便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今儿早上，他扯着嗓子挑了个最帅的客人，讲起这阴森森的怪梦，那客人却惊诧万分：
他这些晚上也做的是同样的梦！
这下好了。一问，全客栈的人儿连着三晚都做的是同一个梦。掌柜当场娇弱倒在了那美男怀里，哭哭啼啼提出报官，让齐宗来查查是不是闹鬼了。
有个胆大的客人却制止住了他：这梦多像天赐的机缘啊！那些东西要是宝物，他们不就发财了？
有点道理，说干就干。
这客人怂恿了全客栈十几个人一同“寻宝”。掌柜的也是个好事的，白天陪着他们复刻了一遍路线未果，都不打算接客了，只想趁月黑风高，晚上一起再探遍后山。
正在大堂里聚着谋划，祝昭就敲响了大门。
掌柜引着祝昭栓了马，向大堂走去。她若有所思，边听他讲边随他走到了大堂门口。
于梦中反复出现......也确乎像是在指引什么。若不知道这些“宝贝”实则是赃物，觉得是天赐机缘倒也正常。
但若这些物样真是“满堂花醉”近日所盗之物......那恐怕就是那位大盗要借梦境来达成什么目的了。
入梦，地点转移，反复出现.......
是有人想通过编织一个共同的梦境，来诱导什么吗？
“等等，你说你们是把宝物递给什么？”
祝昭顺着掌柜的话慢慢思量，忽而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略有些走调地急切追问。
掌柜的挠了挠头：“是一只很大的青鸟，像是神话里的玩意。”
祝昭一时气血有些上涌，只觉浑身燥热：她的那位师兄少时就爱饲养小鸟来玩，尤喜青鸟！
难道，难道那位“满堂花醉”真的就是她苦寻三年之人？
掌柜却不明所以，忽而想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哭丧着脸问道：
“那这些玩意若是赃物，我们岂不是寻到了也只能老实交官，发不了财了？”
她猛地从思绪中抽离，配合着掌柜沉重点头：“您真有觉悟。”
眼看这花孔雀要蔫巴了，祝昭扬起笑意：“但我听说，宁王开出的悬赏可是三十万两银子啊。”
掌柜双眼由暗转亮，喜形于色。他当即拜倒在祝昭劲装之下，殷切听她嘱咐。
片刻后，他喜气洋洋地转身推开了大门：
“宝贝们，我带着愿意帮咱们的高手回来了！”
木门大展，祝昭只见十几人手中捧着蜡烛站在堂内。
话音一落，众人便齐刷刷扭头看了过来。火光从下面幽幽地打上去，把每张脸都映得鬼气憧憧。
一旁祝昭在进院前就戴好了斗笠与面纱，此刻应声，开口却是一副少男的嗓音：
“叫我小芒便好。在下方才与掌柜的闲话几句知晓了此事，便想着搭把手。各位多多指教。”
客栈里众人面面相觑，叽叽喳喳道“倒是赶了巧了”“也好也好，半夜去荒山我还真有些发怵”“这小哥我看倒年轻，能行吗”，又静了下去，要迎二人进来。
祝昭刚要抬脚迈入，一个角落里的姑娘突然开口道：
“这位小芒少侠看着年轻，不知有什么本事？”
祝昭脚步一顿，温声道：“随着先母常做些道事，对这些民俗志怪还算熟。”
“既然是个高手......那我们跟着岂不是碍事了？”姑娘轻声问道。
来者不善。这句话看似捧着自己，实则却是敌意满满。
祝昭抬眼，透过帽檐的孔隙看向角落的那个身影。
姑娘纤秀单薄，身形颀长。压低双眸未曾看向祝昭，幽幽灯火里看不真切面容。
与此同时，其他人顺着话头咂摸，也都反应过来了：
是啊，若真是高手，那寻到宝物岂不是他功劳最大？恐怕就算不是他寻到的，也要“变成”他寻得的了。
领头之人收回涌动的神色，冲祝昭假笑抱拳道：“阿耀姑娘言之有理啊。我们哪儿配得上如此高手相助？还是不劳烦您帮忙了。”
掌柜的摇头说道：“这后山据传是处乱葬岗，过几日便是中元，鬼门大开。这般凶险，若无......”
还未说完，领头之人扬着声调掐断了他的话头，阴阳怪气尖声道：“是啊，这般凶险小芒少侠都愿帮忙，可真是侠义肝胆了！”
院里一阵骚动。祝昭毫无波澜，只是轻笑解释道：
“先母前些日子托梦，让我来这山谷寻一处孤坟。我听令赶来此处，正想借宿，方才与掌柜的一聊，才知道恰巧与各位谋在一处去了。”
“所求不同，但殊途同归，倒也谈不上侠义。不过若几位有些顾虑，那小芒赶明儿白日里自行行动就好。”
这下阿耀没再说话，众人也不吭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是默许了祝昭的加入，与她商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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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芒少侠，敢问这些符咒是何用啊？”
领头的男人自称张二。他面上早已瞧不出方才的暗流涌动，正亲热地同祝昭套着近乎。
祝昭刚画了几道夜里要用的符咒，和他们转了一圈后院。她双手懒洋洋抄在脑后，说道：
“探灵符。在后山谷地点燃它，便能探出灵气最浓郁的地方。那也许就是宝物埋藏的地方。”
张二啧啧称奇：“少侠手段了得！我还从未听过此等神奇的符咒，真是让小的开了眼了。”
祝昭温和地笑应了两声，心里却想：有倒是有，但我画的只是几张废纸罢了。
若这梦境如她所想，是故意诱引这些人去探寻什么。那么根本就不用任何外力出手，也能找到“宝物”。
她只是装模做样唬张二等人一番，再将计就计，看看幕后之人究竟想做什么。
张二甜腻腻地吹捧了祝昭几句，还问她讨要了点画好的符纸和硫磺，祝昭毫不在意地随手塞了他一堆。他漾着笑容看着手里符纸，眼珠子骨碌一转，又问道：
“小芒，先慈托梦令你找的那处坟头，是谁的啊？”
祝昭的双眼不动声色在帽檐下打量着四周，说道：
“是我一位自幼拜家母为师，像亲兄长般亲近的师兄。”
祝昭的眼神瞥过院里一处角落，忽而顿住了话头。她不动声色地细细看了一眼——是一片青鸟羽毛——又继续说道：
“几年前，他一言不发离家跑了，走之前还把我打了一顿。家母被他气了个半死，离世前一直念着。这下好了，她做鬼终于找到了我那位好、师、兄。”
张二在一旁听了，从善如流地啧啧叹气，配合道：
“该！恶有恶报，而今你再见他，已经成了座坟头了。”
祝昭的高马尾在潮气中一摇一晃，拉长了调子应道：
“是啊。这种王八玩意，再见到就算还活着，我也得把他揍进土馒头里。”
在祝昭所看不到的某处，有人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心脏骤然收紧，惊出了一身冷汗。
她却浑然不觉，漫不经心收回视线，回过身冲众人抱拳，站在楼梯口笑着告辞道：“小芒先去休整片刻。今晚子时，我们后院里见。”
是夜。
祝昭本仅打算倚着窗口入定调息片刻，却陷入了绵长昏沉的梦乡。她忽而惊醒，抬眼一看香炉，几柱香早已燃尽，连香灰都变得冰冷。
她探出神识一看，人去楼空。祝昭心一冷，探出神识查了一圈，这客栈只剩了几道昏睡中的气息。
祝昭心稍沉，正见一朵阴云正好浮到圆月之下，水汽在暗夜中吞吞吐吐。湿气顺着打开的窗户攀入骨节，绕着先前张二等人湿热的目光，如蛇般顺着烟雾缠上她的脊梁。
她浑身冰冷，飞身翻窗落入后院。
后院散落着些用过的符纸，幽幽灵光指引着一条通向后山的路线。
祝昭扯起点凉淡的笑意：还是低估几位了。
她没有犹豫片刻，回身传音把掌柜的唤醒，又打了道护着院落的阵法，而后顺着灰烬几起几落，跟到后山。快到谷底，她身形藏于树梢之上，正见十几个举着火把的男子。
他们跪坐在泥泞的滩涂之中，在泥土中挖掘着什么。
无数森然白骨渐渐剥离出来，张二却毫不见惧意，他眼底有如磷火般的绿光一闪而过，扭头冲身后大喊时：“我们找对地方了！就是这里！挖啊！”
越来越多的白骨露出。月光凄亮，映得他因兴奋而颤抖的瞳孔格外清晰。瞳孔深处，仿佛倒映着一只振翅的青鸟虚影。
千万缕颤抖鬼影从他脑后涌出，提线一般，引着他的头颅俯在地上，狂热地望着白骨，仿佛看到了什么别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诡雨夜深踏马迟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