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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遇山海 冷冽的风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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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冽的风裹着北海的潮气,掠过卡尔约翰斯大道的梧桐,卷着细碎的金黄落叶,撞在「SILENT」花店的玻璃门上,发出轻浅的叩响
花店不大,藏在老城区的巷弄里,木质的招牌被风吹得微微晃,刻着的中文篆体在北欧的秋光里,添了几分温柔的异乡烟火。江辞笙正站在操作台后,指尖捏着一把银灰色的尤加利叶,修剪着多余的枝叶。他指尖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带着常年碰花草的薄茧,动作轻缓,连呼吸都跟着放柔,仿佛怕惊扰了枝叶间的秋光。
店里暖黄的灯光落下来,映着他清俊的侧脸,眉骨微挑,眼尾稍垂,鼻梁的弧度利落,唇色偏淡,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与周遭北欧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温润。来挪威三年,他早习惯了这里的风,习惯了用不太流利却足够交流的挪威语和客人对话,习惯了将江南的温柔,揉进这方小小的花店。
“老板,你听没听今早的本地新闻?”店员莉娜抱着一捧刚到的小雏菊走过来,金发扎成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雀跃的好奇,她是土生土长的奥斯陆姑娘,跟着江辞笙做了半年,早被他教得能叫出几种中式花材的名字,“市中心的国家美术馆分馆,下周要办一个华人画家的画展,为期一周呢!”
江辞笙修剪枝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莉娜,声音清润,带着点淡淡的鼻音,是被秋风吹的:“华人画家?叫什么?”
他的挪威语说得不算地道,带着点江南的软调,却格外好听,莉娜每次听都忍不住多瞧他两眼,闻言立刻点头,翻出手机翻找新闻:“叫楚江亦,名字好好听,和老板你的名字一样,都有江字呢!我看新闻里说,他是近些年在欧洲艺术圈很火的华人艺术家,画风超自由的,不是那种传统的中国画,是融合了西方的抽象和印象派,色彩特别浓烈,笔触又很野,评论说他的画里有山海的风,还有自由的火。”
“楚江亦。”
江辞笙轻轻念出这三个字,指尖的尤加利叶叶尖微微颤动,一片细碎的叶子落在白色的操作台上,他却没察觉。眼底的温润似乎淡了些,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波澜,快得像被风吹散的云。
这个名字,他记了很多年,从江南的烟雨里,记到北欧的秋风中。
莉娜没察觉他的异样,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新闻里放了他一幅画的缩略图,叫《烈风与海》,深蓝色的海,翻着白色的浪,天边是烧红的晚霞,笔触特别狂放,一点都不呆板,和我见过的所有华人画家都不一样。老板,你不是也喜欢画画吗?以前我还看到你在休息时画速写,你肯定会喜欢他的画的。”
江辞笙回过神,弯腰捡起那片尤加利叶,指尖摩挲着叶面上的纹路,声音轻得几乎被店里的轻音乐盖过:“我是随便画画,谈不上喜欢。”
他确实画过,年少时和楚江亦一起,在江南的画室里,在西湖的柳荫下,在黄山的云雾间,楚江亦总说他的画太柔,少了点野气,少了点自由,而他总说楚江亦的画太烈,像烧起来的火,收不住。
没想到时隔多年,楚江亦的画风,真的成了莉娜口中的“自由的火”。
“怎么会是随便画画?”莉娜不依,将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挪威当地新闻的页面,配着楚江亦的画展海报,海报上没有画家的照片,只有一片浓烈的红橙黄交织的色彩,像是燃烧的晚霞,又像是翻涌的火焰,“老板,你看这画展的地址,就在市中心的美术馆分馆,离我们花店只有两站地铁,超近的!下周我想去看,你要不要一起?”
江辞笙的目光落在海报下方的地址上,奥斯陆市中心,卡尔约翰斯大道旁的国家美术馆分馆,确实离他的花店不远,甚至离他住的地方,也不过十分钟的车程。
他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
楚江亦,怎么会来奥斯陆?
他以为,这个人会一直待在巴黎,待在罗马,待在那些艺术氛围浓烈的欧洲大城市,毕竟楚江亦的骨子里,藏着对自由的极致追求,从年少时就如此,不安于一隅,总想去更远的地方,看更广阔的世界,画更烈的风。
“老板?你怎么了?”莉娜见他盯着手机屏幕出神,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觉得这个画家很厉害?我看新闻里说,这次画展是他北欧巡展的最后一站,很多收藏家都特意从其他国家赶过来,票好像还挺抢手的。”
江辞笙收回目光,将尤加利叶放进一旁的玻璃桶里,水面漾开细碎的涟漪,像他此刻的心情。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试图掩去眼底的情绪:“是挺厉害的,华人画家能在欧洲办巡展,不容易。”
“可不是嘛!”莉娜感慨道,“而且他的画风真的很特别,西方的艺术评论界对他评价超高的,说他打破了西方人对华人画家的刻板印象,不是只会画山水花鸟,他的画里有世界,有自由,有生命力。老板,你真的不去看看吗?我觉得你肯定会有共鸣的。”
共鸣?
江辞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如今却只握花材。年少时的梦想,被江南的烟雨打湿,被岁月的风尘掩埋,最终落在这方小小的花店里,成了旁人眼中“随便画画”的消遣。
而楚江亦,却带着他们年少时的梦想,走到了更远的地方,活成了他们曾经渴望的样子。
店里又进来了客人,是一对年轻的情侣,说着温柔的挪威语,挑选着约会的花束。江辞笙敛了敛心神,迎上去,依旧是那副温润的模样,耐心地为他们推荐花材,搭配花束,指尖的动作依旧轻缓,只是心底,那片被楚江亦这个名字掀起的波澜,却迟迟没有平复。
莉娜去招呼客人,店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只有轻音乐在流淌,还有秋风撞在玻璃门上的轻响。
江辞笙站在花架旁,看着架上的桔梗和洋桔梗,颜色清淡,像年少时他画里的色调。他想起楚江亦年少时说的话:“辞笙,画画不是为了迎合谁,是为了表达自己,你的心太静,太沉,要学会把心里的风放出来,像海一样,像风一样,自由一点。”
那时的楚江亦,眉眼张扬,眼里有光,像一团烧不尽的火,而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听着他,觉得他说的都对,却始终做不到。
如今,楚江亦真的把心里的风,把心里的火,都画进了画里,让整个欧洲的艺术圈,都看到了他的自由。
客人走后,店里又恢复了安静。莉娜整理着花材,还在念叨着楚江亦的画展:“老板,我已经在网上预约了门票,下周六的,你真的不考虑一下吗?反正花店周六下午人不多,我一个人也能照看过来。”
江辞笙靠在操作台上,指尖捏着一支银色的满天星,细碎的花朵在他指尖颤动。他抬眼看向窗外,秋风吹卷着落叶,在巷弄里打着旋,远处的天空是淡淡的灰蓝色,像他此刻的心情。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反复拉扯。
他和楚江亦,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七年前的江南,烟雨朦胧的西湖边,两人大吵了一架,不欢而散。楚江亦说他安于现状,辜负了自己的天赋,他说楚江亦太过张扬,不懂收敛,两人各执一词,最终,楚江亦背着画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江南,去了法国,从此杳无音信。
这七年,他听过楚江亦的消息,从同学的口中,从艺术杂志的报道里,知道他在法国崭露头角,知道他在欧洲艺术圈站稳了脚跟,知道他成了万众瞩目的艺术家,而自己,却来了挪威,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过着平淡的生活。
他们的人生,早已走上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像两条平行线,再也没有交汇的可能。
可如今,楚江亦就在奥斯陆,就在这座他生活了三年的城市,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办一场属于他的画展,一场关于自由,关于山海,关于梦想的画展。
他真的能忍住,不去见一见吗?
不去见一见那个,曾经陪他一起画画,一起谈天,一起憧憬未来的人?不去见一见那个,活成了他年少时梦想模样的人?
江辞笙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满是花草的清香,还有秋风的潮气。再睁开眼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片淡然,仿佛做了某个决定。
他走到莉娜面前,声音清润,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莉娜,下周画展开展,从周一开始,花店上午你照看,下午我闭店,我去看画展。”
莉娜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真的吗老板?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去的!那我帮你也预约一张门票吧,周一的开幕式,听说画家本人会到场的!”
“不用,我自己来。”江辞笙摇摇头,转身走到收银台旁,拿起自己的手机,“开幕式人多,我随便找个时间去就好。”
他嘴上说着随便,手指却很诚实地点开了挪威国家美术馆的官网,找到了楚江亦画展的预约页面,页面上的海报依旧是那片浓烈的色彩,画展的主题是——《风从山海来》。
风从山海来,吹向自由,吹向远方。
像极了楚江亦。
江辞笙看着海报,指尖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直到莉娜喊他帮忙整理花材,他才回过神,快速地预约了一张周一的门票,开幕式的门票。
他想,还是去看看吧,看看楚江亦的画,看看他眼中的自由,看看这个他记了很多年的人,如今,到底活成了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