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私有》漓梧

39、早该想到 拖欠了这么

　　偌大的咖啡厅，唯有曲艺蕾这一桌坐着人。

　　晏清欢也是踏进去了才看见曲艺蕾身旁还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女士，看着装和坐姿朝向大概能推断出是曲艺蕾的经纪人。

　　果不其然，他刚顺着曲艺蕾的邀请动作坐下，便听她说道：“你这小年轻真是有够大胆的，圈内多少人路过见到了都得尊我们曲姐一声，你倒好，干脆直接把火点到曲姐面前！你该不会以为用这样引人注目的手段就能轻松上位、飞上枝头当凤凰吧？”

　　闻言，晏清欢不作反应，只是淡淡扫了两人一眼。他看见曲艺蕾始终端坐着慢条斯理地喝着杯里的咖啡，便知道这经纪人的态度是她默许的。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她暗示引导的。

　　双方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

　　见晏清欢面上表情始终无波无澜，曲艺蕾才向下撇了撇嘴角，朝经纪人挥手道：“去车上等我。”

　　经纪人脸上出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错愕，但她也只是忿忿不平地朝晏清欢“哼”了一声，便趾高气扬地起身离开。

　　直到经纪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曲艺蕾才慢慢悠悠瞥他一眼：“没想到这么久不见，你的样子竟然成熟了这么多，和当初刚离开的时候简直像是两个人。”

　　“不过吧……”她忽地话锋一转，语气充满嘲讽，“你这种从穷地方出来的死皮赖脸性子倒是一点都没变。”

　　晏清欢内心冷笑，但说出的话仍然刻意地保持着最后一分尊敬：“曲阿姨……”

　　“欸，”晏清欢话还未出口，曲艺蕾就果断抬手阻止，“现在我们可没有任何关系牵扯，没必要叫得这么亲昵。”

　　“……”

　　曲艺蕾后半段说得十分轻柔，就像只是家里长辈对后辈的缓声劝告，然而话里行间藏着的划清界限的警告意味却是硬生生的扎耳得很。

　　不等晏清欢回答，曲艺蕾便从包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他面前，亮黑色的长甲在桌面叩出两下沉闷的声响：“你我都是聪明人，你必然知道我这次约你见面是为了什么事情。两千万，彻底消失在演艺圈，也消失在曲宿面前。能做到吧？”

　　晏清欢眉头蹙起，对这毫无商量余地的口吻起了反感。

　　“曲姐我……”

　　“不用和我套近乎。曲宿爸爸妈妈不在，我就是他身后唯一能替他兜底的亲人。在这种事情面前，我必然是会保他。所以趁着现在舆论还没发酵放大，你先站出来吧。”

　　晏清欢食指和中指指骨隐忍地磨搓着，他连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在那张支票上，只冷眼望向曲艺蕾，笑道：“舆论要发酵到什么程度，难道不是曲姐你一句话的事情而已么？”

　　曲艺蕾不以为然，身体倚后并交叠起双腿，睨视着他：“小朋友，说话要讲证据。几年前你不是还顾忌着这个所以没有第一时间把你爸的事情说出来，害我大哥大嫂没办法及时避险才丧生的吗。怎么，现在又不顾忌了？因为对你不利了是吗？”

　　晏清欢听到这颠倒黑白的话没有感到一丝愤怒，反而释怀地轻笑出声。他泰然自若地拿起桌面一个糖包，淡声道：“和曲宿在一起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想知道他的性格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偏激，甚至是有点趋近于晏国健这种蠢人的蛮横。”

　　“蛮横”一词一出口，曲艺蕾的眼神瞬间变得狠厉起来。

　　当然更多的可能是因为和晏国健做了类比。

　　但晏清欢没有停下：“往自大了说，起初我确实以为原因是在于我，但后来发现并不是。我尝试过好几次去引导他说出来，只是每次一往那个方向去试探，他就会扯开话题说别的。难怪……原来是他太贪心了。亲情和爱情他都想挽救和维系。但这样的想法注定难以平衡，所以才折磨着让他几乎走向极端。只能说，曲宿目前在我面前的状态倒也勉强算是平和。”

　　曲艺蕾拳头“砰！”一声砸向桌面，惹得瓷器杯具发出脆响。

　　她指着晏清欢骂道：“少在我面前自以为是地炫耀你所谓的情情爱爱！我这外甥原本是一个多正常的人！要不是你，他会变得这么不伦不类、不三不四的吗？他会把他爸妈留给他的所有钱都拿去砸一部根本没什么发展价值的剧吗？！他早该回曲家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而不是趁着我进组封闭式拍戏的时候偷偷跟你在那拉拉扯扯！”

　　似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话声音过于激昂，她中断对话撇脸深呼吸了几秒，才又转过头来沉沉盯着晏清欢，冷嘲热讽道：“我外甥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吧，那笔钱是我大哥大嫂攒了一辈子留给他安稳过后半生的。现在倒好，全投在你这等闲人身上了！一个和他在一起根本不可能让他幸福的闲人！说不好听的，这跟你被包养了有什么区别？你也是有自尊的人，识相点就应该早点回到正道。”

　　曲艺蕾正反两边都说了个遍，几乎没有给晏清欢留下反驳的空间。

　　然而晏清欢只是面无表情地沉坐在那，两指尖夹着糖包机械式转着。

　　半晌，他才开口轻言：“我知道。”

　　曲艺蕾一愣：“什么？”

　　“我说我知道，曲宿把所有的钱都投在这部剧上面的事情。”

　　曲艺蕾不可置信地斜着眼睛看他，像是内心某道支撑她来质问的支柱哗然崩塌。

　　“你……恬不知耻！”

　　“我倒是敢承认我为了成名恬不知耻地接受这份毫无保留的捧红企划，但你敢么？你敢承认你看似关心这个外甥，实则只是觊觎夏阿姨和曲叔叔留下来的那笔钱么？”

　　曲艺蕾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抵抗着他的审视。

　　晏清欢心叹：他早该想到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只是不和谐的趋利往往带来争端。

　　就连他这样贫穷的家庭里两夫妻都能因为钱而斗得头破血流，那稍富裕的曲家岂不是会更放大这方面的矛盾和纠纷么？

　　夏雨觞和曲裴厉出事那天他就该看出些许端倪来了，但他还是因为自己的事情而忽略了曲宿的细微变化，甚至在悼念仪式那天像缩头乌龟一样就逃走了。

　　《离飞传》杀青那天，宋葙把他喊进车里，语重心长地告诉他：“曲宿把全副身家压在这部剧和你身上这件事，他应该是从来没有和你说过。想也知道，他要是说出来，你是怎样都不会接受他当初和你签的那份合约了。

　　“其实吧……曲宿的爸爸妈妈是很支持任何他想要做的事情的，包括他想要进入这个圈子这件事。但是他们家的情况实在是有些复杂，所以他妈妈才想方设法留下了一笔足够他去做任何投资的钱以未雨绸缪。”

　　“复杂……？”

　　“他从来没和你说过吗？”宋葙有些讶异，“曲宿的爷爷奶奶辈是从商的，大概就是能和S市的邢家难分伯仲的实力。但你大概也能了解到一点吧？包括曲宿爸爸在内的三兄妹都不是从商的料子，他爷爷就有点恨铁不成钢，于是把希望寄托在曲宿这棵独苗孙子身上……”

　　曲宿还未成年前，他手中能握到的资产并不多，可一旦成年了，又加上夏雨觞和曲裴厉双双离世的冲击，曲宿因为受到爷爷奶奶的器重，能分割的东西自然而然就多起来了。

　　曲艺蕾和曲尤里警惕着一切变动。

　　当晏清欢出现，又在曲宿心里得到一个荒谬位置的时候，他们坐不住了。

　　“所以，除此之外，我觉得你也不能等着不劳而获。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为了给你添堵、pua你，而是在你俩的感情方面我实在没办法过多指手画脚，但我希望你能掂量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接得住这份感情，然后，才是计划好怎么去接。”

　　昏黄的灯光从顶端轻飘飘洒下，却沉沉压在了他的心头。

　　他抬起眼皮看向曲艺蕾，缓声道：“如果曲阿姨制造这样的舆论仅仅只是为了把我从曲宿身边驱离，那我会认为您比晏国健还要天真。”

　　曲艺蕾一噎，嘴硬着反驳：“借势给你个下马威罢了。当然是能够反黑的，他们不敢罢了。”

　　晏清欢充耳不闻：“这次的风波无论如何都会波及到曲宿身上。对于您来说，当然是两害相形取其轻。但对于我来说，对于曲宿来说，那是穷尽一生都抹不掉的‘污点’。这一点，您不是最清楚了吗？”

　　曲艺蕾不作声了。

　　她当然再清楚不过，同时也是她满打满算着作为获取曲宿信任的契机。

　　哪怕只是那么一点，对于未来都是极大的帮助。

　　晏清欢淡淡扫过曲艺蕾面上变幻的表情，继续说道：“不知道曲阿姨听说过一个故事没有？某一天，天上的太阳和云打赌谁能让底下的人把外套脱了。云很傲慢且自然地认为使劲吹风必然能把人的衣服吹走，但结果却是人在狂风中下意识把衣服裹得更紧了，事与愿违。而太阳则温和地把阳光照在人身上，人逐渐感觉到热，就把外套脱了。”

　　曲艺蕾脸色绿了绿：“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您的狂风让我终于意识到，我拖欠了曲宿这么久的真正情感到底是什么。但同时，曲宿的阳光也让我知道，我应该要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我亏欠曲宿的这么长时间。”

　　晏清欢把支票往曲艺蕾面前推了回去，笑道：“确实该谢谢曲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