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染槐梨边》春离疫

31、槐聆

　　云七折腾许久，等到这阵大体是稳重方才回了家，家里冷冷清清，依旧像是个没人的样子，她暗自叹了口气，去清洗了一下自己这忙前忙后弄了一身灰的身子。

　　水汽向上笼罩，她用手擦了下铜镜，铜镜里面映射出她模糊的身影。

　　女孩长得慢，骨龄虽然已经到了十四，但若依旧是扮作男相，看起来也就十几岁的样子，不像同她差不多大的陈玦，现在快与师傅一般高了。

　　或许是因为去了妖骨妖丹，她总觉的自己这长相和前世是略有些不同的，但其实也不过就是去了眼尾那一抹妖力外显。

　　她多看了两眼，只觉现在这相貌眼熟极了，但怎么也想不出不来是在哪见过了。

　　也许是某个擦肩而过的人吧，末了，她想，倒也是真的好奇，自个儿的亲生父母是个什么样子的。

　　算了，一日也没养过她，没有什么值得想的。

　　擦完身子，她思虑半晌，还是换了身男装，又用灵力烘干了头发，全都盘在了顶上。

　　说起来，做人可真是挺麻烦，妖族不需洗涤不需饮食，偶尔闲的无聊才会去体验一番，只是做人这么些年，她也早便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温热的水流，确实也是舒服的。

　　她去了厨房，拿出饭来热上，可根本就是什么都吃不进去。

　　时间过去许久，这里早便没了当初烧焦了的痕迹，因着外面修缮潦草，从缝隙中长出来了不少杂草和野花，有了些活着的气息，但在这种无人的时候，略显寂冷。

　　云七吃着，突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什么。

　　某个打晕她一次又咬了她一次的小孩，好像还被她孤零零的扔在青莱山上。

　　想起那双总是噙着泪的眼睛，她猛的打了一个激灵，饭终归还是吃不下去了，她看着这家里唯一还冒着点热乎气的东西，找来个盒子收着，灭了灯。

　　她连夜赶去了青莱山，去的时候，外面已经没有了打打杀杀的声音，人间归于了平静。

　　但更多的是人族去妖族家里道歉，没有被魔气附着的人带着失了魔气的人去，妖族也不好说些什么，因为人家那状态，显然也不是没伤的，性情大变，像是失了魂。

　　青莱山，山洞里，小梨子抱着没舍得吃完的梨晕在了门口，脸色通红，带着还没有愈合的伤，伤口处的血肉向外翻着，已经不流血了，但像是感染发了高烧。

　　也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他一直在颤抖，汗水滴滴向下流，嘴唇白的吓人，又干裂开了口。

　　云七进去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副样子，顿时慌了神。

　　怎么说这孩子也是自己捡回来的，现在又因为自己的疏忽变成了这个样子……云七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

　　妖惯来是不怎么生病的，若是生起病来，比常人要难治的多。

　　云七把着脉，眉渐渐的抿成了一团，这孩子……体内气息乱做一团，五脏六腑几乎个个有破损，而且这些破损显然不是最近才有的，也不是被灵力创伤。

　　像是被人长期殴打。

　　本来底子好，再加上这家伙能抗，在外面看着还算不错，实则早已油尽灯枯，方才经过那一战彻底撑不住，这才晕了过去。

　　治是能治。

　　因着妖受伤生病少，寻常药铺大都没有储存多少针对性的药物，左右看了下，她就先从外面拿进来些干草铺在地上，将他放了上去，免得受凉，然后去离地近的药铺拿了点寻常治疗高热的鱼腥草和银翘散。

　　煮是来不及了，小梨子的病一点时间都不能耽误，云七只能用自个儿灵力先去炼化。

　　然后她将小梨子扶正，一手按着人中，另一只手先后按了合谷和涌泉，硬生生给人掐醒了。

　　“吃饭，吃完饭吃药，”这药多少有上些刺激性，如果不吃点饭来垫肚子，很容易加重他的炎症。

　　小梨子眼睛睁了半天才模糊的看到面前的人影，他没有看清是谁，只是模模糊糊感觉气息熟悉，不由自主的想要贴近。

　　然后……然后云七就又被咬了，这次咬的是胳膊，她拿着饭的手一抖，险些掉了。

　　被咬了两次，两次都没躲过，真真是伤害性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小梨子，吃饭，”她强按下自己想把这小孩扔出去的念头，再次说了一遍。

　　小梨子眼睛叫泪濡湿看不见，耳朵到还能听的见，是自己的哥哥，感受到自己咬错人，他吸溜了一下鼻子，低低地开口，声音断断的，大抵是嗓子也受了伤，说不出来。

　　“对不起，”但云七听见了。

　　行吧，看在他这次还是能认出我的份上，原谅他了。

　　小孩儿没啥力气，她便只能给他举着，小孩抱着云七的手咬了口还算热乎的包子，肿胀的眼睛也能让云七再次看出，又是带着惊喜的那种眼神，像是眼底装满了星河。

　　“好，好好吃，”小孩儿断断续续的说。

　　“好吃多吃点。”

　　“这是什么？”

　　“包子。”

　　“小包子跟着哥哥能天天吃到包子吗？”

　　云七一愣神，敢情这小孩觉得什么好吃就叫自己什么啊。

　　“还是梨子好吃，我要叫小梨子。”

　　半晌，她听见那小孩又嘟囔道。

　　她哄着他吃完药，末了给他输了些安神的灵气。

　　灵气入体，小梨子手脚总算是暖和起来，高烧也退了些，但终究是好了些表面，云七想了想。

　　按道理来说，此刻最合适的应该是圣堂草，但那草这几年不知为何总是出问题，不好养活，又于人族没什么大用处，便渐渐养的少了。

　　那还有什么呢……云七一个个数过去，她医术到底是没有陈玦学的精，若他或者师傅在，或许用些寻常百姓家的药也能够给他治好了。

　　蓖麻倒是可以，这植物剧毒，但几乎也是随处可见，寻常蓖麻于妖族无用，但若是本身有了灵智的蓖麻妖，要些种子，倒是能补全了这破碎的身子。

　　想到这里，云七更头疼了，这孩子身上这么多的伤，定是在原先的地方受了虐待，伤好了也不能给送回去，他又跟个刺猬似的。

　　别看他现在这副样子，云七清楚，能在那种地方活下来，还能带着这身伤活下来，怎么可能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孩。

　　妖族本就心思更敏锐些，那孩子多半是装的。装成这个样子，确实让人下不去手。

　　蓖麻妖，她的思绪又飘回去，就是不知道这青莱山里有没有。

　　蓖麻喜温、喜光、耐旱，适应性极强，但蓖麻妖却是完全相反，也许是因为未开灵智时生活的太热，化形前的他们总喜欢找个凉快点的地方。

　　雪山，这儿有，但有没有蓖麻妖，就还是得看运气了。

　　云七收了东西，怕出什么危险，便在此处留了个铃，又在外头设了个结界掩除气息，她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小梨子。

　　那一直被他抱在手里吃了半截几乎要坏掉的梨，早被云七连哄带骗的拿走了。

　　现在的他睡在草丛里，红的像是要把那草点燃。

　　倒是真想知道他是只什么妖，妖力外显的这么多，以后遇上天帝，或许还真能用的上。

　　凉步槐堂。

　　外面看不见，还以为是独自快活的逍遥地，进去看时，却已经是满目苍夷。

　　宫殿的半截子直直碎在了一边，本就是装修的精致好看的地方，如今一半倒地，一半依旧立着，像是位坚强的姑娘依旧不肯放弃，但终究是无能为力，残破与美丽共存。

　　凉步槐堂挨住了外面人的伤害，没挨住自个儿人的伤害。

　　造反的是首席大弟子，在族长身边待得最长的那一个，虽是人族，根骨差上些，但在这天灵地杰的地方修习了好些年，也已成了不老之身，造反的日子恰逢都宁冉临盆，那孩子哇哇一声落地，脐带都还没来得及剪断，门就被攻破了。

　　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本就是收来的弟子，更何况族里的大多尊他敬他，是从来没有受过亏待的。

　　唯一只知道的是，那一日，都宁冉的夫君不知去了何处，而那大弟子本在那产房外安心守着，忽然就像是入了魔。

　　凉步槐堂族长之位一直是传女不传男的，问其原因，大抵就是女为阴，血脉为槐，男为阳，血脉为棠，但究其根本原因，倒是有上一段密闻——

　　说是上古时期，槐与棠本是同根而生的兄妹，后来棠惹槐生气，直至海棠许愿末了，那槐树也没等来一声道歉，终是怀恨在心，又没了个管束，这后代便代代不肯传与男子。

　　其实密闻终究是密闻，谁也不知真假，唯独知晓这新子的名字皆是需得由着那血槐赐予，而男子从未被冠予过姓氏，且那名字是一次取的比一次嚣张跋扈。

　　比如说都宁冉这孩子，生下来的赐字竟是槐伶，伶，客身也，槐伶，更是说这孩子是那血槐的奴仆，是无容身之所的客人，这字本无错处，戏子半身漂泊，却也是伶途辗转，曲尽人间，但这词放了一个初生的婴儿身上，真的是毫不掩饰其极大的恶意！

　　都宁冉定然是不喜自己孩子被这般称呼，无论他是男孩还是女孩！

　　于是往族谱上写的时候，她故意浸多了些墨，给那伶字重了几笔，改为了槐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