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诡事录》凉风殊

59、蛊夫人 蛊蛛

　　柳长赢端详片刻，轻笑道，“还真是白捡了个打手。”

　　“打手也好，仆从也好，快带我去找肉。”夜游神道。

　　照夜听后，心下明了，这玩意儿长相难看、能力古怪，心智却单纯又贪婪，看来已经被那断指蛊惑，就此黏上了柳长赢。

　　遂，松开了手。

　　对方一摆脱控制，直接窜上柳长赢的手臂，四足缠定，叫嚷道，“那个肉！带我去。带我去。”

　　“不是方才已经说好了，别坏了你们这族的规矩。”柳长赢忽而神情一冷，斜睨对方时，那源自天生的威压便无声弥漫，叫夜游神浑身一颤。它那形似泥鳅又带着个宽扁鱼头的身躯跟着也蜷缩着一僵。

　　对方惊疑不定地再次打量柳长赢后，气势忽而急转，支支吾吾道，“你？......你是......”声音渐熄，半晌后，才低沉道，“......好。”

　　这番转变，未让照夜彻底放下戒心，但对方或是已认出了柳长赢身份的特殊，彼此自是不会再有危险。

　　之后，他俩未再耽搁，准备遣了夜游神去捡夜贝，他们也好先退回夜海。

　　“你俩别，别走呀。很快的......”夜游神从柳长赢的手臂上跳下，抓着对方脚踝挽留。

　　见面前两人仍无动于衷，对方也不再迟疑。它那布满了漆黑油亮粘液的滑腻身躯，猛地绷直，大半截身子就如利剑入土，钻入了沙地。紧接着，四爪如飞，摘菜切瓜似的，上下翻腾，将一个个黑色的贝壳全都从泥沙里剖了出来，散了一地。

　　夜游神动作极快，那些夜贝被抛落时，均已被完整的掰开，剔干净了里头银白色的肉，若不是这些贝肉并非寻常之物，眼前这景象，用尸横遍野来形容也大差不差了。

　　照夜看着那些被剔出的，粘稠的贝肉，其中还有未死透的，正缓缓渗出银白色的液体......

　　竟、是活的！

　　夜游神见照夜好奇，用那极为难听的声音笑道，“自然是活的，它们的肉也好吃。喏，还有流出来的汁液，叫银髓。酆都那群老骗子拿它当寿药卖呢！”

　　照夜本不信什么寿药，反应倒显平淡。

　　夜游神又道，“虽然寿药是假，但这银髓能解此地海风的毒，吸多了就吃一点进去。”说罢，不忘献上殷勤，直接捧上一大把的“尸体”，端到柳长赢面前。

　　柳长赢看了眼，只道，“你收拾收拾，跟我走。”

　　“好好好。”那声音难听又刺耳。紧接着，便又迅速将所有贝肉整个囫囵吞下，直看得人反胃。

　　柳长赢向照夜解释道，“它体内有一胃囊，可保万物千年不腐。”

　　夜游神听后，抹了下嘴，对柳长赢的解释很满意，得意道，“这下，你们该知道我厉害了吧！”

　　见此，照夜忽而问道，“三千界都是这种东西？”

　　“你也知道三千界啊？”夜游神那宽扁鱼头上的两粒眼珠子左右转动着盯住了照夜，瞬间变得警惕了起来，自顾又道，“现在知道了也没用，去不了。那儿不好，哪比得上这里。”

　　柳长赢察觉出照夜仍有探寻之意，沉默片刻，无奈补充道，“三千界就是三千个劫难，所有生灵总在死亡的边缘徘徊，灭族之祸日复一日都会发生。在那里，要么藏起来躲好，要么就浑噩度日，生死由天。而我......”柳长赢声音微顿，眼底闪过一抹黯淡后，不知不觉人也走快了一步。

　　闻言，那夜游神忙不迭又扒紧了柳长赢手臂，冲着照夜答，“对对对，差不多，我劝你小子别想太多，一点好处也没有。”

　　随后，对方仍是不停地与柳长赢“讨价还价”，声音既难听，言辞又谄媚。

　　然而这聒噪，却让照夜整个人变得又空又静。

　　他看向柳长赢，对方身上的迷雾愈发笼得叫人看不清、摸不透，仿佛永远也无法靠近。可即便如此，那也是自己唯一的归处。一股执拗的冲动无端涌起，他手臂一环，径直就揽住了柳长赢的腰，虽未发一言，但那动作带着强势，像是非要确认什么。

　　柳长赢被照夜突兀的举止弄得一滞，以为对方还再为那截断指忿忿，低笑戏谑道，“怎么，我这么个大活人，还比不得那截断指？”

　　照夜没应声，环在对方腰间的手臂反而无声地收的更紧，偏在此时，那夜游神又嚷道，“对对对，那肉好吃，那肉好吃。就是太少了，太少了。”

　　彼此被这么条泥鳅胡乱打岔，照夜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于是，两人带着条怪“泥鳅”，踏过稀薄的雾气，离开了夜海的滩涂。

　　***
　　不稍片刻，众人聚集的石滩已在眼前。

　　“总算是回来了。收获如何？”王老鞭朝着柳、照两人招呼，心下松出口气。

　　不等他俩回答，一旁的白发少年急切道，“那夜贝是活的，极不好抓。傅仙师靠着蛊夫人，也就收获了三枚。”

　　白发少年指向那位素面妇人，原来对方自称“蛊夫人”。

　　一路上言语不多的素面妇人，这会儿也解释道，“那夜贝太滑，不仅本身就是活物，不小心还会被其反噬而夹到手指。我养的这只蛊蛛，也无法在沙地里织网，很是麻烦。”

　　说着，那蛊夫人也不再掩藏，一只通体猩红带着黑色纹路的蜘蛛，便从她脖颈里攀到了肩头，足有拳头大小的个体，八眼八足，浑身毛茸茸的，当即让白发少年看得眉眼直皱。

　　他可是亲眼见这玩意儿怎么抓夜贝的，若不是那贝壳身上有层黏腻的液体，只怕整个沙地里的夜贝全叫那蜘蛛虐杀了。

　　可后来，情况就糟了。

　　那些夜贝仿佛开了灵智，一察觉到了蛊蛛的气息，全都闻风而逃，直往沙地深处钻去，再也寻觅不到。大家只得悻悻而回。

　　正在此时，一阵怪异的笑声桀桀的窜入这群人耳里，蛊夫人本能的朝向柳长赢看去，当即面色就白了下来，原本攀在她肩头的蜘蛛，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低唉的嘶叫后，旋即就消失不见了。

　　“是好吃的肉！”那声音突然开口，惊得所有人齐刷刷朝向柳长赢看去，他手臂上不知何时竟缠着一坨诡谲的东西。

　　“夜！夜游神！”难得出声的傅仙师脱口说道，眼中满是难以置信，那原本阴鸷的目光徒然炽热得灼人，他就是为了找这东西才来的！

　　柳长赢似乎也没料到夜游神会被那猩红色的蜘蛛吸引，低声道，“回去！”

　　夜游神仍盯着蛊夫人的肩膀，根本就没听见柳长赢的话，继续嚷嚷，“我拿夜贝的肉换那只蜘蛛，好不好？绝对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啊呀！.......”

　　一声惨叫，话音戛然而止。

　　原是照夜已一把掐住了那四足泥鳅的脖颈，将它从柳长赢手臂上整个扯下。那四爪泥鳅顿时疯狂扑腾，连声哀叫讨饶，还不忘朝着柳长赢的方向拼了命地挣扎。

　　旁观至此，王老鞭心中更是惊疑不断，那怪泥鳅是认准了柳长赢？

　　傅仙师则是眼神闪烁地瞥向照夜，这人出手如此果断，对夜游神的敌意强烈得毫不掩饰，莫非......他也知其底细？

　　眼下，只有那对爷孙，骇得连连后退，早从石墩上站起，躲得更远了。

　　柳长赢伸手，覆在照夜手背上，将那夜游神又引回自己手臂，说道，“把夜贝分给大家，我们离开此处。”

　　“对对对，再不走，大家都得死在这里......”夜游神探头探脑又补了句，整个身体却死死扒住了柳长赢，就怕照夜又上来扯它。

　　众人虽没听明白这话的意思，但和那对爷孙所说的“折寿”，怕讲得都是这海风的确有问题。王老鞭下意识还捂住了口鼻。

　　照夜衣袖一抖，噼里啪啦一下子就落下几十枚黑漆漆的贝壳。

　　“这......这么多！”白发少年叫了出来，人弯腰就捡了起来。

　　王老鞭眼睛都看直了，二话不说加入，乐道，“这才叫捡钱嘛！”

　　最后各自分得十来枚，柳长赢便将余下的尽数给了那对爷孙。

　　老汉看着手里已被剔得干干净净的夜贝，眼睛越发变得浑浊，颤巍巍便要下跪道谢，心知这定是那条夜游神的功劳。

　　此物专食夜贝，有些捡钱的老手会偷摸跟在夜游神身后，待它们吃完贝肉，便跟着拾取那贝壳。只是此中凶险非常，因为夜游神亦食人。方才他就见这凶物能听命跟随于这位公子，心里既骇又惧，难不成那公子是酆都城里的大官？

　　爷孙两人愣愣地不知要说什么，夜游神却又啰嗦了起来，“你俩也打算去买假药？还不如直接吃这贝肉得了。”

　　听了这话，王老鞭心中只觉咯噔一下，顺势捏紧了手中才得到的夜贝。

　　什么假药？！

　　傅仙师仍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泥鳅，脸上神色越发变幻不定。

　　于此，众人的视线又聚在了柳长赢的手臂上，那条奇形怪状，会吐人言的大泥鳅。

　　《中洲小志》
　　夜游神者，首若鱼头，身似修蛇，通体漆黑黏腻如覆膏脂，故俗世有谓之神泥鳅一说。

　　其腹生四足，状如鸡爪，有坚鳞，利可削金断玉之能。

　　最异者，腹中藏一胃囊，可纳万物而不腐。故，凡俗大能者，多以杀之而取其囊。

　　再者，此物智若幼童，又性喜血食，虽挑剔非常，但又极易受蛊惑。活至越久者，体显金纹，有化天地神兽之机。

　　此，绝非世间常物。

　　然，天地烘炉，何其不可孕？如夜游神属，终不可强以常理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