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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指尖拂过眉心火,问我此生何处依?     “ ...

  •   “真是个疯子……”李听雨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暗流。
      “这可是你自己选的路。”李听雨看着苏破玉,“别怪我没提醒你,从此以后,你再也不是那个无所不能的苏殿主了。”
      李听雨挥袖,卷起漫天灰烬,低声道:“走吧,张知言还在边关等你……或者说,等你这具‘残次品’。”
      通往边关的路,漫长而枯燥。
      苏破玉大多数时间都躺在马车里,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业火焚身的后遗症不仅是□□的剧痛,更是灵魂层面的“剥离感”——他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困在一具陌生的躯壳里。
      李听雨亲自驾车。
      这位权倾朝野的国师,此刻却像个最卑微的车夫,手握缰绳,沉默地穿行在风雪中。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车厢,眼神复杂。
      “喝点水。”某日黄昏,李听雨递进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药汤,黑乎乎的,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苏破玉费力地撑起身子,接过碗,指尖触碰到李听雨的手背,冰凉得让他一颤。
      “你的手怎么这么冷?”苏破玉下意识问出口。
      李听雨抽回手,袖袍一甩,恢复了那副淡漠疏离的国师做派:“国师之躯,本就是逆天而行,冷一点正常。倒是你,喝完了赶紧睡,明天还要赶路。”
      苏破玉捧着碗,看着李听雨挺直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俯瞰众生的潮生殿主,如今是丧家之犬。
      这种落差,比业火的灼烧更让他痛苦。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三天夜里。
      宿营地篝火旁,李听雨正在烤一只野兔。油脂滴落火中,发出滋滋的响声,香气四溢。
      苏破玉坐在火堆旁,机械地咀嚼着干粮,味同嚼蜡。
      突然,一阵寒风卷过,火星乱溅。李听雨下意识地抬手去护火堆,动作间,袖口滑落,露出了手腕上一圈深可见骨的焦黑勒痕。
      苏破玉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道伤口。
      “怎么了?”李听雨察觉到他的视线,迅速拉下袖子,语气有些生硬,“看什么看,没见过国师受伤?”
      苏破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从怀里掏出仅剩的一点干粮,放到了李听雨面前的石板上。
      然后,他伸出手,极其缓慢地,伸向李听雨的手腕。
      李听雨浑身一僵,却没有躲开。
      苏破玉冰凉的指尖轻轻搭在那道伤痕边缘,动作笨拙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疼吗?”苏破玉问,声音沙哑。
      李听雨怔住了。他设想过苏破玉醒来后的愤怒、嘲讽、甚至冷漠,却唯独没想过……这种近乎笨拙的关心。
      他偏过头,耳根有些发红,嘴硬道:“废话,当然疼。下次别做这种蠢事了。”
      “嗯。”
      苏破玉收回手,重新坐回火堆旁,但这一次,他残破的身躯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
      灰烬已经冷了,但有些东西,似乎正在这趟北行的路上,悄然回暖。
      边关的雪,下得像要把整座城压垮。
      苏破玉裹着一件不起眼的灰鼠皮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自从业火焚身、元神离体后,他哪怕只是站在风口,都觉得浑身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李听雨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斜,将大部分风雪挡在苏破玉那一侧。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收敛了国师的华贵气场,像个再寻常不过的书童,只是那双眼睛在雪光映照下,依旧亮得惊人。
      “还要走多久?”苏破玉的声音有些哑,被风吹得七零八碎。
      “过了前面那座吊桥,就是大营了。”李听雨伸手虚扶了他一下,指尖触到斗篷下的手臂,竟是冰凉如铁。“你现在的身子,不宜涉险。”
      大营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校场中央,一位身穿绯色蟒袍、手执拂尘的宦官正昂着头,尖细的嗓音刺破风雪:“张将军!这都什么时辰了,操练还缺三成兵力?若是耽误了皇上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张知言一身戎装早已被风雪打湿,他背手而立,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惯有的爽朗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寒:“李公公,边关苦寒,今日风雪极大,儿郎们冻伤了十几个,不宜再强行操练。”
      “放屁!”李公公一甩拂尘,唾沫星子差点喷到张知言脸上,“这是皇命!我看你就是懈怠军务!听说你还有个旧相识在逃?哼,我看你是心存反念,故意拖延!”
      周围士兵个个义愤填膺,却敢怒不敢言。
      “李公公慎言。”张知言的声音沉了下来,虽仍带笑意,却如寒铁交击,“我张某人是不是反贼,自有朝廷定夺。但这边关儿郎,不是你邀功请赏的筹码。”
      “好啊!你还敢顶撞我?”李公公脸色一变,指着张知言的鼻子就要骂。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虚弱却清越的声音插了进来:
      “李公公,这么大火气,小心气坏了身子,回京不好交代。”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营门阴影处,缓缓走出两道人影。
      苏破玉掀开兜帽,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的脸,雪花落在他鸦羽般的长睫上,颤巍巍地化开。他明明站都站不稳,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苏……苏破玉?!”李公公吓得后退半步,随即恼羞成怒,“你这乱臣贼子,竟敢私闯军营!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亲兵刚要上前,却被张知言一步跨出,宽厚的脊背如铁墙般挡在了苏破玉身前。
      “我看谁敢动!”张知言猛地拔刀,刀锋映着雪光,寒气森森,“这里是军营,不是你们内廷撒野的地方!苏先生是我的客人,谁动他,就是与我为敌!”
      李公公气得脸都紫了,指着张知言的手抖个不停:“好!好你个张知言!你为了个罪人,不惜与朝廷为敌?!”
      “罪人与否,自有陛下圣裁。”张知言冷笑,“但在我的大营,我说了算。来人,送李公公回帐歇息!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公公‘养病’!”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半请半架地将李公公“请”了回去。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
      苏破玉坐在铺了厚厚毛皮的椅子上,捧着一杯热茶,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张知言蹲在他脚边,正拿着干布,细细擦拭着苏破玉靴子上的泥雪。这位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将军,此刻动作却轻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瓷器。
      “那阉人没为难你吧?”苏破玉轻声问。
      “能有什么为难?”张知言头也不抬,语气轻松,“不过是条仗势欺人的狗。倒是你,这一路过来,伤势没复发吧?”
      他说着,忽然伸手撩开苏破玉的裤腿,露出小腿上一道狰狞的暗红色疤痕——那是当年为了替苏破玉试药留下的旧伤。
      “看,一到阴雨天就疼。”张知言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暗红色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在疤痕上,“我这有上好的金疮药,你多敷几次。”
      苏破玉垂眸看着他。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张知言坚毅的侧脸。他记得,很多年前,他中毒命悬一线时,也是张知言这样守在榻前,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知言,”苏破玉忽然开口,“朝廷那边,真的很难办吧?”
      张知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涂抹:“难办也得办。你是我兄弟,谁想动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拿起一块点心递给苏破玉:“吃吧,你最爱吃的枣泥酥,我从京城带来的,路上怕压坏了,一直揣在怀里。”
      点心还是温热的。
      苏破玉接过,咬了一小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莫名有些发苦。
      李听雨一直抱臂站在帐角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粗犷的将军,心思竟比这塞北的风雪还要细腻。
      张知言深深地看了李听雨一眼,似乎看穿了什么,但最终只是哈哈一笑:“好!有李兄弟照应,我也放心不少。来人,给李先生安排最好的营帐!”
      风雪依旧肆虐,但中军大帐内,炭火正红,枣泥酥的甜香混着药膏的苦涩,在冰冷的边关,氤氲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暖意。
      苏破玉靠在椅背上,看着张知言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李听雨,心中那片死寂的冰湖,终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中军大帐内,地龙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李听雨早已借口“军务繁忙”,识趣地退到了偏帐,只留下苏破玉与张知言二人。
      帐内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苏破玉身上的灰鼠皮斗篷已经褪下,露出里面单薄的衣衫。他靠在铺了厚毛皮的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张知言坐在案几旁,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却迟迟没有收起来。
      “沈知闲投奔南摇后,做了国师。”苏破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修了皇城的地脉,又用潮生殿的秘术,把整个永昌的灵气抽干了一半。”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榻沿:“我那时还在昏迷,等我醒来,潮生殿已经换了主人。”
      他抬起眼,目光与苏破玉对视:“你不恨他?”
      “恨。”苏破玉答得干脆,却又轻笑一声,“但比起恨,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过头,看向帐顶的梁木:“他从小就是孤儿,被我师尊收养。那时候他总说,想让潮生殿变成所有人的家。可后来……他为了那个家,亲手把屋顶拆了,还烧了地基。”
      “因为他想被关注。”张知言冷冷道,“你的光环大到令人绝望,甚至你们长得相似,他也想像你一样,或许他每一次照镜子…”
      苏破玉沉默了。他想起了沈知闲最后那句话——“小白,你绣的山茶……一直很难看。”那或许是那个少年,在扭曲的嫉妒与绝望中,能给出的最后一点真心。
      “客青城呢?”苏破玉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碰触的名字,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提到这个名字,李听雨的眼神也复杂起来:“青城山少主,死在岐山一役,实际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实际上是被你亲手…”
      苏破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客青城最后那个温柔又决绝的笑。
      “我知道。”苏破玉低声道,“是我杀了他。”
      帐内陷入长久的寂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你呢?”苏破玉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般射向张知言。
      他撑着身体,慢慢坐直了一些,尽管这个动作让他疼得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眼神却锐利得吓人。
      “在京城,你是皇室。在边关,你是大将。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面对这一连串的逼问,张知言没有躲闪。他缓缓站起身,走到苏破玉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苏破玉眉心的莲花纹,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想要什么……”
      他凑近苏破玉的耳边,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呢喃,却让苏破玉浑身冰凉:
      “我想要你活着。只有活着,你才能看清这个世界的真相,才能明白……”
      张知言退后一步:“至于沈知闲,他背叛你是真的,救你也是真的。这世上没有纯粹的好人,也没有纯粹的坏人,苏破玉,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个道理?”
      苏破玉怔住了。
      他看着张知言,心中五味杂陈。
      恨吗?沈知闲背叛了他,把他推入深渊。
      怨吗?林祈安算计他,利用他,把他当弃子。
      可偏偏是这两个人,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次次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拉回来。
      沈知闲给了他重创后的喘息之机,林祈安帮了他很多次。
      这种情感太复杂了,比业火的灼烧更痛,比元神离体的撕裂更乱。
      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纯粹的敌人,而是这种似友似敌、纠缠不清的关系。他们像荆棘藤蔓,缠住他的手脚,却也在狂风暴雨时,成了他唯一的支撑。
      “睡吧。”张知言替他放下帐帘,声音从外面传来,“明天见了李听雨,别再说那些自寻死路的傻话。你现在这副样子,别说报仇,连城门都出不去。”
      张知言给自己满上酒,仰头喝了一大口,才继续道:“刚才李听雨跟我说了一句话。”
      张知言转头看向苏破玉,眼神复杂:“他说,‘张将军,这世道烂透了,每个人都在赌。我赌苏破玉还没烂透,你赌不赌?’”
      苏破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赌了。”张知言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悍勇,“老子赌你苏破玉就算烂,也烂不到根子上!所以,接下来的路,你给我好好活着。沈知闲那笔账,咱们慢慢算;客青城那份情谊,咱们记在心里。但你要是敢再寻死觅活,我第一个不答应!”
      苏破玉躺回榻上,望着漆黑的帐顶。
      他想,或许张知言是对的。
      在弄清楚一切之前,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去问沈知闲那个“为什么”;
      活着,才能去弄明白林祈安这层层叠叠的身份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真相;
      活着,才能去面对那个……或许早已面目全非的天下。
      小剧场:
      苏破玉:“沈知闲是个叛徒。”
      林祈安:“嗯。”
      苏破玉:“你是个骗子。”
      林祈安:“嗯。”
      苏破玉:“张知言是个傻子。”
      林祈安:“……他那是讲义气。”
      苏破玉:“那我呢?”
      林祈安(摸摸头):“你是个……还没长大的小殿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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