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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卖炭翁言 南山樵夫曾识帝 卖炭翁传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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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炭翁将最后一车松枝送到城南之后,歇了三日。第四日,秤行的伙计在竹筐底放了一小袋糯米,说今年冬天冷,备些米熬粥。卖炭翁没有推辞,收下后搁在灶台边,倒头睡了一觉。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的雪光泛着一种沉沉的青色。他揣了两块干饼,又带了一壶水,裹紧旧袄往南山方向走。雪已经停了,山道上的积雪被他踩出两行深浅不一的脚窝,每一步都像在泥里印下一枚没有字的章。
他走了约两个时辰,在第三道山涧处看见那株海棠。枝上覆了薄雪,旧枝与新枝交错,在晨光中呈出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褐色。树下的泥土比往年厚了一些,像是落叶和尘土被风一层一层地叠在这里,又像是有人定期来过,往根部培了新土。
他在海棠树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没有碰那棵树的枝干,只是靠着背风的那一面,把那两块干饼取出来掰开吃了一块。饼是硬的,在齿间需要用些力才能咬开,但嚼久了之后有一种麦子本身被烘透了的香气。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吃完一块饼后,他把剩下的半块用布重新包好放回怀里。他没有急着走,坐在石头上望着山涧对面那道被雪覆盖的坡面。坡面上有几行极浅的、像是被什么动物踩过的足迹,从坡顶蜿蜒而下,消失在灌木丛中。他看了一会儿那些足迹的方向,然后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片泥地。
泥地上有几道旧的痕迹,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边缘。他弯腰用手拨开表层的雪,看见一道浅浅的、像是被什么圆钝物件压过的印痕,印痕的走向平直,末端收成一个圆润的弯。他把雪拨回去,重新盖住了那道印痕,像是不想让冬日的光线过多地照见它。
他在海棠树旁坐到了日头偏西。午后有一段风从北面灌过来,把树梢的积雪拂落了些许,落在他的肩头和膝上,他也没有动,只是拢了拢旧袄的领口,等那阵风过去了,再重新把视线放回远处。
起身时,他弯腰把石头旁一样不起眼的东西捡了起来——是半片枯叶,边缘卷曲,颜色已经褪成了接近泥土的那种灰褐,但其叶脉纹路仍可辨认,与海棠叶的形状一致。他没有仔细端详,只是拿在手里,从山道原路返回。
下到山脚时天色已暗。他没有直接回住处,先去了镇东头的旧秤铺。铺子门板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一个瘦削的老者正蹲在柜台后面修理一架旧秤的吊绳,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
卖炭翁将那半片海棠叶搁在柜台边沿,说了一句:"今年叶子落了。"老者伸出一只指节突出的手,将那半片叶子轻轻拨到柜台里面,仍没有抬头,只说:"雪大,明年还会长。"
卖炭翁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铺子,穿过巷道回去了。
那夜雪又下了起来。次日晨起,院里的积雪比昨日又厚了一指,他推开门时看见灶台边多了一只小布袋,系口打着双环结。他打开布袋看了看,里面是几枚干透的枣,枣皮上覆着细碎的霜,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带回来不久。他没有问是谁放的,也再没有打听过那人的来处,只是将布袋收进了灶台旁的旧柜里,与那两枚红丝铜钱并排放着。橱柜里的空隙不大,布袋放进去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旁边的干枣——那些枣也是别人放的,年年都有,在冬至前后。他关上柜门之后,那里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他的指甲缝里还夹着前日的松脂印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