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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魔界(1) 寻常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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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常屋子多是只开上几个通风用的小窗,又用纸糊着,沉重的木制桌椅,床铺简单摆上一点,屋内便多少会带上些昏沉之意。
在仙界角落处的一间屋子却截然不同。
那房子四四方方,一面开了双巨大的门,打开的话需要折四折,另外三面的窗子都从最顶上开到了最底下,上边绑着竹条系成的百叶帘,一面全拉上了,但光依旧能透进来,另外两面则掀了上去,看起来不像住人的,倒像个庭院,因着窗户开得特别大,仙界本又是白昼长得多,屋内自然亮堂非常。
不过也就只有在这种常年无风的地方,才敢去修缮这样的一间屋子,否则寒风与吵闹便足以将人逼疯。
屋外,仙花仙草簇拥,一派欣欣向荣,显得住在此地的人仙风道骨。
玄衣男子倒了一碗茶,递给邻座那人。
“老爷子近来似是有上不少的心事?”
接茶之人拿出茶来抿了一口,心思却好像全然不在品茶之上,他甚至没有尝出自己喝的是什么茶,别人递过来,便喝着,末了,他也仅是给那男子回了个长长的叹气。
“老爷子从前有心事都会同我说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那男子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扎在高处的头发随着她的动作甩了两下,仔细看去,才发觉这人原是名女子,且没有刻意化为男装,只是本身五官长的便硬朗些,举止利落,声音又似少年,这才容易让人认错。
“拓跋卿,”老爷子似乎真被这话扰得想说些什么了,只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只感叹道:“茶,是好茶。”
“老爷子的心思怕也不在品茶之上,可怜我同花星主讨来的槐花茶便只剩这一壶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赵老爷子呢喃着出了声:“他确实是消失了许久。”
“是跟天帝有关吗?”拓跋卿冷不丁冒出一句,赵老爷子方才回过神来。茶已见底了。
什么?
拓跋卿便又重复一句:“老爷子愁的事情,是与天帝有关吗?”
“有时候,我真的会无数次怀疑,他到底是不是我的亲生孩儿,”老爷子刚喝完香茶,此时却只品出些苦涩来。
一口瘀血堵上心头,久久沉不下去:“你看看他对人间做的事!”
赵老爷子并无仙职,本名赵闻道。
赵氏一族为何会世代沿袭天帝一职,还需要追溯到他太祖那一辈,真的是很久很久之前了,但他总是记忆犹新,那人的身影是如此的清晰,甚至他时常做梦,还会在梦里质问那人:“为何!为何我族辈辈长生不老,到了自己,却需忍受皮肉衰退,明明他功法也不差,明明他之前也做过天帝之位……”
不过后来,当他真的老了的时候,满头白发,也再未管过总是打结的胡须,他好像又突然释怀了,长生不老又能如何呢,自己的父亲,自己的祖父,自己的太祖,不也都因为意外相继仙逝了吗?倒显得像他白发人送黑发人似的。
于是他早早退位,将万人敬仰人人渴求的位子,提前给了自己的儿子,不想再去管什么杂事,且寻了一方景色上佳的地方,用着这副磨损的早就不太利落的身子。
儿子倒也真的争气,仙门被整理的规规齐齐,以至于他都被骗了过去,长长久久扮演父子和睦,从来没有看出来这厮的狼子野心。
甚至于他有时也会为天帝找上些借口,比如,也许这些都不是他自己想做的,而是上面的意思呢?但多半是自欺欺人,他又不是没有做过那个位置,他知花星主虽会派些任务,但也从不会逼迫他做些自己不愿做的。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被父亲领着,见过花星主。
那人神色总是淡淡,好似世界上的所有事情对他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世界上所有的人对他来说,也都不过蝼蚁。他最忘不掉的是那双眼睛,他从来没想到一个人的眼睛可以那么清澈,于是也从来没有想到,极致清澈的眼睛看着原来会让人极不舒服,冷酷,无情,仿若所有的感情都被碾碎。
赵闻道知道,他们家族被选中成了最初来到仙界的人,也不过就是花星主的随意之举。
可能是那日心情尚佳,而他太祖正在一旁,也可能是懒得去一个个比试,便在路边随意地抓来一人,总归是没什么太大的缘由,就像他出生的时候,父亲去向花星主给他讨个名字,那人也只是听了旁边孩童随意地朗诵声“朝闻道,夕死可矣”。
朝闻道,夕死可矣。他未曾听说过这句诗,意思懂个大概之后,还一直觉得是这诗给自己带来不幸。
印象之中,拓跋卿是一直待在仙界的,开始仅是个小小仙童,后来成了父亲的贴身侍卫,花星主总是时常来讨一碗酒,但说是讨酒,大多也是自带,家里人对他带着些戒备心,唯一还算熟络的,便只有拓跋卿。
花星主倒也并非是全然没有同他闲聊过,他说:“这酒有名字,名为‘落红’,取自‘落红不是无情物’,这茶也有名字,名为‘既白’,取自‘不知东方之既白’。”
诗都是赵闻道未曾听过的,他曾以为皆是花星主所写,那次花星主摇了摇头,难得笑着说,做这些诗的人,自己可比不上。
父亲曾跟他说过,花星主是得了那位的指示,来,并非做客,有监视之意,后来他又知道,那位,是指天道,是真正执掌天地的人,而花星主也不过是他的使者。
故而他对花星主,很难说上是什么感觉,总归是算不上亲近。
因着皮囊不似普通仙界之人童颜永驻,皱纹多了,心思好像也多了,他很少和别人说些心里的事情,除了拓跋卿。
这人总是温润的,对谁都笑,或许因为同花星主这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走的近,说话便直爽不绕弯子,也不怕得罪人,让赵闻道这种半辈子活在假面皮下的人总是不由自主放下戒备之心。
如今那人又同往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天帝想要对付的是我们妖族,老爷子倒是替我们开始打抱不平了。”
赵闻道看着面前这人眉眼弯弯少年意气:“天道……”
他仅是开了个口子,没再继续向下说。
但少年接了下去。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理解,世人为何总爱称之为天道,总是会忘记,我曾经纠正过你们无数遍的——他喜欢别人称呼他为神,神明。”
赵闻道确实是好几次听到这话了,但他也确实总是忘记,周围人也总是忘记,于是他无奈地笑了一笑。
“也罢,你们喜欢天道便如此称呼好了,只是千万别被他听了去。”
其实也不会被神听了去的,他已经是很久没有见到过天道了,和没有见到花星主的日子一样久,但其他的,倒是听说过,比如那天梯,便是天帝求着天道去安上的,现在天帝好像又有些动作,想在大陆北面也开拓一个流通之地,便又和天道打着商量。
想到这里,他又是无奈的笑了,天道天道,这个称呼,他真的是很难改过来了。
“他——不会害人吧。”
拓跋卿:“很难说。”
拓跋卿向来严谨,能叫她说这话,说明那天道还真有上不少可能去做些——违背天理的事,虽然他便是天理。
“我同花星主玩的多,同天道倒是少上不少,花星主的性子你大概了解,他没什么在乎的,也没有感情,神明就更是如此,谁也不知道他想要干些什么,唯一可能知晓的那一个也没什么兴趣。”
赵闻道微微蜷缩了一下手指。
“老爷子最近积虑颇多,不妨出去走走。”
“不了,一把老骨头了,别走着走着,再散喽!”赵闻道感慨完,想着再喝一口茶,但茶杯内一滴茶都没剩。
他盯着茶杯底,沉默了很久很久,拓跋卿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的品着手里的那碗茶水,等着旁边人再次开口。
可能是喝的足够慢,茶水未尽,她便听到了问话:“你能不能同我讲一讲,你从前在赵兆身边时,发生的一些故事。”
赵兆便是当今天帝,只是很少有人连名带姓的那么称呼了,这名读起来像是重叠的昵称,用在旁人嘴里,总是有些怪。
“赵老爷子想听些什么,倒也不必如此拐弯抹角,我虽看着年轻,年纪可不比你小。”
“老爷子是想知道我为何会惹天帝不快,被派遣回赵家吧。”拓跋卿轻笑两下,没带什么耐人寻味的意思。
“倒是没想到老爷子真能耐得住,我来赵府这么久了,问也不问一句,若真像今日这般问了,还非要找个其他由头,问便问,总归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这不也是怕唐突,”见心思被挑出来,赵闻道下意识反驳了一句,但说实话,拓跋卿说的对,他就是不敢,话到嘴边了无数次,从来没有说出来过。
有些时候,这副日渐老去的皮囊也像是个囚笼,总是说些不该说的话,做些不想做的事,又带着些年少过快溜走没来得及多加体会的稚嫩,矛盾至极。
“老爷子都敢当着我的面吐槽我的前主,连这个都不敢问吗。”拓跋卿收了玩笑的语气,将茶给赵闻道满上,算是允了身边这人当个听客。
突然她又想到什么,在会话前补上了一句:“老爷子,这壶茶可喝不了几碗了,且珍惜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