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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瓷新痕 苏晚与顾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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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清晨时分终于停了。
阳光挣扎着穿透稀薄而湿润的云层,落在被雨水彻底洗刷过的城市街道上,折射出大片晃眼的白光,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湿树叶的清冽气息。
苏晚一夜浅眠,醒来时头脑昏沉,太阳穴隐隐作痛。
梦里光怪陆离,尽是些拼凑不齐的过往碎片,醒来后只留下一种空洞的焦灼感,盘桓在心口,挥之不去。
她比平时更早到了博物馆。
换上素净的工作服,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绾成低髻,试图用最熟悉的流程让自己安定了下来。
工作台上,那只北宋影青釉碗静静地沐浴在晨光里,釉面流转着含蓄温润的光泽。
她拿起工具,尝试集中精神,继续昨夜未完成的精细填补。
然而,指尖却失去了往日的绝对稳定。
放大镜下的视野微微有些晃动。
那道纤细的冲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总会不经意地幻化成文件夹照片上那些狰狞碎裂的痕迹。
清代釉里红玉壶春瓶……顾时衍……
这个名字像一枚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持续地漾开一圈圈涟漪,扰乱着她“内心的秩序。
她不得不数次停下,深呼吸,强迫自己回归当下。
但收效甚微。
上午九点整。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准时响起,尖锐的铃声在过分安静的工作区内显得格外突兀,惊得她指尖微微一颤。
“苏老师,顾先生到了,在一号会客室。”前台工作人员的声音礼貌而清晰。
“好,我知道了。谢谢。”
她放下电话,静坐了几秒。
然后起身,脱下白色的工作服,对着洗手间镜子整理了一下简单的白色衬衫衣领。
确保每一处都一丝不苟,无懈可击。
镜子里的人,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其下翻涌着怎样的波澜。
很好。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一副铠甲。
一号会客室的门虚掩着。
她抬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然后推开。
室内的光线极好,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博物馆精心打理的中庭园林。
雨后初霁,绿意葱茏,生机勃勃,与室内冷调的装修风格形成微妙对比。
一个人背对着门,站在窗前。
身量很高,穿着剪裁极其合体的深灰色西装。
面料挺括,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流畅线条。
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就散发出一种掌控一切的、强大的存在感和无形的压迫感。
他似乎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
时光似乎格外厚待他。
七年的岁月,并未带走太多,反而洗练掉了几分年少时或许存在的张扬不羁,沉淀为一种更深邃冷峻的成熟气质。
眉眼依旧深刻凌厉,鼻梁高挺如峰,唇线薄而抿紧,下颌线条清晰而略显冷硬。
他的目光,沉静如同古井深潭,在她推门进来的瞬间,便精准地、毫不迟疑地锁定了她。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慎的、几乎要穿透一切伪装的力度。
空气仿佛骤然变得粘稠,流动缓慢。
几秒钟的静默,像是被无形拉长。
“苏小姐。”
他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平稳,带着一点经过时间打磨后特有的砂砾质感。
比记忆中更加醇厚,也更具分量。
这个称呼,疏离、礼貌,公事公办,恰到好处地定义了此刻他们之间应有的、也是最安全的距离。
苏晚的心口像是被极细的针尖飞快地刺了一下,细微的刺痛过后,是迅速弥漫开的麻木。
她维持着脸上的平静,走过去。
语气平淡无波,如同接待任何一位重要的访客:“顾先生。久等了。请坐。”
两人在宽大的会客桌两侧坐下。
光可鉴人的深色木质桌面,像一道平滑而冰冷的界河,清晰地横亘在彼此之间。
“林院长应该已经跟您大致介绍过我的来意。”
顾时衍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姿态干脆利落,带着久居上位的决策者特有的效率感。
他从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相当厚实的牛皮纸文件夹,动作流畅地推到她面前。
“这是那件清中期釉里红玉壶春瓶尽可能详细的资料、多角度的高清照片,以及部分科技检测报告。”
他的语调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这件器物,对我,以及我的家族,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我必须让它尽可能地恢复原貌。”
苏晚打开文件夹。
入眼的高清照片让她这个常年与残损打交道的人,也不自觉地微微蹙起了眉头。
那件玉壶春瓶碎得极其惨烈,几乎可以说是粉身碎骨,大片大片的胎体缺失,瓶口部分几乎完全损毁。
仅存的瓶身部分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一个遭受了重创的生命,奄奄一息。
唯有那釉里红的发色,在惨白的残片映衬下,依旧浓艳得惊心,却也悲壮得刺目。
“损毁程度非常高”
她抬起眼,目光冷静地看向他,陈述客观事实,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点着照片上一道尤其狰狞的裂痕
“尤其是口沿部分的大面积缺失,修复难度极大。”
“即使采用最先进的材料和技术,也很难恢复到肉眼完全无法辨识的程度,更不用说其原有的力学强度和神韵。
“顾先生,您需要对修复结果的局限性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眼神太深,太专注,像是在仔细审视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又像是透过她此刻冷静的专业面具,试图捕捉到别的什么痕迹。
“它的损毁,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他声音低沉,这句话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是有着沉重的分量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尽力弥补。而我了解到,你是目前国内最有能力完成这项修复的人选。”
苏晚移开目光,垂下眼帘,继续翻看文件夹里的其他照片和报告,借由这个动作避开他那过于具有穿透力的注视。
纸张在她指尖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为什么一定是我?”她问,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纯粹是技术性的探讨。
“国内顶尖的古陶瓷修复师虽然不多,但也并非只有我一个。几位前辈老师的经验或许比我更丰富。”
“我信任你的技术判断和美学素养。”他的回答很快,逻辑清晰,近乎公式化,听不出任何破绽。
“更重要的是,这件器物的修复过程,需要在绝对保密的环境下进行。”
“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它的存在,以及它正处于修复状态。林院长向我保证过,你和你的工作室,符合这份保密要求。”
理由听起来充分且合理,甚至无懈可击。
但苏晚总觉得,这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什么,让她心头那点不安的疑虑盘旋不散。
她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顾先生,我很感谢您的信任和认可。”
“但是,如我昨天向林院长说明的,我手头现有的馆内项目日程已经排到了下半年,其中几项也是时间紧迫。”
“实在抽不出连续且完整的巨大时间和精力,来接这么一件大型且高难度的私人修复工作。出于对您和这件器物的负责,我恐怕……”
“报酬方面,你可以随意开口。”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仿佛世间大多数事情都可以通过资源置换来解决。
“除此之外,我刚才提到的,对贵馆修复部的专项资助,会立刻到位,无论你最终是否接下这个委托。”
苏晚的话语顿在了那里。
这不是报酬的问题。
这从来就不是报酬的问题。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收紧,抓住了棉质裤子的面料。
“顾先生,这并非是钱或者资源的问题。修复需要投入的是无法估量的心血和时间,我需要对我的每一个项目负责……”
“苏小姐。”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光洁的桌面上,这个动作无形中拉近了一些距离,也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
“这件瓷器,我必须将它修复。而我坚信,只有你能做到。”
他顿了顿,目光沉凝地锁住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极其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就当是……”他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一丝,掺入了一点难以名状的意味。
“帮一个老朋友的忙?或者,看作是我个人的一个……不情之请。”
老朋友?
不情之请?
苏晚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这几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荒谬感和讽刺力,狠狠地撞在她的心口上。
那些被强行压下去的酸楚和翻涌,几乎要冲破冷静的堤防。
他们之间,何曾仅仅只是“老朋友”?
又是在何时,沦落到了需要靠“不情之请”来卑微请求一个“忙”的地步?
七年前的他,可不是这样的。
会议室内再次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他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明暗交错,使得他的表情更加难以琢磨。
她能看到他眼角处极其细微的、几不可察的一丝纹路。
那是时间流逝的确凿证据。
同样,也刻在了她不再年轻的心上。
压抑住喉间的哽意,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专业。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她没有立刻再次拒绝,也没有给出任何承诺,将问题拉回安全的专业领域。
“并且,我必须亲眼看到实物,亲手检查其损毁状况,才能最终评估是否有修复的可能,以及如果可能,大致需要怎样的流程、多长时间、何种材料。仅凭照片和报告,我无法做出任何负责任的判断。”
这符合严谨的工作流程,无可指摘。
顾时衍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回答,甚至像是早已预料到她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点了点头,身体靠回椅背,姿态稍稍放松了些许。
“可以。实物目前存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安排车来接你过去。”
“明天下午吧。”苏晚迅速在心中盘算了一下日程,“我上午还有一个关于出土陶瓷器保护技术的研讨会,大概中午结束。”
“好。”他利落地站起身,似乎此行的主要目的已然达到,不再多作停留。
“明天下午两点,我的司机会准时在博物馆东门等你。”
他拿起公文包,走到会客室门口,手握住了冰凉的门把手,却又停下脚步。
回过头。
目光再一次落在她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得更久了一些。
像是要在明亮的光线下,将她此刻的每一分细微表情都清晰地拓印下来,与他记忆中的某个影像进行细致入微的重叠、比对。
“苏晚。”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没有了方才那句刻意保持距离的“苏小姐”,而是直接唤出了这个藏在心底七年的名字。
低沉而熟悉的嗓音,带着一种独特的震动频率,敲击在她的耳膜上,顺势蔓延而下,引起一阵猝不及防的心悸。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眼,带着一丝未曾掩饰好的怔然,望向他。
他站在门口,身后是窗外明亮的、有些晃眼的天光,逆光勾勒出他挺拔而略显陌生的轮廓。
“很高兴再见到你。”
他说。
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仿佛真的只是一句久别重逢后最寻常不过的客套话。
然后,他没有等她任何回应,便拉开门,走了出去。
会客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空气里,若有似无残留的、属于他的冷冽而干净的木质香调。
以及那句轻飘飘的、听不出丝毫真心与否的话。
很高兴再见到你。
苏晚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背脊微微松垮下来,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阳光透过玻璃窗,毫无遮挡地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太多的暖意,反而有一种暴露在光亮下的无所适从。
她看着窗外中庭里被雨水洗刷得格外翠绿鲜亮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心里却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七年前的不告而别,断绝所有联系的决绝。
七年间的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如今突然出现。
带着一件破碎到极致、仿佛隐喻着什么的瓷器。
带着丰厚的报酬和捐赠的承诺。
带着一句轻描淡写的“很高兴再见到你”。
顾时衍。
你究竟想做什么?
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厚重的文件夹上。
深色的牛皮纸封面,像一个沉默的谜团。
她伸出手,再次翻开它。
目光掠过那些高清照片上惨烈的碎痕,掠过那些冷冰冰的技术数据。
恍然间觉得。
那破碎的不仅仅是这件价值连城的古董。
似乎也是他们之间那早已千疮百孔、散落一地的关系。
破碎,残缺,难以弥合,甚至找不到所有碎片。
而现在。
他这个当初亲手将其打碎、并弃之不顾的人。
却带着最高的诚意和令人无法拒绝的代价。
要来请她修复。
这世上的事。
有时候。
真是讽刺得令人想要发笑。
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一片冰凉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