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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枕河观星 侍儿遥指烬光微 老妇枕河终 ...

  •   那年冬至过后,临淮河畔的新雪落了三日。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河滩的卵石上,像被均匀筛过的细盐。那株海棠的枝条承着积雪,垂出一种正在休憩的弧度,底部的旧根扎在盐秤残骸与泥土交融的那片地里,看上去像是雪在自己给自己松土。
      除夕那夜,河滩上有人放了一盏灯。那盏灯随风漂流,撞上无咎花丛中一块半露的基石,搁浅了。灯上并无字样,纸面被水浸得半透。放灯人已走远,未察觉灯已被拦截,他自顾自地沿着河岸继续往北去了。旁边有人在分食烤好的年糕,孩童追逐间踩过灯旁沙地,也没留意它为什么停在那里。
      那盏灯停了一整夜。天亮时,有人路过看见了,将灯重新扶正,放入水流。灯顺着河水继续漂,在河湾转弯处融入远处零散的灯影中,成为某一粒微光。
      清明后,有少年在河滩上挖蚯蚓准备钓鱼,无意间在那株海棠根下碰着一样硬物。他用手指抠了抠边缘,露出半截铁质的旧物,被锈和土裹成暗褐色,形状窄而长。他蹲下来继续扒土,扒了约一尺深,露出一枚完整的旧秤砣,系绳早已朽烂,铁面布满锈孔,却有一道浅凹槽,像是被系绳缠绕了非常久之后留下的印记。
      他将那枚秤砣带回家,放在院墙角。家里人问是什么,他说在河边挖到的,像是旧物件。之后没人再问过它,它一直搁在院墙边,被风吹日晒,铁锈一年比一年厚,直到墙角的草把它淹没了。经年累月,它混入泥土,与墙根的石块、碎瓦一同成为地基的一部分。
      一年立秋夜,有人酒后哼唱那首无名的调子,哼到一半忘了词,于是随便填了几句,大意是有人在旧秤旁坐了很久,起身后没带走什么东西。后来那调子又被另一个人听见了,记去传唱。传到第二年春天时,已经与原来的歌词截然不同,变成一首关于河岸、夜风和旧铁器的短曲。
      没有人知道那些词最初唱的是什么。
      但每年冬至前后,总有孩子跑去河滩捡石头扔进水中,看水花大小。有人往水里放灯,有人放纸船,有人什么都不放。那株海棠每年都会开花,花落之后,花瓣被风吹进河里,混着无咎花的籽和岸边芦苇的碎絮,像是正在被水流重新排版。
      不知道哪一年的春末,河滩上横躺着一根旧木头。木头上没有任何痕迹,只是被河水冲刷了很久,边缘圆润得几乎不像是木头,倒像是一枚被时日盘熟了的老扳指。一个老人偶尔经过,弯腰看了它一眼,没拾起,走开了。
      又过了几夜,那根木头被后来的人当柴捡走了。
      它确实只是一段普通木头,来自一棵早已被遗忘的、不知名字的树。后来作为柴火,被烧成一捧灰,扬在屋后的菜地里,又变回土中的养料了。
      河滩上的无咎花又自开自谢了不知道多少次。那株海棠每年都发新枝,旧枝上偶尔结出几粒极小、甚至不能称之为果的青粒。孩子们有时会摘来捏碎,青涩的汁液沾在手上,过一会儿被风干了,就什么也看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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