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不应有恨（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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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滔滔而下，近乎让人窒息。阎和迅速在死生池附近画好血阵，确认其他防御法阵正常运转，核心无差错后才闭上眼，将自己的感知集中在战局处。
南域人善御兽，未见真容，兽鸣与地动便能清晰感知，意识到达目的后，阎和借用阵法看清全貌，不禁蹙眉。
一条条头部没有眼睛的冥骸蜈蛊正从他们口中吐出的触手感知前路，遇到障碍物不由分说便是一股毒液。腐蚀性极强的毒液落在地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并腾起一缕带着恶臭的白烟。所幸魔宫内部的冥骸蜈蛊已经被两个护法击杀，剩余的冥骸蜈蛊爬满了整个护罩，正用躯干两侧一根根尖锐的骨刺敲击试探护罩，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啦喀啦”的摩擦声。
阎和右手结印，以他为中心，血线扩散，随即攀上护罩内部，两个阵法短暂融合后，血丝穿透护罩，以极快的速度包裹住冥骸蜈蛊，随后极速回收，将它们往护罩上狠狠一撞。“砰——”数只相对弱小的巨兽瞬间因为强大的撞击力四分五裂，尸体残渣散落各处，一部分消融于血雨，一部分为血丝重新包裹成茧慢慢吸收，另外一部分则是被同伴毫不客气地一口叼起，吞入腹中。
可惜大部分的冥骸蜈蛊只是短暂被撞蒙，反应过来后便咆哮着用自己细密而锋利的骨齿撕扯血丝。
这极大消耗了阎和的精力，不禁使他感到烦闷:混元阵仅此于他的七杀阵之下，因为相对稳定，他素来管用这个阵法。可惜它对皮毛骨血类的生灵更有效，对于冥骸蜈蛊这种骨骼覆于血肉外侧的生物，效果大打折扣，看得出对方有备而来，打头阵的魔兽是精挑细选过的。
啧。
但仅此而已了。
阎和右手再次掐诀，这一回，血丝比上一回更为密集，将护罩缠得密不透风，只待阎和令下，便破阵而出，混杂着血雨，只在一瞬，这个魔宫都为血色所笼罩。
“十秒。”他道。
血丝成茧迅速朝内缠绕挤压，但这不是全部。两个护法身似鬼魅，忽而从血雨中出现，一人挥鞭，一人执镰，揪住魔兽无法行动的时机，直接开始大面积屠戮。待到几只魔兽好不容易破茧而出时，他们已经借由血雨，隐去了身形。
血雨干扰了魔兽的嗅觉，无法凭借气息搜查敌人，这使得它们万分焦躁愤怒。
耗时间可不是明智之举，阎和冷冷地想，被反噬和现身，总要选一个。
对方显然不想被反噬，伴随着清脆的铃声，存活的冥骸蜈蛊爬下护罩，随即没入地底。魔宫地底是死生池暗流，那里是直接送生物转世投胎的地方，所以阎和并不担忧那些恶心的东西会从魔宫地底偷袭，转而把心神都放在新出现的敌人上。
“看得出对面想要干什么吗？想谋权还是篡位?”他传音给两个护法。
对面沉默一会，随即，还是严问心开口道:“更糟糕一些，应该是被那些东西操控的叛军。”
该死的玩意。阎和愈发烦闷，随后命令道:“还是东方，护罩外侧三十丈，既然和那些东西有关，格杀勿论。”
“明白。”
阎和睁开眼，暂时收回对战局的集中精力，随后将手置于护阵核心上输入自己的意念，开始对魔宫内部再次排查。即便他信任两个护法实力，知道他们二人绝不会漏杀一只，可他心中还是不安，总是隐约感知到魔宫内部存在一个巨大的威胁。
于是阎和“看见”本应该带在屋内的赫连霄倚在柱子边，好整以暇地欣赏距离他不远的冥骸蜈蛊尸骨，甚至笑着哼歌。
“一群兔子过急流，一只杀了一只。”
“红红的水包住白白的毛，活下来的兔子站岸边。”
“真好，真好，你很快又能活了……”
这是每一个魔族小孩都耳熟能详的童谣，阎和自己就是听着它长大的，可经由赫连霄嘴中唱出，就极其古怪。他一个人族，谁教他的这首歌?更何况，这里是让他唱歌的地方吗？几个呼吸间，阎和已然来到赫连霄身后，手中锋利丝线的缠住对面脖颈，只要他稍有异动，阎和可以保证他能够在一瞬人头落地。
“你到底是谁？”阎和厉声呵道。
歌声戛然而止，然赫连霄面对脖子上的凶器，却不见他紧张，反而笑道:“怎么，你想自由发挥?可是被魔族皇子勒断脖子这种死法，太莫名其妙了吧，没有前因后果，只是因为几句歌词?这可不行啊。”
他话音刚落，阎和手中的利线尽数崩断赫连霄脱离束缚，随即轻飘飘地转过身:“行了，你总不至于因为我唱不好你们魔族的童谣发火吧。那只是你我体内的一部分碎片罢了，你还受那个魔族的残魂影响吗？”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阎和手中掐诀，杀阵逐渐成型。
“死法对了，可理由呢？”赫连霄似乎也生气了，眯着眼道，随后朝前走了几步，双手一合，对着阎和的手轻轻一拍，杀阵碎了一地。阎和心中惊骇万分，这绝不是一个筑基期该有的能力，既然如此，一切都指向那个可能，他是“那些东西”。
赫连霄自顾自道:“多年不见，你为何急躁了许多。再等等。”说着，他指了指自己:“他总归是要死的，不差这一会，不是吗？。”不等阎和的答案，他又开始哼唱起那段童谣。
“一群兔子过急流，一只杀了一只。”
“红红的水包住白白的毛，活下来的兔子站岸边。”
“真好，真好，你很快又能活了……”
阎和头疼又开始发作，这一回，他狠狠咬着自己舌尖，迫使自己不会晕过去，却在恍惚间听见有人在他面前说着什么。
“我艹，你们魔族的品味也太烂了吧!幸好我不是你们魔族，我要听这玩意长大，我宁愿把我耳朵捅烂。欸，你生什么气，烂就是烂，我林瓒什么时候说过假话。我不仅要说它烂，我还要去每个我认识的人面前，都给他们唱一遍这玩意，让他们品品这艹蛋的烂玩意。”
阎和来不及关心这到底是幻觉，还是旁的什么，右手迅速掐诀，随即，杀阵成型，围困赫连霄，想要将他原地绞杀。
“艹!你在做什么？我都说了，还没到你应该杀死赫连霄的时候，你……”“赫连霄”一时不慎，大半身子被阵法剥夺，他用仅剩的那只眼睛死死盯着阎和，随即下一秒，他那消失的半个身子以一种诡异的速度复原，他将阎和扑倒在地，“啪——”，一耳光落下，他扯着阎和的头发，冷声问道:“你叫什么。”
阎和伸手去掐他的脖子，“赫连霄”用蛮力咔嚓一声扭断他的手腕，随即又是一耳光，他咆哮道:“说啊！你以为你是谁？”
阎和不说话，此刻的他被另外一种情绪——无边的愤怒所裹挟，他也说不出什么话，唯一的意识只剩下一个:我要杀死它。于是他用脑袋去撞，用牙齿去咬，怎么都行，只要可以杀死它就可以了。
“赫连霄”怔愣，他拽着阎和的衣领疯狂摇晃，胸脯剧烈起伏，语调越来越尖锐，那已经不再是人可以发出的声音，更准确一点，那似乎是数道灵魂在同时尖叫:“你说啊！你说啊！”
阎和的脑袋嗑在地上，魔族强大的身躯本应该不惧怕碎石这种死物，可是他还是被嗑出血，血溅入“赫连霄”眼中，他猛得一颤，暂时停下动作。他身下这个魔族温热的血像一条条细小的红色蠕虫，从他发际线处不断爬出，蜿蜒过眉骨，又顺着颧骨的弧度滑落，染红了他整张脸。
可同样是血色的眼珠却在此刻格外清晰，清晰到“赫连霄”可以望见里面翻涌着的杀意，这绝非是阎和所有的，如此浓烈的杀意，他曾经只在一个存在上感知到……
“我恨你，我恨你们……”阎和终于开口，语调格外平静，却愈发森冷，“只要是‘我’存在，‘我’会一直恨你们……”
“艹——天道!”“赫连霄”低声咒骂道，“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天支一号，你不应该这样的……算了，只要完成任务，都会好的，都会好的……”
他喃喃道，清醒过来的阎和有了不好的预感，下一秒，“赫连霄”嘴中发出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既然七杀阵已经把对面都解决了，你们回来吧。我这有了点状况，你们来一下。”
“行了，给你记一功，但这不至于把位置让给你吧。”
“嗯，花没事。”
阎和张嘴，却被陷入癫狂的“赫连霄”硬生生扯断了舌头，他身上的黑雾，极快渗入阎和的识海处，他连传音都无法做到。他吐出血，之后嘴被“赫连霄”用手死死捂着:“没事……没事……你很快就可以杀死赫连霄，之后该死的天道将再也不能追杀我们……我们可以完成任务的。在这之前，你不要再说话了……”
之后，阎和见到他此生最痛苦的场面。
近乎疯癫的赫连霄血淋淋的，先是指着那具冥骸蜈蛊尖叫道:“为什么本公子的卧房外会出现这个东西!一定是你们魔族……该死，我就知道你们这种卑贱的东西不怀好意，别过来!我说了不要过来!”
“欸，你不要大半夜在这里血口……”严问心一时没注意被“赫连霄”拖进阴影的阎和，正要同面前这个不可理喻的少爷解释。
下一秒，赫连霄朝着严问心挥去一道极其恐怖的刀气。
是啊，赫连明秋再不喜欢这个性子恶劣的孩子，一道护身的刀气也是会给他的。可她不会想到，最先死在自己刀气下的，却是另外一个她曾为他取名的孩子。
严问心死不瞑目。
他不知道，早在这一世的开端，几个魂团嬉笑着，定下了他和厉守言的死局。
“欸，你说，如果魔族皇子的竹马死了，即便是被误杀，这个理由也够用了吧，嘻嘻……这样一来，因果俱全，赫连霄死在天道未成型前，天道可以去死了。”
“死一个分量太轻，再加一个。”
“天支一号，你真可怕。那可是你未来的哥哥姐姐。”
“承让。”
……
于是根据预定的计划，厉守言随即也死在“赫连霄”手中的刀气下。
阎和亲眼目睹陪伴他此生最长的二人倒下，甚至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没有。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死了，一时间六感皆失。“赫连霄”摇摇晃晃走到阎和身上，跪倒在地上，无力道:“轮到你了。”
阎和的眼神木木的，连转动都做不到。
我到底是谁？如果我是天支一号，我应该用我的七杀阵杀死赫连霄，只要赫连霄死了，我就可以同天支七号回去……
如果我是阎和，我理应感到痛苦，我的哥哥姐姐死了，被我面前这个人害死了，我应该复仇，我似乎也应该杀死他……
可是我到底是谁？
我是谁?
这不重要。阎和心中忽然出现一个冷漠的声音，他说。
接受吧，这就是我给你编写的命运因果。在你选择使用“我”的存在的那一刻，你注定被我的意识腐蚀。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我恨你。
你为什么要存在。
你为什么要活着。
去死。
阎和眨了眨眼，他呕出了血，近乎要呕出自己的五腹六脏。他的身体和声带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唯有耳朵还能听见自己嘶哑的嗓子发出阵阵哀鸣:“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天上的雷劫蠢蠢欲动，对准赫连霄和阎和躯体内的两个魂团。天支七号终于想起了他是谁，可一切都来不及了……他幻化出一把用魔气凝结的匕首，这把匕首应该对准赫连霄的躯体扎下，但一个女声惊呼，打断了他。
“师叔?师尊?”
天支一号扭头，看见一个头上戴着红色发饰的幽冥判官呆愣愣地盯着他和天支七号，而她背后，站着一个男子，面无表情，唯独一双眼睛，翻涌着恨意。他一动不动地盯着两个魂团，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是最纯粹的恨。
判官似乎感知不到那个人的存在，可天支一号却看清那个男人有着和他一模一样的脸，不，是他有着和那个男人一样的脸。天道，还是黎戈来着?算了……都不重要了，天雷劈下前，天支一号又想起那个梦。
天道的气息，和修真界外的那个存在，真像啊……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不应有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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