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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逃离 荒野小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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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门被撞开,王公公就这么滚了进来。
他赤着上半身,背个油布包袱,浑身上下全是污泥,这些糊在身上的污泥不仅混着草屑腐叶,好些地方都已呈干裂,想必是糊的时间太久。
王公公也不管众人惊愕,回身先合拢院门,目光扫过众人,触及照夜时,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下来。接着,就退到院角的水缸旁,舀起冷水往身上泼,洗掉那身污泥。
柳长赢刚好折起信纸走至廊下,瞧着对方这如同逃难的模样,连他那太监服都不见了,下半身也就裹着条粗布旧裤,裤腿胡乱卷至膝盖,“公公这是......”
众人亦越发好奇了。
眼下,虽已六月,可这深夜的井水,依旧泼得人微微打颤。
王公公抖着声音回道,“幸好......幸好杂家是回的及时,汝平那啊,已不是人能待的咯。”又一泼凉水冲下,“那地方,白天是坟场,夜里就是修罗场!”
一群人听着王公公没头没脑的感慨,又见对方清洗后的背上,仍呈现出一些浅淡的字符,像是用朱砂写的什么经文,院内顿时静得无声。
此时,守门的小厮忙捧上了干净的衣物,却见王公公自顾解开了他的那个油布包袱,里头正是他的那件暗紫团花的太监服。
王公公抖开衣服换上,嘴也没闲,对着那小厮道,“去备笔墨!杂家要写封信,天一亮就送去给郑德明。”说的正是此处的主事郑大人。
“还有,”王公公整了下衣襟,转过身来,“馆里可还有车?套一辆,杂家即刻就走。”
不忘招呼一旁的照夜,“兄台不是要去临城?杂家带你一起。其他事,路上再说。”
王公公交代完,才发现周围一圈人背着包袱,其中面戴脸谱的少年,手里还拎着块风干的腊肉,这些人却又全在看他。
照夜便将他们原先的打算简略一说,没成想话还没讲完,王公公却睁大了眼,急叫道,“什么!那懒病......已进了锦城!”
懒病?柳长赢与照夜双双眼神一沉,别就是城外的那些异样难民。
言庆见王公公神色已是骇然,越发印证了自己的猜想,忙道,“没错,今日我们都见过了,方才还和罗爷爷他们商议,便是因这事,想着要走呢!”
照夜皱了下眉,又道,“王公公这个时候入城,就没看到什么异常?”
“杂家没走城南的那道门,自然没见什么异常。走的北面,那里有扇小门,是杂家一旧识守的。”话是这么讲,神色却也难看了起来。
柳长赢并不纠结这些细节,直指要害道,“若此难民与疫病有关,则必须立即告诉郑大人他们,恐是天一亮,就迟了。”
王公公听后,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咒骂了一句,“杂家算积德了!”
便朝着那小厮极快的吩咐起来,“笔墨拿来,杂家写两封,一封你立即送去给郑老头子府上,就说宫里来的急信,他睡死了也得爬起来看。另一封送官府,你就说玄曹司给他支个招,要是敢怠慢半分,他人头也保不住!”
小厮被王公公这一连串的命令慑住,愣了一瞬,柳长赢已接过话,引那小厮走到了院门边,低声补了句,“事关全城性命,怠慢不得。”
对方这才重重点头,半盏茶后拿着信匆匆而去,柳长赢捏着自己写的这封,倒是省了番提醒。
回头,众人也没再耽搁,半柱香的功夫,两驾马车,带着一群人已从北门悄然离开。
只是照夜将阿囡安排到了同大彪虎的一车,让林逸坐回自己这里。为的是别让王公公看出了阿囡的身份。
深夜行路,也不知为何,照夜与大彪虎赶车的速度竟越来越快。
月色如银,一时间,映得坑洼不平的小道路面,仿佛洒满了碎银。
一路颠簸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言庆与林逸稀里糊涂靠在柳长赢肩侧,睡了过去。王公公闭目养神,始终未有再开口。只剩错落的马蹄声,敲打着深不见底的沉寂。
***
众人疾行三日有余。
起初,道上还能见到同他们一样奔走的车马,彼此心照不宣,皆由南向北而“逃”。
到了第四日,沿途车马已不多见,待到黄昏,竟再未见过一辆。
王公公掀起车帘一角,目光沉沉地盯着野郊荒道。
此时,稀稀拉拉剩下的,全是些散落道旁的流民。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色枯槁。拖家带口的在暮色中挪动,目光浑浊,了无生气。
“马不行了。”大彪虎挥了一鞭,将马车驱至与照夜并驾,速度眼见着彼此缓了下来。
众人也早被颠得浑身酸疼,言庆从车内探出头,说道,“干粮还能撑,水袋快见底了,得找地方补一补。”
柳长赢问向车内的王公公,“前面可有什么去处?”心知这条去临城的路,不是他们事前打听过的,想必是对方知道的什么近道。
王公公扫了眼道旁的那些步履蹒跚的身影,摇头,“驿站杂家倒是知道一个,但恐怕没用了。”
“为何?”大彪虎转头疑惑,他浑身都快散架了,必须找个地让人躺一宿。
柳长赢略作思索,已然明白,“想必是脚程比我们快的,早将前头能用的搜刮干净了。如今车马绝迹,我们现在赶去,只怕什么也剩不下。”
“那要如何?”大彪虎看向王公公。
对方却再度沉默,见状,大彪虎干脆道,“那......不如回头,我见方才路过那破庙......”
“你是越发没见识了,宁睡荒坟,不宿破庙,这都忘了!”罗盘老道从车内钻出半个身子,一巴掌扇在了大彪虎的后脑门上。
“嗳,咱人多,怕啥!”大彪虎揉着后脑勺反驳。
林逸倒是被这话勾起好奇,“这话怎么讲?”
言庆抢过话,“破庙破庙,自然谁都去得,那地方三教九流混杂,比野鬼更骇人!”
戏衣童听完,小声插嘴道,“要不......还是和以前一样,找个义庄?”
林逸闻言,脸色既惊讶又恍然,原他们以前真住义庄啊?转而提议,“叫我说,驿站就算被人搬空,那总该剩个遮风挡雨的壳子吧?”
言庆叹出口气,却是难得解释道,“驿站为求速成,向来是木多石头少,如今这光景,怕是早被人拆了当柴烧。”再是瞥向林逸,心中不免一顿嘀咕,这富家子当初倒底是如何孤身跑到平阳去的。
王公公适时打断了双方,“继续往前,杂家知道还有一处,是个药庄,只是......若非万不得已,杂家本不愿提。”
他说着,人已挪到了车辕上,目光投向远处那些快被暮色吞噬的山野荒道,“那地方,怕又去不得。”
“怎么又去不得?”大彪虎听着对方前后矛盾的话,问,“公公,要再犹豫,咱们今晚可真得睡这道上了。”
罗盘老道抬手止住大彪虎,问道,“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若真有稳妥去处,还望言明。有何难处,大家一同参详。”
王公公看向最后一丝青白色的天际,压着声音道,“那药庄......牵扯着官家的一桩绝密,杂家也是在玄曹司的旧案里,偶尔瞥见的。”
“官家秘辛?”林逸顿时忘了前话。
王公公哼了一声,“叫你们知道了,怕今后脑袋不保。”
忽地一阵夜风卷过,在这荒郊野道上,那风声显得响亮又狰狞。
林逸探着头,问道,“公公不要卖关子,咱当个故事听就行。”
王公公神色复杂道,“不知怎的,那药庄又被满门抄斩,此地是荒废了。”
“既已荒废,有何去不得?”大彪虎道,总比破庙好吧。
“怪就怪在这里。”王公公眼底掠过几分复杂,犹豫道,“杂家此番出宫路过,远远望过一眼,竟是灯火通明!”
“嗐,不就是被旁人占了嘛!”言庆随口道。
“你当是普通房契可随意买卖?这种沾满血煞,牵扯官家案子的庄宅,寻常人避之不及。”
王公公声音里带着些深切的忧虑,“如今想来,那庄子恐怕未必真空了,或许是悄悄有些遗孤后人又活了下来。再说咱这一行,杂家这身打扮,若贸然去投宿,还不知会遭遇什么。”
马车在沉默中不急不缓的前行,再未有人出声,直到暮色彻底笼了下来,柳长赢点亮两盏风灯,一盏挂在了自己这辆马车檐角,一盏则顺手递给了大彪虎他们那车。
道路两旁,时不时也有流民燃起了些零星火堆,映出的那些麻木灰败的脸,只觉瘆人。而车轱辘碾过路面的声响又单调又压抑,彼此交织,仿佛众人走上的是什么鬼道黄泉路了。
良久,照夜低沉的声音划破夜色,做出了决定,“再往前走一段,找个背风的土丘,大家暂歇。我独自去那药庄探一下。”
说完,又朝林逸伸出手,“你拿块银子来,那药庄若真有人,也好换句话,买个去处。”
林逸点头,直接递出银子。
照夜便打算向王公公再多问几句关于那药庄的事,大彪虎忽然勒了勒缰绳,声音里带着疑惑,“咦......那些流民点的火呢?怎么这会儿又熄了?”
王公公本就坐在车辕上,闻言下意识取了檐角的风灯伸向前方一探。
茫茫黑暗的路上,忽然只剩了他们这两盏风灯的光。空空荡荡的路面,全是那些影影绰绰,缓慢蠕动的暗影。
照夜同大彪虎两人同时意识到了什么,放慢了马车,怕车碾声惊扰了那些影子。
王公公借着手里的风灯,看着路边那些模糊的轮廓,不成人形,却似贴着地皮在挪,挤出两字,“不对!”
而林逸等人早已挤在车窗往一同往外瞅,好奇压着不安道,“他们在地上找什么呢?”
照夜示意大彪虎稳住车驾,自己则驱车往前快上不少,王公公正借着风灯的光,直接凑上离他们最近的一个暗影细瞧,心中已是警惕万分,喃喃着,“这一个个的,蹲地上在摸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