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时已到》西北砚

142、第137章 虚影

　　两人相互搭肩，各自退开一点，无明靠着水墙，长羽鸟靠着漩涡，果然，水墙将无明向后拉，漩涡将长羽鸟往里吞，因两人紧紧搭着肩，水墙吸无明的时候把长羽鸟从漩涡的口子里往外拉，这使得漩涡也向水墙凑了过来，就在漩涡贴上水墙的瞬间，水底像炸开了一道惊雷，明明无声无息，却有万千灵光与影像从眼前晃过，无穷无尽的声音同时在耳旁炸响，无明觉得自己的身体在统一瞬间被撑大、缩小，再撑大、缩小，四肢百骸像棉花一般被揉搓、展开，只有脑袋像灌了铅，沉重得直往下栽。
　　不知被反复揉搓了多少遍，不知被沉重的头部带着往水底下沉了多远，在将要失去意识前，身体突然地轻了，所有的疼痛感消失了，脑袋也不沉了，让人睁不开眼的炫光不见了，被一抹红代替，就像红绡灯笼里燃着的烛火，柔和、平静、温暖。
　　无明竭力维持清醒，最先感知到的是右手握着一只毛茸茸的爪子。长羽鸟还在，他心下稍安，眼珠转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与昏迷的长羽鸟正手拉着手，漂浮在一团巨大的红云之中。红云极薄极轻，无数似有似无的红色灵线相互缠绕，时而聚拢成团，时而散开如烟。灵线流经他的手脚，如烟霞般轻轻淌过每个毛孔，酥酥的，麻麻的，说不出的舒畅。
　　无明稳住身形，缓缓环顾四周，仔细打量这片红云。只见他们身后浮现出一道浅淡的虚影——那是一名挺拔俊朗的成年男子，银冠束发，两缕长发自耳后垂落胸前，剑眉星目，面容清冷隽永，宛若天工雕琢，薄唇间尽显疏离。他身披宽大飘摆的披风，内着束腰战服，长靴及膝，这一身装束将他宽肩窄腰、长腿笔直的身形衬得格外好看。
　　无明愣了片刻，张了张嘴，几个不同的称呼在唇边滚过，最终却什么也没叫出口，只使劲摇晃仍在昏迷的长羽鸟。
　　虚影朝两人靠近了些。无明看得更清楚了——明明是同一张脸，神韵却全然不同。眼前之人眼神更加沉稳笃定，透着不容马虎的严厉，微抿的双唇唯有疏离，属于王者的气场令人心生敬畏，甚至想逃。无明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虚影瞥了一眼尚未苏醒的长羽鸟，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随即看向无明，目光清淡，开口时声音也带着高位者特有的清冷：“你二人是来寻我的？”
　　无明睁大眼睛，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嗯”了一声。
　　虚影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不由得再把眼前的小娃娃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不过五六岁的光景，要是平常人家的孩子，怕是还跑不了一里地，但眼前的孩子断然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虽只是稚子，却是掩不住的风流痞性，一条纤长的荧蓝鱼尾尽显千娇百媚之姿，气韵灵动确实是谪仙之质，容貌姣好自是顶流，尤其是那双眼睛，到底是怎样的因果轮回才可生得这样一双让人一眼万年的含情明媚眼。
　　看着无明有些凌乱的长发，虚影像是努力让自己说出温和的话来：“无底池不是寻场地，来时，定是吃了不少苦头吧。”
　　无明闻言，莫名觉得鼻子发酸，小嘴扁了一下，孩儿心性使然，竟然有点想掉眼泪。若是眼前人是行深，此时的他必然是要抱紧狠狠诉苦一番的，什么苦不苦的，他根本不当回事，只是当下这孩儿模样，最让他苦恼。不过，他也就委屈了那么一瞬，天生的倔强让他再抬头时就恢复到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男子汉，奶声道：“只要能把你平安带回去，都不算什么。”
　　这时，长羽鸟醒了过来，一见到虚影，“嘣”地变回四小只，个个涕泪横流地扑到虚影身上，争先恐后地把这两日的遭遇叽叽喳喳倒了个干净。
　　“公子，我好想你啊。”
　　“公子，我们差点被坏人烫死。”
　　“还差点被漩涡吞了！”
　　“幸好有无明公子在，我们才能活着见到你。”
　　“就是就是，无明公子可厉害了，能让咱们雀儿在水里飞。”
　　“可是无明公子为了找你，变成现在这样了。”
　　“要是变不回去怎么办呀，公子要心疼死了。”
　　虚影从雀儿们杂乱的叙述里听出了大概，再回头望向无明时，眼中竟多了一丝柔色。
　　“好了，我们时间不多，得先想办法离开无底池。”无明望着虚影，迟疑片刻，“你……我们现在在哪儿？”
　　“凝魄里。”
　　“凝魄现在在何处？我是指，在漩涡里，还是水墙外，抑或仍在无底池中？”
　　“漩涡在方才的碰撞中已碎，我们仍在无底池内。”
　　“我们出去吧。若水墙被撞出口子，或可从那里游回去。”
　　虚影颔首，抬手轻收，满目嫣红褪去，金色池汤取而代之。与此同时，无明吐出一串气泡，将四小只与虚影笼罩其中。
　　水墙就在丈许之外，依然幽深，灵影闪烁。从无底池这边望向水墙另一侧，竟是另一番景象——那是一片琉璃般澄澈清明的世界，或者说，那边的池水宛如万里无云的朗朗晴空。
　　“要不是咱们从那边过来，真以为穿过这水墙，就飞到天上了。”春说道。
　　虚影托着凝魄，靠近无明道：“你是说，你从对面池子穿越水墙，才变成这般模样？”
　　无明若有所思地盯着水墙，“若我从这边穿回去，会不会变回来？”
　　“也有可能……”虚影顿了顿，却道：“不妨一试。”他将手中凝魄转交给四小只保管，径直走到无明身旁，二话不说，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无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惊慌中两只小手本能地环住虚影的脖颈，随即又觉这般抱着陌生人似有不妥，正想松手，却听虚影面无波澜道：“抱紧。我仅有一缕元神，灵力微弱，帮不了你太多。我略尽所能，在墙外护你一程。”
　　“我……我可以自己走过去。”无明声音柔柔的，像掺了蜜般甜软，这般奶音着实悦耳。他只觉自己被搂得更紧了些。
　　“别怕，慢慢来。若觉不对，立刻退回。”虚影半蹲下身将无明松开，抬手握住他一只小手，郑重道：“无明，我就在这里等你。”
　　无明低头看向被握住的手，小脸通红，深深点了点头，转身缓缓走向水墙。
　　似曾相识的情形再度发生。无明又一次被一股迅猛的灵力拽入水墙，强烈的不适与痛苦瞬间袭来，头痛欲裂，神智几近剥离。此刻的他仿佛并非置身水中，而是被抛向高空，失重下坠。带刺般的灵力自上而下贯穿四肢百骸，无明觉得自己又被扎成了一只刺猬。
　　幻觉再度涌现。他先看见千百个幼年的自己迎面撞来，接着是少年时的自己，而后是成年的自己。当一个以白绡蒙眼的自己扑来时，他猛然发力，抽身退出水墙。
　　无明喘着粗气，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的双手。
　　虚影与四小只雀儿急忙围拢上来。
　　“无明公子，你变回来了！果真变回来了！”四小只欢欣雀跃。
　　唯有无明知道，自己不仅变回来了，更是变“回去”了——回到了在归墟休养完毕、灵力最为充沛之时！
　　“你可还好？”虚影看出无明的怔忡。
　　无明缓缓抬头，望向虚影，万千思绪绞作一团，纵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诸阎心心念念要回到过去，或许就是这堵水墙！那个让行深背负离情咒之苦的狄兀，必定进出过万丈林，也知晓水墙的秘密！
　　“我们从水面回去。”无明说道。
　　虚影却说：“我或许可以打开水墙，我们从水里回去。”
　　既然你能打开水墙，为何一开始不作为？无明当下没有心思去琢磨这个，他有一件要事非办不可。
　　“不，我必须把那两个推我们下来的人带走。”无明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身上有我需要的东西。”
　　“公子，那俩恶人看起来不好对付，你一路消耗极大，我怕你会吃亏。”春忧心道。
　　无明痞气一笑：“谁说的？我现在厉害着呢。”他转头看向虚影，落落大方道：“鸿，你元神微弱，不宜多耗。先回凝魄中休息，我保证将你平安带回去。”
　　虚影静静注视着无明的双眼。那双眸子依旧如星月般璀璨明亮，令人莫名心安，暖意融融。
　　“重生后的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是归墟最好看的人。”虚影凑近怔愣的无明，微微颔首，低声道：“我想，就算我被分成万千碎片，那这个世界上万千个我都会为你倾倒。”虚影说完，退开半身，张开双手，“有劳公子带我重见天日，我可以抱抱你，以示感谢吗？我也是我，理应不算强人所难。”
　　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拒绝不成？
　　无明第一次从虚影眼中看到温和的、亲近的笑意——那似乎独为他浮现的温柔。那个高高在上、疏离众生的王者，竟想亲近他！诚如他所言“我亦是我”，可他终究与自己所熟悉的行深并非同一人。然而被同一个人的不同层面同时喜欢的感觉，实在奇妙，令人心神荡漾。
　　无明上前一步，轻轻搂了虚影一下。不轻不重，礼貌而珍重，带着克制——他就是他，行深是行深，相拥的感觉也果真不同。
　　此时，水流再度涌动，新的漩涡开始形成，不仅如此，水温也开始攀升！
　　无明从雀儿手中接过凝魄，“快进去，我们得立刻离开。”
　　借着他长尾荧光的映照，只见不远处一个漩涡正逼近。那漩涡如一团烈火，所过之处，池水瞬间蒸腾为气泡，咕嘟咕嘟向上涌升。无明一手托着血红的凝魄，一手拽住笼罩四小只的气泡，鱼尾猛然发力，一道锐利灵力破开池水，他如离弦之箭，冲出了无底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