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鳏夫诡事录》凉风殊

16、前尘过往 府山君

　　月晷所见，虚实难辨。
　　***
　　南有大泽，北行不知几亿里，有山，名蓬莱。
　　山高万仞，苍翠绵延，终年烟雾缭绕。登山而望，方圆数千里，天阔地远，杳无人烟。
　　山中偶听，有鸟鸣兽吼之声，其形缥缈如烟，其色纯白如玉，皆似云团雪雾所化。
　　蓬莱山上有一圣，自称府山君。
　　于山腰处辟洞府宅院，他身侧常伴一少年与一只鸡。
　　据说，那鸡能人言，少年可屠魔。
　　......
　　只是还有许多事，照夜记不清了。
　　他醒过来的时候，面前站着位腰间别着把菜刀的少年，以及一只羽毛斑斓的大公鸡，那鸡正踱步走了过来。
　　“醒了！醒了！”少年叫道，声音中是掩不住的雀跃。
　　“小泥人，你倒是命大。若不是府山君出手，哪能叫你活到现在。”鸡吐人言的声音，像层漏风的窗户纸，沙哑粗陋。
　　“可记得我是谁？”少年双手叉腰，挺着胸膛问。
　　照夜茫然，沉默不语。
　　“唉，你果然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少年有些失望。
　　“烧菜的，你可拉倒吧。小泥人就和我们玩了一天，哪能记住什么。”那大公鸡抖着鲜艳的羽毛，两爪一蹬，直接就落在了照夜的床榻前，喙边挂着笑意，“小泥人，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够你慢慢记的......”
　　大公鸡话还未说完，少年突然扬手一巴掌拍向鸡头，“杀鸡的，别叫我烧菜的！”紧跟着，他手腕一抖，腰间菜刀寒光一闪，作势就要直取公鸡的脖颈，“我叫阿轻，快刀阿轻！可不是什么烧菜的。”
　　大公鸡眼见对方手上的菜刀袭来，扑棱起翅膀，回身就往屋子角落里钻，嘴巴依旧不甘示弱，“怎就许你喊我杀鸡的，偏不让我叫你烧菜的？我偏要叫，你就是烧菜的，炒菜的！看你能怎样？”
　　相互几句对话，就激得这一人一鸡莫名其妙的在方寸间追逐打闹了起来，让初时醒来的照夜根本辨不明状况。
　　眼瞧那少年手中的菜刀凶狠迅猛，可每次却又刻意偏转刀锋，趁机“薅”起了公鸡的翎毛。
　　少年眼睛贼亮，薅了毛迅速往裤袋里塞。那公鸡边叫边逃，却也极富技巧的叫少年落得个满地打滚，狼狈不堪的下场。
　　这热闹让照夜看得怔住，下意识地抚上心口，赫然发现有些陌生的暖热涌出，这样的相处，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们很亲切。
　　照夜心想，自己很喜欢。
　　他想笑。
　　便在这时，屋门被人从外推开，清风破门而入，挟着山间云雾的湿意，漫了进来。
　　那气息干净，是他从未闻到过的纯澈，近乎于只有将自己变成透明，方不算辜负这份澄澈。
　　照夜恍惚抬头望去，逆光中，一道青色身影静立门前，虽看不清对方面容，却忽觉整个天地都在他衣袂间流转，世间万物都该在他脚下匍匐。
　　那身影不言不语，像座山。
　　让照夜觉得是一座让天地都可以倚仗的大山。
　　阿轻见府山君进门，立即收刀站定，规规矩矩喊了声“师父”。
　　大公鸡则是回瞪了眼少年后，才不紧不慢地理起了自己被搅的乱糟糟的翎毛，说道，“人是醒了，老朽也查探过了，没什么古怪。可他这样的，倒底又算个什么......”玩意儿？大公鸡及时住嘴，不忍心当着众人的面说些丧气话。
　　那青衣人影微是点头，方要跨入门时，两道白影却先他一步溜了进来。
　　那白影朦胧如雾，似雾气凝成。其中一道四足踏地，头顶一对修长犄角，如枝丫舒展，将整个形体勾勒得空灵，叫人移不开眼。
　　另一个却似一只白鸟，羽翼飞扬，与那大公鸡倒是很像。
　　见此奇景，照夜终是抵不住好奇，伸出手去触碰那氤氲雾气所凝的鸟兽。可谁都不曾想到，俯仰瞬息，原本还灵动非常的雾中小兽，竟消融成了一滩黑水，刺目的呈在了床榻前的地面上。
　　这突兀的变故，令周围变得极静。
　　照夜忙看向自己的双手，他手漆黑如墨，原来自己与他们不一样啊！……
　　于是，又赶忙低头看向自己的身子，他浑身上下皆呈黑色，如淤泥所塑，原他果然是个泥人。
　　顿时，错愕与慌乱在心头炸开，他心里产生了难以言说的情愫，他想解释，只是张开口，却觉满嘴的苦涩。
　　“咦，这就被吓着了？不过是一团雾气凝聚的玩意儿。”府山君坐到了照夜身旁，指尖懒懒一挑，“喏，瞧见没？你那点力道给它们挠痒都嫌不得劲呢。”
　　照夜顺着对方所指，门外，犄角小兽的身影又重新凝结，却瑟缩着再不敢进门。府山君轻笑一声，“瞧瞧，人家记仇了。你呀，下手没个轻重，毛毛糙糙，现在倒知道傻眼了？”
　　听后，照夜一愣。对方声音干净纯澈，只是这说出来的意思，怎么听都不像是种宽慰。
　　府山君见照夜稍显安定，便伸手抓向他，未曾想到却被对方躲了过去。
　　“怎么，难不成你还和我生起气来，嗯？”
　　“我，我脏。”照夜低头瞧着自己一身黑，又瞪着对方那一身净，连声音都显得忐忑。
　　“你现在自然是脏的，我不就是来带你去洗一洗，要不然抓你做什么，跟我走。”说时，青衣人牵住照夜的手，就往外去。
　　一旁的菜刀少年见此，立即跟上，刚打算说什么，“师，师父......”
　　“让雀老带你走一趟葬地，去宰只葬鹿回来做饭。”不高不低的音色却仿佛天生带着威压。
　　“我一个人就能屠了它！”阿轻又亮出他的那柄菜刀，干嘛让杀鸡的跟着他嘛。
　　“那你一个人能去葬地？”府山君挑了下眉。
　　“这。”阿轻挠了挠头。
　　“烧菜的，走吧。”大公鸡已落在了院子里，朝着少年道。
　　“杀鸡的，你再敢叫我烧菜的试试呢！总有一天，我定要宰了你拿来做饭！”那少年的眉峰都拧了起来。
　　“老夫是怕了你，你想宰我，这点火候可不够！”
　　随后，一声嘹亮的鸟鸣突兀响彻云霄，天光骤暗，巨大的阴影就此掠过苍穹。
　　这......这是什么！？
　　照夜震惊不已，抬头望去，那是一只遮天蔽日的巨鸟。它振翅凌空，尾羽五彩斑斓，浑身又鲜红如血，如烈焰灼日，声势浩荡，压得人喘不上气。
　　细看时，那鸟背上站着的正是菜刀少年阿轻，这一人一禽掀起风云雾雨破空而去的景象，让照夜心神俱震。
　　直至最后，那大鸟横扫天际时，还拖拽出一片绚烂的殷红之色，愈发令人久久无法回神。
　　他看呆了。
　　“那是朱雀，你以后叫他杀鸡的就成，其实，老头子很乐意别人这么喊他。”府山君闲闲而语。
　　“那......为、为什么要叫他杀鸡的？”照夜好奇。
　　“这个么，说来话长。反正他们那一群，心眼比针尖还小，整日里就喜欢端着架子。你看啊，他连换回真身，都非得在我这山头嚎一嗓子。”府山君瞧着那两人消失的天际，“当年啊，不过是他们族里的几个小辈看上了几只鸡，他们那群老东西就急得跳脚，恨不得把所有的鸡都屠了。要我说，他可比我嚣张多了。”
　　这些话，照夜听不太懂。
　　可不知为何，仅仅是听上这么几句，却会莫名渴望能够一直听下去。这些小小的渴望，忽然像周围那些绿意盎然的枝条，无声的在他心里蔓延纠缠了起来。
　　可以再说点么？照夜偷偷瞧向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