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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心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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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惊一乍的状况,当即就让赖花头和尚冷静下来。
城门内阴风滚着马蹄声阵阵呼啸,众人本能的一下子全蹲进了墙角的阴影里,再不敢妄动。
那隆隆马蹄奔踏声仍在城墙深处回荡,却始终不见一马一骑冲出,仿佛只是被困在了黑暗中重复作响。
而空气中,也只有陈腐的霉味,再无其他。这过分的寻常与那腐尸渠的尸臭对比,却是越显诡谲。
照夜抬头,只见此时的月色已重叠着全糊成了一团,极不真切。四周阴气沉甸甸的压下,又如水汽浸得人浑身湿凉。
赖花头和尚打了个寒颤,“你们觉不觉得很冷?这鬼地方,难怪只敢在日落后显形,我看若能白天来,定不敢这样。”
“白日里,你可找不着。这里就是一乱葬岗!......”缝皮老鬼急促说完,众人便听得那原本还铿锵有力的马蹄声变了个调子,竟缓了下来。
“这么邪?”赖花头和尚瞧向了王公公。
此时,对方几乎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墙根处,手里也没停下,将那三枚骰子掷来掷去,忽然,骰子停驻,他盯着那几个点数,说道,“......等那马蹄响歇没了,再进去。有些事,边走边说。”
赖花头和尚仍是一脸愤愤道,“怎的,是凶多吉少了?”
“臭和尚,就你这张乌鸦嘴多事。”
“有屁快放,还憋什么呢!”赖花头和尚嘀咕,索性一屁股瘫坐在地,等对方说全。
王公公没理会,盯着城门上那残破的封条,阴郁道,“你是真当这里......和咱以前探过的那些一样,谁都能摸进门?”月光下,对方眼里闪过复杂,“若去纸马寨,先过腐尸渠这十个字,道上几乎人人会念,可你们想想,真找着门,进来的,有吗?”
众人默然,周围已变得很静。
王公公继续道,声音却已带上一股自己都难辨真假的恍惚,“那腐尸渠的传言,杂家现在琢磨......恐怕根本就是上头故意放出去的风。你们也瞧见了,这城门上残破的封条,字迹虽糊,却是官笔,这是官家贴的!”
“哟呵。”赖花头和尚嗤笑道,“闹半天,是官家盯上了这块邪地,正巧逮着你个晦气的太监来趟雷咯?”说完,对方那架势就差没拍手叫好起来。
王公公脸色一沉,未再反驳。
缝皮老鬼立刻追问,“那这里头倒底埋了什么惊世宝贝?照你先前给的零碎线索,找路不难,可这差事里,怕不止是找路这么简单吧?”
王公公深吸一口气,说道,“如今看来,官家要的不是死物,是......活的。”
“活的!?......尸身?”缝皮老鬼大为诧异,反复咀嚼起这个“活”字来。
“卷宗里称其为心眼。其他的......杂家只知道是一女的,以及附录上写了句别信你看见的记得的。”王公公语速极快,仿佛说慢了便会被什么听去,“骰子告诉杂家,这城门里的东西,还真是活的。”
“啥?”赖花头和尚惊叫,又忙捂上了嘴。
王公公抬手,他那双养的玉润光洁的手,两指虚点向自己的眼眶,声音低如耳语,“若杂家没猜错,官家要找的......恐是这城寨里某样尸身上的一对活招子。”
“眼睛?”缝皮老鬼咂咂嘴。
王公公不再解释,一时间也无人继续。
最后,王公公打破沉寂,“咱们这趟,说白了,是替官家做那摘珠人。老鬼的阴缝手艺、和尚的煞气、尼姑的心境,各有用处,至于兄台......”
王公公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照夜,他语气微滞,实在不知能补上句什么话好,毕竟当初就是为了应付都尉府才喊来凑数的。到了此时,难免有了愧意。
照夜只是静静看向城门,仿佛根本不在乎王公公的那些心思。
黑衣尼姑却在此刻,用她特有的,缓慢的调子,说道,“他......很......厉......害......”
王公公一愣。赖花头和尚撇撇嘴,尼姑见谁都爱这么四个字,他早习惯了。
王公公甩开杂念,四周已寂静无声,沉声道,“进门后,咱这四门偏一,中玄做饵的局既算布下。骰子开道......进!”
他话音才落,人如鬼魅弹起,手指直接撕下城门上那半张破封条。
那封条如脆纸,瞬间化为齑粉。众人只觉脚下一空,城门化为一张巨口,将他们无声包裹了进去。
顿时四周夜风飞卷,那无数暗红色的灯笼,整齐的悬挂在街道两侧,将一条深不见底的长街勾勒的即清晰又诡谲。
身后,腐尸渠的方向,传来震天巨响,那是战马嘶鸣,兵刃相击,战鼓擂动......混合着惨嚎与怒吼,仿佛攻城屠杀正在咫尺之外重现。
“别回头!”照夜低喝,按住了赖花头和尚的肩,“这是兵戈冲魂之气,犹如利刃锯头。”
王公公一巴掌重重拍在了赖花头和尚的后脑上,“别大意!”又朝照夜道,“你这道士知道的也不少。”
却在这时,周围蔓延来的浓烈焦臭与血腥气,甚至皮肤都感到了火焰的灼烧,断壁残垣,倾塌的无数屋瓦,倒伏的尸影憧憧......他们正如身临破城屠戮的战场,到处都是火烧火燎的惨状,令人心神剧震。
“娘的,这也太真实了!”赖花头和尚叫道。
就在众人意识浮荡的刹那,却见照夜手腕一翻,几枚泛着冷光的夜明珠自掌心滚落,向前方黑暗深处滚去。那珠子散发出清澈柔和的光晕,仿佛在这场景里劈出一道冰冷的寒芒。
珠子沿街滚远,那莹莹的微光还留下一些残影,周围却瞬间像被浇熄了,那惨叫、兵戈铁马、灼热全部退走,顿时周遭一片死寂。
漆黑的夜,半枚月牙洒下的微光,那些暗红的灯笼仍静静的悬挂在青瓦白墙上。
街道两侧,稀疏的排列着......
纸扎的马,纸扎的人,纸扎的牛羊,纸扎的屋。全都静静的,纹丝不动。
一座仿佛全部都由纸扎建成的城寨,借着那夜明珠的微光,流淌出别样的阴诡与凄凉。
铺天盖地的纸钱铺了整条街,无人,无声,无欢闹。
那歌谣又响起了,
“......
城门破,粮草慌,
护城河里尸茫茫。
三月郎骑竹马来,
七月尸骨挂城楼。
尔问将军降不降,
扎纸马,杀不降。
......”
赖花头和尚瞧着照夜丢出去的那些珍珠,却道,“兄台,你怎有这么好的东西?”说时已弯腰捡了起来。
王公公顺着看去,脱口解释道,“这是河伯珠。玄曹司的卷宗里看到过记载,说中洲长须岛民擅养此珠,且剖蚌不死......还说岛上不论男女,皆生有长须,手脚长蹼颈侧有腮。有一日,那岛上来了个道士,随后啊,一夜之间......全煮熟了?”
话道此处,王公公自己也愣住了,脸上血色尽褪,像被自己的话冻住。
......不对!
玄曹司的卷宗所记向来晦涩,哪有这般志怪杂记的笔墨。
这记忆......就仿佛是听了老渔民胡扯的闲篇。
“你看见的是什么!”照夜赫然清醒,目光立即盯住了王公公与赖花头和尚。
“珍......珍珠啊......”赖花头和尚被照夜的眼神吓到,可手里真切地又摸了摸温润的珠子。
没错!就是珍珠。
王公公忙开口,声音发紧,“杂家知道这河伯珠的来历,可这段记载与卷宗上的,多了......多出了好多.....就仿佛被什么硬塞进了杂家的脑子里。”
缝皮老鬼也凑了过来,夺了赖花头和尚手里的珠子细瞧,“的确就是珍珠,还有那种特有的腥气,我说兄台,你对自己抛出去的几枚珠子也不认了?”
照夜一把抓摸住脸上的铜钱面罩,默数之下,竟一枚都没少,心中顿时砰砰一跳,“我刚才没抛什么珠子,是这面罩上的铜钱,总共滚出去了四枚,但.....此时,却是一枚都没少!”
又看向诧异的王公公,“还有你方才说的河伯珠的来历,那也是只有我才知道的记忆,是阿耶江边的渔民所述!”
终于,诡谲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形状。
他撒出去的是铜钱,但铜钱在脸上一枚没少,那地上的珠子是什么?众人看见的、记得的、甚至缝皮老鬼闻着的,那又都是什么?
就在方才,一瞬间,有什么东西,直接替换了他们的所见,甚至能让王公公真实记住了一段生动的记忆,所有人,在一刹那全都有了一个共识,滚出去的实实在在就是珠子。
“心眼!”王公公表情瞬间大骇,这次不再是提及一个名词,而是直接就吐出了真相,“哎呀,别珠子不珠子的,杂家都着相了!快,起阵!”
赖花头和尚还沉浸在这珠子上,竟又抢了回来,“珠子既然也是真的,就留着。”
“留给你一巴掌!”王公公干脆打了过去。赖花头和尚这才一阵恍惚,方要发火,忽又凝神,“他娘的,差点被这鬼珠子蒙了心,叫咱窝里先打起来了。”
黑衣尼姑这时道,“心......眼......很......厉......害......”
“快快快,大家聚一起,老尼姑,这回子得拿你那条念珠了,别不舍得,捏碎几个分给众人。”王公公额上都惊出了急汗。
黑衣尼姑缓缓扭过头,顿挫道,“我......忘......了......”
?!
就在各自手忙脚乱,相互聚在一起时,街道深处再次响起那歌谣,一字一顿,带着些戏虐,
“尔问将军......降不降,
扎纸马......杀......不降。”
那声音悠悠远远,如质问,又似叹息。
便也在这歌谣下,长街两侧静立的纸扎人马牲畜,忽长忽短地晃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