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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标题仅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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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都是大陆的一片。”
起先是听。昏昏沉沉的黑暗与疲累里,响起一阵火光扫过雪松木地板的嚓嚓声;沙哑的脚趾,紧绷的深棕色的小腿、大腿与白裙边。接着,你嗅到棚屋内的熏香、油膏,领口上的昆虫、鲜花、木棉树与她皮肤上的汗味。最终,从腰腹缠绕到脊背的深红色纹身,你也能够看见了。有些地方溃烂成暗红色,亮闪闪地反光,和她攥在手里的燧石刀、镶嵌在圆额头下的豹子一样的棕眼睛一起。
这个混血女人一边发抖,气喘,咬牙,一边用刀锋割开自己的耳朵,将血涂在一座五官模糊的木雕上。你无比清楚,她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毁掉梅尔乔尔,陌生的天主的圣人,因为她真心爱这片土地,这里生长着玉米,蜂蜜,舞蹈,矮人,河流,和她本身。
在一阵雷鸣般的哭天抢地声里起床。抹脸。绕过被处决的战俘。给饥肠辘辘的朋友喂一勺咸水,一粒虾米,同时用匕首往面饼上涂牛油,一不小心画出了不认识的动物。暂停,在认识之前先吃掉。舌头绕过早餐碰到牙齿,感到异样。吞咽。张嘴。把手指伸到那个位置,小心翼翼地捏住。第一次摇晃——松动了。深呼吸,在记住之前先忘记。离开餐桌。旁听紧急会议。
新旧世纪交替的倒数第三年,西班牙结果了伊察,征服了整个半岛。那里很美,最重要的是很富饶。昨天白日里,一艘漂亮的卡拉克船被一发重炮击碎了桅杆。仓库里的各色块茎、魔鬼果、木瓜干与玉米,它们的数量经整夜的清点被发现足以供应一个人无忧无虑地过上三十年。此外还有辣椒、香草,以及其他与黄金等价的香料,被装在做了密封措施的小罐里,等待被运回比斯开——从新收获的百来个奴隶嘴里盘问出的结果:从洪都拉斯湾到比斯开。投票表决后,目的地便成了出发点。
工作。工作。工作。修缮昨日小打小闹时发出吱吱声的地方。杀掉老鼠,蛇,蝎子,船蛆,喊来一个天主教徒把它们扔进海里。继续工作。
午餐。
工作。
晚餐。
检查船帆,桅杆,缆绳,绳梯,远望者的狗巢。检查大炮,甲板夹缝,绞盘,甲板夹缝,绕过舵手与舵柄。检查水泵。确认个人物品完好无损。
睡觉。
火光更亮了,由热热的金红色变成一种柔和的白色。你看见,日光铺进胸腹间像落在大河上。红色的大河,波光粼粼地闪烁。一切都清晰无比地混在一起。面对鼓胀,呼吸,痉挛,颤抖,汗与血的一阵阵涨潮,外溢,你无处可逃。有数千只棕色的手伸过来蘸她的血,匆匆忙忙,一次又一次,溅得到处都是,于是她的,被涂成绿松石蓝的棕色的皮肤和身下的深色的石台又都变得很模糊了。乳峰。肚脐。忙碌的平额头。你逃开了一点又一点。呈大字型的被剖开的女人。圆形的空地。林里。垂头的木质圣人像垂头站在她面前,满脸是血。
最后一刻,你终于看见她望向你的双眼,依旧棕色,依旧像豹。
“你……”
“我……”
“你看上去……我想……船医,你之前同我讲过疟疾的前兆,是什么来着?”
“我不认为她得了疟疾。让我们开门见山吧——艾玛,你看上去并不好,你……”
“事实上,今早是本周以来我第一次见到你站在这儿——你的岗位上。另外,我领了钥匙去储藏舱拿莎草纸时,正巧碰见大副阴着脸从里走出来,手上捏着点什么。我猜那是某种把柄,你的把柄,船匠,你有难了。”
“好的,好的,感谢你们所有人,针对本次危机,我方将秉持一贯采取的对大副政策——先下手为强。散会!”
“艾玛,现在情况并不好,你知道,我们正向着新西班牙进发,因为物资的匮乏……我需要你告诉我,在你消失的那些时间里,有多少被用于睡眠?”
“嗯……我想想……我算算……没多少,真的,再不熄灯蝠鲼现身……我只是有一点困,这很正常……现在又有一点。晚安,医生。”
“……晚安。”
在抵达目的地并举行非暴力突袭会议前,远望者被腹痛先一步暴力突袭,因此当晚的值班被临时调动,也因此无人对即将到来的风暴作出提前预警。于是,苏醒这档事,伴随着剧痛,从吊床里被转移到礁石滩上降临了。
第一要义:寻找早餐。(如果有,也找找同伴。)
这在有人烟的地方并非难事,无论畿尼路易杜布隆,金灿灿的铸币在哪都广受欢迎。而恰巧浅滩区明晃晃地竖着用于捕鱼的木桩。一切变得很明朗——如果此刻从水里钻出来靠在木桩边用脚忧郁地站着的,不是一只章鱼的话。
“那是海盗船匠。”有人在一旁高兴地介绍。
“噢,怪不得……等等,什么?”
“你没看到她左眼的眼罩和她漂亮的站立姿势吗?她的确是海盗船匠。一会儿你还能见到她的人类——类似于章鱼,大小也差不多。”
“这样啊……哈哈……真有意思……”
“哈哈!理解万岁!我也是海盗船匠,很高兴认识你,海盗船匠。”
的确如此。事实上,发声者是一名不到五英尺的矮人,除了海盗船匠所共有的眼罩、晒斑与爱笑的天性外,还拥有紫红色的光滑的皮肤以及突出的鼻子以及鼻环、平额头以及尖耳朵以及更多的耳环,发顶的三角帽正被巨大的手掌捏着边缘抬起:一个并不标准的水手礼。
“边走边聊好吗?你一定对这一切感到很困惑。我们也是一样。我们是指——我,以及另一些别的海盗船匠,包括柑橘、骷髅,还有章鱼。实际上她很热情,不带捕食意味的那种。她们会很高兴见到你,我会带你去我们的营地。”
“好的……好吧。”
“那么,允许我先问一些问题?”
“没问题。”
“姓名?”她熟络地从腰包里掏出一块前端被削尖的黑炭和一团布。
“海盗船匠。”
“很好。在哪里出生?”
“嗯……”
“懂了。换一个——你的章鱼有没有公民证?”
“……没有。”
(事实上,它从没提过自己是否曾偷渡或从事走私。既往不咎这项美德在脚不沾地时最为重要。)
“没有?” 她愣了一下,眯起眼睛。
“那么,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次意外的捕捞。”
“你的……咳咳……怎么样?”
“什么?”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
“很遗憾,并不。”
“或许风太大了。来吧,凑近点。”
她一面说,一面刹住脚,踮起脚尖,一面将东西全部掼进右手,抬起左手作势要传达秘密,一面把右手悄悄安排到腰后——空腰包与滑膛枪。
半秒后,这四面同时有条不紊地推进的动作同时卡壳了。再一秒后。她若无其事地恢复原本记录的姿态,垂下眼睛,继续用快活的语调说:
“你的确是海盗船匠,因为你是船匠,并且你是海盗,还有一位软体朋友。但你不是海盗船匠,因为你没有很海盗船匠的地方。迄今为止,你所做的只是像海盗船匠一样生活而已。打个比方,拿我自己来说……”
她顿了顿。
“……总之,海盗船匠应该是独树一帜的,但你,你看起来,你看起来和其他的海盗没有任何区别,都疲于奔命而不自由。唯一的不同是你看起来比他们更累。”
“连当海盗船匠这事都非得有个标准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摊开手掌,接过那把精巧的滑膛枪。
“里面装了沙子。”
她耸耸肩,说了声谢谢就走了,头也不回。不一会儿便消失了。那只原本站在那里的章鱼也不知所踪。
突然,岸堤的林中传来动物的怒吼,听起来很像狮子,又或者是成群的吼猴,离这里近在咫尺。顷刻间,处于森林边缘的一小簇灌木开始颤抖。不会是……
“好!”
……果不其然,又一个海盗船匠一边鼓掌叫好,一边从灌木里长了出来。
“能从……矮人手里逃脱……是非常……不容易的!”她一边说,一边努力把自己从最最原始的伪装里弄出来, “现在好了,如你所见,我不是半人马,不是能上岸的变异鱼人,应该也不是一只能用个计数的寄居蟹。我大概是人,一定是海盗船匠,你呢?”
“一定是人,大概是海盗船匠。”
“大概?”她的目光先她一步过来,作了一番巡查,眉毛则扬了扬。
“之前的谈话想必你也听到了。虽然她的话不一定对,但矮人是可信的种族,矮人海盗船匠更是……嗯……传言总是真理。”
“可是在我听到的传言里,矮人被鲸鱼吞下以后,在它胃里的一个瓶子中等待了一千年,只为吃掉把他们放出来的第一个人,接着允诺第二个人三个扭曲的愿望并吞噬他的灵魂,然后给第三个人一张通往彩虹尽头的藏宝图,最后去到第四个人的花园里,帮他赶走来犯的小兽和精灵……”
“要么是你被骗了,要么这个传言五分钟前刚出炉。”
“好吧,前一种。不过,就算不是很海盗船匠的海盗船匠,又有什么关系?”她笑了笑。“我不觉得这有一定标准。海盗船匠又不是为了承担海盗船匠的责任,比如工作,才成为海盗船匠的;也不是为了承受海盗船匠的命运,比如工作,才成为海盗船匠的。相反的,海盗船匠之所以成为海盗船匠,正是为了突破这类条条框框啊。当然,如果你十分愿意并且乐意接受以上种种,那么……先告诉我你是谁,好吗?”
“艾玛·伍兹。我是艾玛·伍兹。”我说。
“好名字。”她点点头,转身朝前走了两步,又好像忘了东西一样回过头来,眼睛也微笑,“我要去找早餐和午觉地点了。你呢,艾玛?”
我快步跟上她。
走进雨林,头顶脚底是同样的绿,蛇与藤蔓同样被鲜花缠绕,蜿蜒在枝头和裸露的岩石上。此外还有更多惊喜:蚊蝇、叶片、花蜘蛛,下一秒贴到脸前的可能是任意一种,也可能三者齐上阵。因此我们不得不从各自的腰包里抽出挂满木刺与沥青渍的手帕包裹住口鼻,腾出手来用木棍拨开垂落的藤蔓或蛇或蜘蛛猴的尾巴,投石试探每处可能生长着沼泽与狮子的草丛,在不断蒸腾向上植物气味里头晕眼花,几乎要患上热病。
穿过虫鸣找到河流,卸下全部,洗过刺痒的脸孔、耳朵与脖颈,又重新踩上河边湿滑的卵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快乐,走过渐深的林的剖面。日头渐高时我们终于来到一个小镇,靴外结出了一层由泥土与碎石组成的皮,和街上所有亲切友好的面孔一样棕。织物,面饼,各种各样的小食,吞下硬币再原封不动地将其从拳头里拿出的绝技。有三两条或灰或花斑的野狗冲破叫卖声追着猫儿或滚落的水果在形形色色的货摊间穿梭,快得连渐远的影子都在呼哧呼哧地喘息。我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看着烈日把道路晒得更白,白得刺痛了我的右眼,让它想要流泪。一阵热风从太阳升起的地方刮来,一股莫名的冲动促使我去摸摸它。于是我抬起手,却不巧地,抓住了一只正在飞行的橘子。
我抬头盯着那只可怜的橘子看了一阵,接着,自手掌投下的阴影里找到不知何时结束了讨价还价的海盗船匠。她正随一片热的水波晃动,歪歪扭扭地朝我走来,手里的篮子、篮子里五颜六色的水果都难逃融化又凝聚的命运,唯有一口好牙清晰无比地反着光。我见她再度作出投掷的姿态,赶忙抬起另一只手。果不其然,五秒不到,我失踪的钱袋回了家。
紧随其后,海盗船匠施施然走到我面前,没头没尾地抛出一个问题:
“你猜这是哪儿。”
“奇琴伊察?”
“不对,”她拖长了声音,把我手上的橘子换成一只玉米卷饼。 “欢迎来到塔可,腰布与凉鞋的王国。现在——请你享用它吧。”
我说当然我会的,随后低头咬了一口卷饼,也被卷饼咬了一口——它有点辣……不,很辣……非常辣。向右瞥去一眼,恰巧同船匠的目光相接;四分之一秒内,读懂了她移开眼睛的动作、吹口哨的声音意味着什么。她的目光兜兜转转,最终和短匕一起伸向我递回她手里的橘子。我问她:
“你是从哪里得到它的?”
“赠品。因为——你看,这儿有个虫眼。我打算拿它钓鱼。”
我拦下她的刀,说这可能是海盗船匠,那个虫眼是她眼罩下的风光一隅。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橘子,再看了看我,大笑三声后咽了口唾沫,惊疑不定地问你是认真的吗?
我严肃地点点头,心想憋笑好难,差点没忍住。
她闭上眼睛,深深地吸进一口气。与之相反,那只橘子则呼出一口气。
——等等?
立刻,船匠的眼睛与嘴唇一同睁开。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握过手,达成共识以后,便约而同地落在她手中那只小小的、黄澄澄的橘子上。
“嗨……海盗船匠?”她的声音在颤抖。
正当橘子要说话时,一只大手自下而上升起,先一步一把抓住了它。
“嗨。”矮人咧嘴一笑,露出的八颗牙和手上捏着的两把滑膛枪一样闪亮,“嗨,一个半船匠组合套餐,我该说‘你好’,还是‘你们好’呢?”
一个半船匠不约而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随即不约而同转身,开始逃跑。
撒出水果,踢倒水桶,穿过叽里咕噜的人声与又硬又烫的石子路,由我方领头的倒三角型冲锋阵扎进一条小巷,被迫挤成一字。
“天哪,”船匠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前传来,“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橘子可以跑得这样快。”
“谢谢,谢谢。”矮人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传来,“远远不止跑步和说话,橘子还会吃人,以及打枪。以往这可都是——收费项目。”
“真慷慨!懂你的意思!送你四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害羞,千万千万不要客气,想请我们喝果汁就大胆地说出来……”
“停,停!要不你们决斗吧!你们两个决斗吧!”我悲愤地大喊,“中间人是无辜的!”
话音未落,视线豁然开朗:我们已冲出小巷,来到一个巨大的,人头攒动然寂静无声的广场。
我们休战。泥泞的沉默里,借过,借过。最终在人群中央一片自发形成的空地上,一眼望见一个趴倒在地的女人。她很漂亮,即便浓黑的头发凌乱地粘在平直的眉毛、扁平的额头、棕黄的皮肤、红色的鞭痕上,即便眼睛像滩涂上搁浅的鱼一样无力地开合,扭动,即便微张的白嘴唇间涌出的黏连的不断是淡粉色唾液,即便被撕扯般歪斜着抽搐,痉挛,颤抖,即便徒劳地抓握,徒劳地呼吸,徒劳地抬头,即便重重地跌落,即便如此,她也是美的。她的跌倒,微小的响动一发出,立刻被灰色的广场,灰色的人群,灰色的天空吸去了。我从来不知道,人和一滴水,竟可以等同。
“她的主人打她,从太阳升起的时候开始,什么都用了,她的浑身骨头几乎都碎了,鼻中隔也被扯断了,那里本该有个鼻环的。这一切刚刚才结束。”海盗船匠附在我耳边轻声说,“他说要把她遗弃在这里,直到她死。”
“我们可以救她吗?”
“那只会让她更痛苦。”
“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矮人说的。她能听懂这里的语言。”
“她去哪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解释道:
“她回鲸鱼肚子里了。”
我点点头,手滑到腰后,久违地,摸到滑膛枪的握柄。握紧,取出,确认没有加料后,瞄准。
很快,她不再痛苦地开合了。
“现在我们也该走了。”在沸腾的人群里,我对上船匠圆睁的眼睛,笑了笑,头一次感到浑身发冷,疲惫不堪。
离开广场,穿过小巷,我们原路返回,沿途寻找矮人的踪迹,像找走失的孩子一样大呼小叫喊她的名字,四处贴寻人启事。原本空白的海盗旗,现在上面画着她的丑丑的像,写她虽然幽默但脾气很臭,见到请绕着走。三十分钟以前像被敌人追逐一样逃跑,现在又像听闻朋友想要投海一样走街串巷地找寻。
终于,水果摊。
矮人正踩在木桶上一面漫不经心挑挑拣拣,一面用一口流利的土语同小贩聊天。落日照耀下,紫红的皮肤显得更深了,金的耳环、手链则鱼鳞似的,映出霞红色的光。兴许嗅到我们的影子,她中断谈话,回过头,冲我们抬了抬下巴:
“来得正好,请付款八瑞尔。”
我对海盗船匠说:
“快去吧,她要请你喝果汁。”
撒腿就跑前,她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用悲痛欲绝的语气说:
“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我摘下三角帽,摸了摸帽身的夹层,发现里面空无一硬币。
“……来到这里之前,我们的船在恰尔图纳附近同商船交了火,被一艘有二十二门钢炮的长舰击断了主桅和部分舷墙,我那时正巧在那儿用黑石打补丁……等我醒来以后,就发现自己来到了这里——一个和恰尔图纳近乎完全相像,但不是它的地方。我觉得可能是Ah Kom Tzohom,红颜色的意思,章鱼的名字,是它救了我,然后变成泡泡消失了。”矮人说。
“你们的章鱼也是矮章鱼吗?”船匠认真地问。
“比你略高一点。”矮人认真地回答。
“那它……”
“不会帮忙修理被拉起的主帆,也没法实现载人航海。”矮人领先一步识破了高人的诡计。
我想起与她相遇时的情形,于是抢在她下场演说开始前的幕间休息开口:
“所以你说的章鱼海盗船匠其实是……”
“不不,那就是章鱼海盗船匠,她是紫色的。不出意外她现在还在那儿,因为河里有鳄鱼……你们没遇到吗?”
“没有。”
“厉害。”
“对了,骷髅海盗船匠去哪了?你从没提及过她,除了名字和形态。”
“我提及过鳄鱼。”
“天啊……”
“……别急,她没死,只是把鳄鱼们卡住了……也被它们卡住了。”
“……每一块都?”船匠大惊失色小心翼翼地问。
矮人严肃地点点脑袋,说没办法海盗船匠就是很伟大的。
“你刚才说恰尔图纳,那是哪里?这里不是伊察吗?还有,到底为什么会……”
矮人把一团玉米饼塞进我嘴里,呵呵冷笑两声作为审判的前奏。
“既然有这么多问题要问,刚刚跑什么呢?这么害怕我为我的枪报仇?”
我不敢嚼,也不敢吐,只好摇摇头以表自己的无辜,同时心想我恨玉米饼。海盗船匠看了看我的表情,替我感到很难过,难过得笑了。一张嘴,也收到一个神秘礼包。于是我们面面相觑时,我也替她感到很难过了。
“事实上这里,也就是你所谓的伊察,和恰尔图纳是同一个地方。而我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大概也就是那场海啸。不过或许也和梦有关系……很不幸,昨晚,我梦见风暴——我梦见风暴把海洋整个地卷到天空中。我看见裸露在外的铅灰海床上,布满了一道道狰狞的,如峡谷般的裂口。深黑色,永远永远看不到底。我们的船连同我,一起被裹在海水里,扯进灰色的云层。在被刀一样刺来的木板、各种七零八落的东西……甚至是夹着腌鱼的铁皮盒或葫芦塞子、还有他人身上的零件撞得头破血流时,我透过海水看见某处的森林,一大片灰绿色的影子,里面隐隐有火光……然后,随着一场银鱼雨,我向下,掉进了其中一道裂隙里。一切都消失在黑暗中。”
她说完后,沉默了一阵,抬头看向我们,接着,做了一个令人费解的动作——闭起眼睛,外加深呼吸。如此持续了至少五分钟。
“没加馅,里面。”她无力地说。
我把发软的饼团咽下去,想了想,告诉她我梦见过一个梅斯蒂索人。
“她有红色的纹身,和豹子一样的眼睛。”我说。
“然后像在烤鱼之前会给鱼身涂上盐和香料一样,她把血涂在一块木头人上,在一个小屋里。”船匠补充道。
“你怎么知道?”我惊愕地问船匠。
“她……她也有穿孔吗,在鼻子这里的位置?她是不是穿着衬裙,就像这里的人一样?”
“你又怎么知道?”我惊愕地问矮人。
“不仅知道这个,我可能还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矮人说,脸色并不晴朗。她两手一撑,纵身一跃,从木桶上落回地面。我见她有意往镇子中心走,便伸手拉住她的衣领说:别往那边走,那里很危险。她回过头看着我像在看一根会说话的拇指。我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在我坦白之前,海盗船匠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用食指和拇指,精准地,像贝壳一样咬住了我的嘴,手套上有一股滑腻腻的气味。艾玛和我,我们看见广场上的女孩,她说,被一群奔跑的木棉树带走了。
矮人掠过船匠,眼睛停留在我脸上。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了一会儿,便调转脚步,朝城外走去。
重回河边的路上,她用鸟数羽毛或所罗门检阅宝库惯用的那种声音,边走边同我们解释恰尔图纳流行的两套历法。一是以260天为一年的卓尔金历,二是有365天与19个月的哈布历。
“如果有一个地方出现了偏差,那么另一个也一定会有所改变。 ”她说。“它们之间无形地啮合着。这样的关系让我想到——为什么海盗船匠们的命运之间不会像这样相互紧咬呢?”
我们走到河边,停下脚。天已经渐晚了。
“打个比方,船匠们就像是同一条河流的许多分支,流淌在不同的大陆上。好比你我,我流经的大陆上仍存在着被万神庇佑的恰尔图纳,然而在你们这里,它已经是所谓奇琴伊察了。原本这些不同的大陆之间不会相互影响,除非诞生在某片大陆上的船匠选择了不同的道路,从而导致与她命运相悖的事情在她身上发生了……比如作为人牲被献祭。这进而影响到了我们——恰巧处于这附近的船匠。”
“你的意思是,那个梅斯蒂索人……”
她点点头。
“她也是海盗船匠。”
四周岸堤的森林里传来虫鸣声。过了一会儿,我说:
“那是什么祭礼?”
矮人看了我一眼。
“摩尔月的造神仪式。”
“……你们信奉天主吗?”
她睁大眼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不胜悲哀地摇了摇头。
又是片刻虫鸣。
“在我们的世界里,有这样一个传言,”船匠久违地开口,打破沉默,“矮人……不,玉米人。玉米人被鲸鱼全部吞下以后,在它胃里的一个瓶子中等待。因为不知道将要等待多少年,所以这个瓶子对他们来说很重要。然后,在这一群玉米人中,有一个特别的女孩,她等待了十几年,只为去航海。她认为那是她的宿命。但是当她要偷偷离开时,她发现那个瓶子碎了。一点点。最后,她选择留下来,把它修补好,或者,和她的同胞们待在一起,共同等待它彻底碎开的那一天来临。”
“五分钟前刚出炉的传言也算传言吗。”矮人的视线飘进大河,脸上露出一个河水般的微笑。一片片橙红色的光闪动在河面上,进而倒映进她裸露在外的右眼里,带着周围漾开的水波一起。渐响的虫鸣中船匠轻轻打了个呵欠。我看见河道逐渐收窄的远方已变得昏暗,模糊不清。
开始下雨时矮人已与我们分别。临行前她告诉我们很多关于这里的事,比如此时是雨季,最北部的几个湖泊会像星星那样被雨丝缔结在一起,连成一小片淡水的海;比如丛林里有狮子,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比如她以动物的名字构成的本名和她的守护神;比如她还记得的,五岁参加某个仪式时所闻得的熏香和乐声,还有第一次喝得酩酊大醉的感觉;又比如其实海盗船匠们的生日在哈布历里恰巧在瓦耶伯这个月份。结束月,仅有五天,全是厄运日。
“很幸运吧?”她说。
最后她给我们看了橘子。那个原本小如一瑞尔铸币的虫眼,现在已有半个手掌那么大了。
“她不属于这里,现在她要回家了。”
说完,她又用她的语言讲了一句我听不懂的告别语,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再见……记得用小树枝从鳄鱼那里把骷髅换出来,”我朝她小小的背影大喊,“再见!”
她一边摆手,一边变得越来越小。从此以后,我只在梦里见到她。
一小时前,天空自傍晚向更深的黑夜过渡,并隐隐打着雷鸣。半小时前,我和海盗船匠浑身湿哒哒,各捂着一小瓶会发光的虫子,在丛林里摸爬滚打仿佛几个世纪,才终于得以从被洗得油亮的棕榈叶和树藤后面找到一个破败的小棚屋。现在,我们尝试烤火,并且第二十八次迎来失败。
“毕竟现在下雨,并且没人会随身携带干燥的易燃物。”我叹了口气,躲开不停滴滴答答的缺口,坐在海盗船匠身边,“如果你冷的话,拜托告诉我,然后喝一口我的白兰地吧。这样可以热起来。”
“我不冷。”船匠偏过头,垂下脑袋,双臂在膝盖上盘起,脸颊贴上手臂。被马裤吸住的水一直渗进绑腿,灰色的一片。她毫无觉察般环抱着自己,好像马上要缩进壳里。
“其实我没有太明白矮人的话,也没有明白你的话。我到底是谁?海盗船匠的宿命,到底在哪里?你说海盗船匠生来就是打破常规的,可是唯一打破永恒常规的海盗船匠,却在成为海盗船匠之前就死了……还有,为什么橘子坏了?她是不是……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也会……”我盯着木地板上的深色水渍喃喃道,“我不明白……”
她安静地听我说完。
“艾玛,”她开口,声音很轻,很温和, “谁也不应该回答你到底是谁的问题。至于后面两个……我们都在塔可周围。矮人梦见风暴,落海,醒来出现在这里。我梦见玉米人女孩,同样落海,醒来出现在这里。骷髅,橘子……我想你也是……为什么将矮人与厄运联系在一起的玉米人会那样心平气和地同她聊天而不是鬼哭狼嚎着逃跑呢?其实最早从树上醒来时我就在思考——除非已经死了,不然我不可能被挂在这个地方……我今天过得很好,吃了加蜂蜜的塔可,还有甜得发黏的热带水果。或许玉米女孩冲破宿命的余波变成了塔可皮,驮住我们,带我们来到这里,给我们第二次机会。这样想会不会好一点?”
“好一点了。”我说,“我觉得,她可能没有死。她不愿意死。她愿意留下,但她不愿意死。”
“嗯。”
“她需要我们。”
“我想是的。”
“雨停以后,我们就去森林里找她,好吗?就像杀掉广场上的那个女人一样,我们去救她吧……”
“好。”
“到时候你会醒过来的,对吗?”
她抽出一只手,潮湿的手指绕进我的掌心,几乎被困倦合上的眼睛笑了笑。我握住她的手,绝望地发现它冷得好像要融化成雨水。
“如果你看见章鱼,记得把它放进我的帽子里。”
我说我会记得的,我会一直一直记得。
她闭上眼睛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