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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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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
苏梦涯一惊,紧接着眼睁睁看着苏明月从她手中夺过枪,熟练地上膛,又塞回了她的手中。
“没上膛的枪是打不死人的。”
苏明月没有远离,反而靠得更近。近得苏梦涯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她被迫如此近地观察自己笔下的角色,她皮肤白得像是一个死人,一双眼睛幽暗潮湿,仿佛能拧出水来。
她冰凉的双手抚过她的脸庞,缓缓落在脖领上,随即骤然收紧。
一股窒息的感觉传来。
“嘭!”
枪声炸响,鲜血瞬间染红了两人的衣衫,顺着衣摆滴滴答答落在米白色的柔软沙发上,晕开刺目的痕迹。
苏梦涯只觉腹部剧痛,血液从她体内一点点流失。
她用力推开倒在肩头的苏明月,一手紧紧按住自己中弹的腹部,温热的血液从指缝渗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为什么?”
苏明月踉跄着站直身体,腹部同样被鲜血浸透,脖颈间那道青紫色的掐痕,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格外刺目。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
“苏梦涯,你还记得你为何要创造我呢?”
为何要创造苏明月……
苏梦涯目光飘忽,她记得她那时所接受的消息都很不好。
今日杀妻明日家暴后日骚扰,一重又一重的女性苦难覆满了她的心,让她变得无奈、愤怒又暴力。
日日沉浸在女性苦难的消息中,于是她们的苦难成了她的苦难,她们的泪水成了她的泪水,她们的愤怒成了她的愤怒。
她们的复仇……她们几乎没有复仇,可苏梦涯不是那种被人扇了左脸还要把右脸凑上去的人。
相反,她睚眦必报,她一定要把被打痛的左脸扇回去。
当她将她们的苦难一股脑儿揽过来后,那种愤怒与复仇几乎填满了她的胸膛。
惊天炸雷下,苏明月就此诞生。
她经历着数不尽的苦难,从出生起不被任何一个人期待,娘不爱爹不疼,还要日日被打骂,十岁时就目睹亲妈被亲爸打死,在极致的恐惧和愤怒下,杀人狂魔清明人格就此诞生。
苏明月经历了多少苦难,清明就杀了多少的人。
清明杀了很多的人,苏明月也吃了很多的苦。
直到她遇见陈曦,这世界没有比陈曦更稀缺、更完美的人了。
她热情开朗,极具正义感,她不需要苏明月去拯救,相反陈曦就是那个拯救苍生的“大侠”。
更何况,陈曦还是一名警察,她承载着苏明月对所有美好事物的想象。
有陈曦在,清明永远只能在苏明月主人格的主宰下沉睡。
可是拯救苍生的大侠又怎能拯救她一人,陈曦太忙了,忙到只是一不留神的功夫,苏明月就被苏醒的恶魔蛊惑,第一次清醒地犯下了杀人的重罪。
自此,万事不可回头。
“为什么要杀了他?”
苏梦涯心里极其难受,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她会让她笔下的角色受了如此多的苦。
解决苏父的问题,不止杀了他一种办法。
就算杀了苏父,苏父本就是个该死之人,苏明月杀了也算替天行道,为何会渐渐选择沉睡,将身体的主导权让给了清明这个真杀人狂魔。
苏明月愣了一下,随即目光看向供在一旁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温柔。
她的声音悠悠荡荡,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从我记事起,她就永远是这一幅温温柔柔的样子,温柔的像个假人。”
“别人骂她她不还口,别人打她她不还手,就算被打得下不了床,她都要说是自己的错。”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更不可能保护我。”
“我每次伤痕累累时,她总会抱着我哭,她说是我们娘俩命不好。”
苏明月嗤笑一声,眼睛中透露出一丝愤怒:
“命?明明解决我们困难的解决方式有一百种,可她却选择安然于自己的软弱,然后告诉我因为我们命不好?”
“我知道她活不长,因为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她抿了抿嘴唇,走过去拿起那张被供在供桌上的黑白照片。
指尖的鲜血沾上了那张向来温柔似水的脸。
“她死了,被她选择的丈夫打死了。”
“她丈夫进了监狱,法律没为她做主,让他偿命。”
“他只坐了十五年的牢,就出来了。”
“他以为我是她。”
“他以为,奴隶的血液从一个血包身上流转在下一个血包的身上。”
苏明月讲到这里,笑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他为自己的认知错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我的母亲是没有刺的血包,我是她唯一的尖刺。”
她将照片放回了供桌上,用一旁的纸巾小心翼翼擦掉了照片上的血痕,不让她脸上沾染一丝污渍。
世间混沌污浊,可她永远清清白白。
看着那张永远温柔似水的面庞,苏梦涯只觉得毛骨悚然。
多么可怕的人啊!多么可怕的人啊!
用自己的血肉供养着一个毒瘤,即使被毒瘤吃进血肉而死,死去的灵魂也要寄生在自己的女儿身上,吸干女儿的精气与血液,让她成为复仇的工具。
这样,坏事都是别人干的,是她丈夫杀的妻,是她女儿弑的父,而她只是个可怜的、没有任何办法的、清清白白的女人。
苏梦涯几乎瞬间跳了起来,她几步上前从供桌上拿起照片。
高高举起,然后重重摔了下去。
“你疯了!”
苏明月的脸瞬间扭曲,暗红色的光芒闪动在她的双眼中,身上黑色暗芒紧紧缠绕着她。
她掐紧了苏梦涯的脖子,苏梦涯只觉一股巨力从脖领处传来。
可她这次却并不慌乱,她一脚踹开苏明月,随即抬枪对准那张黑白照片,毫不犹豫地连开三枪。
“啊!”
一声令人头骨发麻的尖叫从照片中出来,股股黑烟从照片中冒出,构成一个女人的轮廓。
“你个狗娘养的,怎么开枪乱打人。”
她气急败坏地骂道。
苏明月冒着红光的眼瞬间呆滞,这是她母亲的声音?
原来她的母亲,也会骂人啊。
她以为她母亲这辈子只会躲在她背后哭呢。
苏梦涯听见骂声,却笑得开怀。
“苏母,你做不了清清白白完美好女人了。”
“你也会骂人,也会吸血,怎么只懂得吸自己女儿的血,而放过那个罪魁祸首呢。”
黑烟中的女人这才意识到自己开口说了什么,伪装多年一朝破功,她不由尖叫出声。
“月月,杀了她,她在侮辱你的母亲。”
“杀了她。”
苏梦涯闻此哈哈大笑,她笑得甚至岔了气,打了个嗝。
“苏母,你戾气这么足,别人说你一句你就要杀了对方。”
“那苏父打骂你的时候,你怎么就忍了呢。”
苏梦涯的目光如同一把利剑,将苏母整个魂魄一剖为二。
那看似纯白的灵魂下,内里也是如此的肮脏见不得人。
“我……我,我怎么打得过他。”
苏母慌不择言,她哽咽道:
“我没有办法。”
空气中是一股死一般的寂静。
苏母哭了半天,她那一向乖巧懂事的女儿却没过来安慰她。
她明明应该像往常一样抱着她,对她说,妈妈,别伤心,别害怕,我来保护你。
为什么她没过来保护她?
“月月……”
苏母泪眼婆娑地看向苏明月,却见对方突然“嗤嗤”地笑了起来。
她笑得那么大声,笑到泪水滑落眼角,笑到胸中闷痛,笑到甚至弯腰咳嗽了几声。
她起身用手臂抹了把眼泪,平复了气息,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极陌生的人。
“你现在有办法了,他已经被剁成了肉块在冰箱放着了。”
“大仇得报,你不去看他一眼吗?”
苏母目光飘忽,她不想去,她怕苏父跟她一样死了变成鬼,也怕见到血腥的场景。
“妈妈……”
苏明月用孺慕的眼神看着她,“我为你杀了他,你却连看他的尸体一眼都不愿意吗?”
苏母满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为什么她乖巧的女儿变得如此不可理喻。
“什么叫为我杀人?我又没让你杀了他。”
苏明月似恍然大悟,喃喃自语道。
“原来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而已。”
她心念破碎,大量的血液从腹部汹涌流出,连身体都开始变得摇摇坠坠,模糊不清。
苏梦涯心头一紧,抬手三枪射向苏母。
金色的子弹刺破了魂魄,苏母连尖叫也没发出便烟消云散。
“明月。”
苏梦涯急忙上前接住即将跌倒的苏明月,让她躺倒在自己的怀中。
“为什么?为什么创造我……”
苏梦涯双手紧紧堵住她腹部的血洞,眼泪哗啦啦地掉。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拯救所有人。”
却忘了,苏明月再强大,也只是一个人,她救不了所有人,尤其救不了那些甘于软弱的人。
她们扒着她,吸干她的每一滴血,却在吃饱后擦擦嘴巴指责她一厢情愿。
苏明月存在的目的,本就不该只为了别人的苦难而复仇。
陈曦永远迟来一步,可苏明月却永远刚好在场。
掉在脸庞上的眼泪是如此的温热,苏明月的视线却模糊起来。
真是悲哀啊,她的一生,原来永远为别人而活。
眼见苏明月的目光逐渐变得血红,清明就要接管这幅身体。
苏梦涯彻底慌了,在马上要失去苏明月的时候。
她突然想起,清明在苏明月清醒时,从来没杀过一个无辜的人。
她杀的每个人,都是为了解决问题。
每一个人,都给旁人带来了深重的灾难。
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杀了她呢?
她面对的可是苏明月,那个将别人的苦难当做自己苦难来解决的苏明月,那个会坚定地护在每个弱者身前的苏明月。
有她在,这个〈清明月〉的梦境怎么可能是生存副本?
苏明月根本不可能杀她!
“系统!”
她大声呼唤梦境系统,熟悉的屏幕放大在她面前。
“别演了,这根本不是生存局。”
随着苏梦涯话语落下,她视角正上方的倒计时彻底消失不见。
推断正确,这给了苏梦涯更大的底气。
她命令道:
“你说我是梦境的创世者,那我要清明月的故事重新开始。”
系统顿了一下,紧接着机械声如常转起。
【一切如您所愿。】
周围的一切瞬间变得明亮白昼,所有的一切都在逐渐消散成颗粒飘散。
苏梦涯抬枪精准无误地射中那个编织框,语气郑重。
“她不会编织!”
编织是苏梦涯写给苏母的技能,苏明月从头到尾都不会编织。
是什么时候,苏母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影响苏明月,到了如此深的地步呢?
让苏明月开始分不清自己和她人的界线。
苏梦涯眸光微敛,陷入了沉思。
白光大作,一切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