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诡事录》凉风殊

79、投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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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辆马车，两人在官道上已跑了几盏茶的功夫，那王姓太监懒得开口，照夜也无意攀谈，各自半阖着眼养神。

　　不久后，天际渗成了昏黄，马车内立时暗了下来。

　　忽然车身微微一晃，照夜感到这方寸间起了些变化，抬眼望向对面。原本空着的座位上，逐渐勾勒出一道人形，像是凌空拓印出来的。对方黑衣、盘发、素净的眉眼，扮相是位尼姑。此时，正端坐着，双手交叠，胸前悬一串念珠，珠子是用各色石头磨的，极为华丽。

　　“王......越......”对方慢悠悠地开口，字与字之间顿得平直，仿佛用尺子量好后，才从齿缝间推出，“他......是......谁......”话音里听不出情绪。

　　说完，黑衣尼姑缓缓转过头，看向一侧的王公公，她脖颈扭动，发出一种干涩的轻响，像久未活动的机括被人突然掰扯了下。

　　“杂家在都尉府好不容易找了个能帮上忙的，到时候让他在外面接应。这事，杂家若不同那淮匹夫知会，往后在宫中难免让人议论，说杂家只手遮天呢！”

　　王公公解释完，又瞧向照夜，见对方依然没啥反应，心里倒有点过意不去，又道，“兄台勿恼，只因此行凶险，可不是你们都尉府那些四处招来的半吊子能应付的。眼下，还差两人，待找齐了，杂家一并细说。”

　　“他......很......厉......害......”黑衣尼姑说出四个字，手指捻在胸前的珠子上。

　　照夜瞧向对方这串珠子，五彩的念珠在昏暗中流转着过于饱满的颜色，像凝固的晚霞，干涸的血迹，沉疴的淤青，霉变的铜绿，以及有些都无法形容，怕是与自己这铜钱面罩的来历不相上下。

　　“你......喜......欢......”对方白净的手指慢悠悠的依旧捻着珠子，问道。

　　照夜不答，只是将视线从珠串上移开，心底却是对此行越发的谨慎起来。

　　马车内复又回归寂静。偶尔，也只有照夜脸上的那铜钱面罩发出些淅淅索索的声响......

　　月上柳梢，马车终于停下。

　　王公公率先掀了帘子下车，没回头，也没半句吩咐，径直朝着前面的微光走去。照夜与那黑衣尼姑则无声跟着。

　　微光下是家客栈，房檐处还悬着块破匾，上书四字“有无客栈”。

　　三人在门前略一驻足，这种贴着城池边儿长出来的村庄，中洲遍地都是。只是开客栈的，倒是不多见。

　　此时，客栈没人迎门，几张破桌旁，稀稀拉拉的食客正佝着背，把脸埋进碗里，吃得一点声息都没。

　　照夜朝着四周一扫。瞧向角落时，有一精瘦汉子，正背对着他们，不紧不慢地从油布包里抽出双筷子。筷子漆黑，筷身尖细得都能扎死人，出门自带筷子的......照夜的目光一顿，不是那汉子有所图谋，就是这客栈有问题，顺势才移开了目光。

　　王公公越过那几张破桌，走向了柜台。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耷拉着个脑袋，一点一点的，仿在打鼾，又像在装死。

　　“说你呢！”王公公抬手便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癸水归藏间，可空着？”

　　那老头听后，也不显生气，慢条斯理地抬下眼皮，道，“长住还是暂歇啊？”声音又平又低，不忘打量起眼前三人。

　　“长住。”王公公甩手，便是一锭银子“噔”的一声，沉沉落在了桌上。

　　照夜听到长住二字，眉头微蹙，难不成他们还要在这家黑店住上个把月？

　　那掌柜的老头也不多问，招手从门后叫来一小厮，耳语几句，便从台下摸出一截蜡烛，半柱香。点了蜡烛后，示意众人跟上。

　　对方没上楼，反而推开了客栈的后门。

　　连着后门的是间杂库，老头踢开垒着挡道的几包杂物，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便映入各自眼里。

　　石阶幽深漆黑，一股腐臭的土腥气顿时就涌了上来。

　　老头举烛，三人紧随其后。

　　石阶滑腻，这甬道也不宽，特意开凿的墙壁上，还布满了各种霉烂的毛絮。越往下走，空气越发的滞重，墙壁上显映出的那些抓挠指痕也越密集。

　　彼此绕了许久，才见一扇斑驳的石门堵在了前头，石门旁的机括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像久无人触的模样。

　　老头的手掌放在那开门的机括上，回头又朝众人嘱咐了句，“只能问一人，香烧完前必须出来，坏了规矩，人便留里头了。”说罢，对方按下机括，又将蜡烛和那半柱香塞给了为首的王公公。

　　沉闷的声音响起，石门里竟是黑的没边。

　　这时，王公公才点起那半截香，然后把蜡烛递给了照夜，“你俩都跟在杂家身后，别乱走。”

　　照夜将蜡烛向前一送，昏黄的光圈勉强撑开了周围一小片可见范围。于此，他还在心中默念起了一个字符，正是柳长赢在悬卢村时教他的，就怕此处豢养着，和那秽梦婴差不多的阴邪之物。

　　三人跨门而入。

　　紧接着，就听见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传来，哐当哐当.......由远及近。

　　烛火轻晃下，对面是个人形，手腕脚踝均扣着锁链，也不高、极瘦。嶙峋的骨架外紧绷着一层皮。因常年不见光，那皮不仅苍白，还黏着层油脂似的，湿漉漉的。浑身上下也没遮挡，扁平的躯干更是看不出男女，脖颈以上还是空的。

　　颈口被切得平整异常，没有血渍，仿佛被仔细刮净，打磨过。四肢长得一样长，若不是特意“站立”，怕是应经常伏地爬行才对。

　　此时，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众人伸来一只纤薄的手掌，五指伸长，细得像五根柳条舒展开来。

　　随即，王公公摸出一颗深褐色的木珠，顿时一股檀香味儿氤氲在周围。

　　他将珠子放入那手掌，掌心忽然就裂开一道缝，内里暗红带白，仿若唇齿。

　　未等三人细看，那掌心便一口吞了珠子，立即抿合。

　　咯咯咯的一阵干涩咀嚼声后，无头的脖颈断口处，血管、肉芽开始蠕动，堆叠，塑形。骨骼也相互错位断裂又重新长合。皮肤下更是涌动着什么活物，疯狂窜走。

　　几乎是一气呵成，对方竟瞬间“长成”了一个壮硕粗犷的和尚，满脸虬髯，头顶戒疤，左臂纹了条长蛇。那和尚目光凶戾不羁，整个人却又涣散恍惚。眼珠极缓的几番转动后，才凝向众人。

　　黑衣尼姑说了两个字，“嫁......接......”

　　王公公则毫不废话，“在哪处吃牢饭？”

　　和尚张嘴，玩世不恭道，“咋的？想请俺吃断头饭么？”顿了下，才答道，“安源府衙啦！别来吵俺！”

　　听后，王公公这才长长呼出口气，随即就抬手掐断了香。

　　几乎同时，那和尚面容迅速就腐烂变形，血肉回缩，伴随着骨骼阵阵脆响，无头的苍白身躯再度立在了暗影中，它那细长的手指蓦地就抓向了众人。

　　锁链猛然绷直，哐当哐当的打颤......

　　三人疾退，石门落下，里头爆出一声刺耳的嘶叫，带着急切与暴怒，震得整个窄道仿佛就要塌了。

　　这时，侯在门口的老头瞅见王公公手里那截还余大半的香，咧嘴笑了，“头回见这么干脆的。那投面人没吃着人，可要闹上好一阵了。”

　　王公公斜睨老头一眼，没接话，烛火映在他脸上，冷得像外头树梢挂着的那半枚新月......

　　于是三人出了客栈，即刻便赶往安源。

　　路上，王公公聊起方才客栈里的事，“底下那东西，叫投面人。只要带着故人旧物去，生前死后的事就都能问。可问完了，就得掐香献个活人，这桩交易才算完。”他语气平平，字字却透着阴冷，“所以往常进去三四个，出来时......就得少几个，才算太平。”

　　说完，目光往照夜身上淡淡一瞥，意味深长道，“杂家倒也没那么丧尽天良。再说，从淮匹夫那里讨来的人，就算是死了，尸首也得原样端回去。”

　　王公公见照夜始终没有搭话，自然神情也坦然下来，又道，“方才杂家未提前告知兄台，便是怕平添变数，你勿要多心。”最后，才问道，“只是兄台这样的，师承何处？”

　　“蓬莱。”照夜突兀答道。

　　王公公方想赞叹对方胆识过人，却听了这么两字，愠怒着冷哼一声，他还真会胡诌。

　　照夜微一扬眉，果然，蓬莱二字便能堵上一切试探。

　　于是，马车上又恢复成一片安静。

　　月上中天，已是三更半夜时，三人赶到了安源府衙。

　　照夜没想到竟会如此速度，下车时，那王公公庆幸道，“好在那臭和尚在安源，要不然还不知得跑多远。跟上。”

　　对方也不等照夜与黑衣尼姑反应，率先便朝着安源府衙走去。

　　此时黑灯瞎火的地头，王公公行事倒也干脆，一边叫人拿着自己的一枚令牌去喊府衙的主事，一边已命人直接去开牢狱的门。

　　狭窄恶臭的牢房里，方才在客栈底下已经算是见过一面的那和尚，此时整个人四仰八叉睡得跟死猪似的，被王公公一把揪起耳朵，闹醒了。

　　“赖花头，别睡了！起来，跟杂家走！”

　　“哟哟哟，贫僧当是谁呢！你王越何时做上了太监？”对方显然大惊失色，目光瞬间清醒，上下打量起眼前的王公公。

　　“说来话长，走！”

　　“嘿嘿嘿，让俺瞅瞅你是真太监还是假的。”对方也不管，径直就朝王公公的腰下抓去。

　　“想死是吧......你！”王公公不及闪退，被对方抓了个正着，整个人即尴尬又恼怒。

　　对方嘎嘎大笑，“你这功夫练得......都骗进宫里去了！咋不带俺去。他俩是谁？”

　　仿佛到了此处，那被唤做赖花头的和尚才想起这逼仄的牢房里还杵着另外两人。

　　“先跟杂家走，咱换辆车，这就去腐尸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