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阿姨》回首望乡

6、少年初长4 总算要结束

　　12

　　市统考结束，钱朤来开家长会。

　　我这回考得不好，只考了年段第十四名，英语太难了，我听力和完形填空错了一大半。江大爷一度觉得我偏科偏得很诡异。

　　“你语文都这么好，为什么偏偏英语不行？”

　　我拒绝回答。要是他知道我偷藏的MP3里还几乎都是英文歌，指定会嘲笑我一番。

　　非常可惜，钱朤是知道这一切的人，于是她笑了半天。

　　我和程青珩初中三年都是同桌，钱朤和程青珩的妈妈自然熟络起来。

　　我也是重新回来老老实实上学之后才知道，之前我和钱朤去的那家甜品店的老板就是程青珩她亲妈。

　　也怪不得那天她妈妈看到钱朤和我的时候表情会那么精彩，一个疑似不学无术的混混居然是她乖女儿的同桌，万一近墨者黑把她乖乖女儿带坏了怎么办？

　　然而后面不知道钱朤是怎么处理的，她甚至能让程青珩她妈妈主动请我们去甜品店吃东西，她俩聊得热火朝天，乍一看以为多相见恨晚。

　　程青珩数学很差，但英语很好，这也是我们能一直做同桌的原因之一。

　　这次数学也很难，她考了有史以来最低分，很巧的是她的数学成绩和我的英语成绩分数一模一样。她生怕被骂，和我一起蹲在走廊窗台边听江大爷和家长们汇报这次市统考的情况。

　　“我要重点批评一下某位同学啊。她这次退步非常大，其他科成绩都好端端的，甚至数学考了年段第一名，但是英语考出了年段倒数的成绩，以至于这次排名直接退到年段十名开外了。希望家长好好重视一下，虽然我们都是中国人，但是也应该学好国际语言嘛，万一将来要和外国人打交道，只会说How are you怎么办？”

　　江大爷看了一眼钱朤，疑似阴阳怪气地继续补充：“有的家长不太关心孩子学习，开家长会还在看手机，自己英语成绩好的话怎么就不能带动孩子的英语成绩呢？”

　　昏昏欲睡的钱朤打了个喷嚏，引起哄堂大笑。

　　“好了，就说到这。接下来我要表扬一下这次班上各个单科第一名。语文第一名，程青珩。英语第一名，李睦辰。物理第一名，赵思罕……数学第一名，钱瑾。”

　　真高级，特意把我放最后，首尾呼应把我和钱朤都骂了一遍。全程也只骂了我和钱朤。

　　家长们纷纷上去领成绩条，钱朤还在和程青珩她妈妈说笑。

　　拿到成绩条的家长纷纷离开，江大爷把我的成绩条留到最后，叫名字也没叫我的，反而是叫钱朤。

　　程青珩已经跟她妈妈走了，我站在门口等钱朤。

　　“钱朤，你女儿是不是谈恋爱了？”

　　“哈？”我和钱朤同时出声，怎么连我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谈恋爱了？

　　江大爷看我一眼，又转回去看钱朤：“这姑娘先前还挺喜欢跟着她同桌一块儿插科打诨，最近沉默寡言了不少，以前不写作业的时候好歹看看课外书写写小说，现在莫名其妙仰头看天发呆还傻笑，你回去多关注一下。”

　　“哦。”

　　“还哦？你不要又觉得关你屁事，认真一点，对你女儿的学习上心一点，别让她像你当年那样。”

　　钱朤的头挨了一下不轻不重的鞭策。

　　“知道了知道了，你不要老爱提当年的事，你记性有这么好的话就该记住他。”

　　“……”

　　钱朤从他手里夺过成绩条，拉上我飞速跑了。

　　“老钱，你当年——”刚坐上车，我就迫不及待想问她刚才江大爷没说完的话到底是什么。

　　“什么当年？”钱朤系好安全带准备发动汽车。

　　“就是江老师说的你当年——”

　　“当什么年？”钱朤看样子是下定决心装傻充愣了，我也不自讨没趣继续追问，反正我肯定有办法知道我想知道的事。

　　13

　　来到这个家这么久，我一直没有在钱朤的书房探过险，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空闲时间在书房到底在做什么。

　　趁着钱朤又跑去解决项目问题，我钻进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柜，有些竖着放的书都落灰了，横着放的倒是随时变换位置，比起上次我来找课外书看的时候更凌乱些。

　　在一排落灰了的书下面，放了一排没有书名的本子。

　　本子也落灰了，但有规律地竖着从左一路排到右。

　　最左边的本子手感粗粝，封面看着挺有年代感，像是钱朤读书时候会喜欢的样式。

　　翻开第一页，1999年xx月x日。

　　这会儿我还没出生呢，算算年纪应该差不多是钱朤十四五岁的时候，也就是和我现在差不多大。

　　只要看了这本日记，我就能知道她的事了。

　　满怀期待地打开，钱朤的字过于飘逸，连笔连出草书的气概，几乎难以辨认，艰难地读下去，一句熟悉的古文映入眼帘。

　　陈胜者，阳城人也，字涉。吴广者，阳夏人也，字叔。陈涉少时，尝与人佣耕，辍耕之垄上，怅恨久之，曰：“苟富贵，无相忘。”佣者笑而应曰：“若为佣耕，何富贵也？”陈涉太息曰：“嗟乎！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这篇日记顶上狭窄的空白处出现了一行红笔批注，龙飞凤舞地写着“不要用日记本抄”。

　　第二本也还在抄书，墨迹从新鲜到干涸，不知道钱朤到底抄没了多少根笔芯。

　　我试图找到一些其他钱朤留下的生活记录，然而钱朤只是一味在抄书。

　　我索性直接拿出中间的一本，里边的内容总算不一样了。

　　抄的内容不一样了。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光是这一天就翻过了几乎大半本，来到第二天，还是熟悉的“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不知道翻了多久，总算出现了不一样的内容。

　　“环滁皆山乜。其西南诸峰，林壑尤美。望之蔚然而深秀者，琅琊乜……”

　　还挺有新意，换了一篇抄。

　　最后一页最后一句是“好收吾骨瘴江边”。一整本A4大小的起码上百页的本子都被她抄完了，日期居然只过去了五天。

　　难道他们说的什么当年的事就是抄书？

　　完全不够劲爆，却又在情理之中，从程青珩那里听多了小道消息，我下意识以为不能开诚布公讲的都是些桃色花边绯闻，谁知道钱朤不愿意讲的只是她不断被罚抄书的往事。

　　闲着无聊，我把那几本本子重新塞回去，转而拿了末端的两本出来看，拿的时候不够小心，有一本本子里飘出一张对折叠好的纸，拾起一看，“检讨书”三个大字赫然醒目，落款是钱朤。

　　粗略看了一下，应该是她大学时候的事？大概内容就是说……钱朤和人打架？

　　钱朤为了某个人的私人恩怨和一个男的在学校一块空地大打出手，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她受了伤还得写检讨，对方也没好到哪去，里边还提到了医药费，那男人被打成颧骨骨折。

　　这倒是很刺激，钱朤平时看着与世无争岁月静好，年轻的时候为了朋友居然主动去和男人打架？

　　这张检讨书没有被交上去，反而留在这里，这件事应该是有什么反转，然而夹着它的本子一片空白，钱朤什么都没有写。同时和这张检讨书夹在一个本子里的还有钱朤大学四六级的成绩单，以及一张毕业证书和毕业照，还有一叠百元大钞。

　　“你在干嘛？”

　　钱朤的声音毫无预兆响起来，我吓了一大跳，本子掉在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钱朤本人并没有回来，我去寻声音的源头，最后目光定在天花板的吊灯上。

　　吊灯中间有极其微弱的红光，看着仿佛人眼瞳孔反射的光。

　　我只好冲它尴尬地笑笑：“我无聊来收拾书房。”

　　“偷看别人隐私可是违法行为。这样吧，想要我不罚你的话，去抄《岳阳楼记》，也不用太多，一百遍就行，也只有我当年抄的三分之一。”

　　“这不就是罚嘛……”我不满地嘟哝。

　　“我要是真罚你，你会被我扔进局子里关几天再出来。”

　　“嗻，小的这就去抄，马上就去。”

　　我忙不迭答应下来，生怕她反悔，赶在初中毕业之前抄完了一百遍《岳阳楼记》，顺便学会了怎么同时用五支笔抄书，融会贯通于看懂了她鬼画符一般的字到底是怎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