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芒时节》辛之稻

39、风波 恍恍惚惚的

　　考试结束，各班级组织大扫除后，芒中高一年级和高二年级少见的一起放学。下午三点钟，校门口一片熙攘。

　　小雪天里，校门口移动着的人影可以清晰分为两拨，除了穿着本校校服的学生，另一些，除了零零散散来接孩子的家长外，都是打扮得招展的外校学生。这些学生借口不一，要么说是来找朋友的，要么说是过来看看芒中的风光的，有些倒是诚实，大方说出了其他人羞于启齿的目的：来追人。

　　重点高中，学生相貌的平均水平又高，芒中由此成为其他中学的学生们公认的萍城市第一高中。平常周末放学或者节假日放假时间，也有外校生在校门口集中徘徊，但不多，因为会被教务处和保卫处的老师赶走，有时还能捞个处分。而期末考试结束之所以人多，是因为老师来管直接逃跑就行，没有什么明天要回学校面对教导主任的后顾之忧。

　　夏夕维爸妈今天来接他，捎带着接上樊渊一起回北安。大扫除结束后，他们俩一前一后先离开了，秦辛园和宋西月也回宿舍收拾。

　　关柳正低头纠结带不带厚厚的英语词典，面前桌子被轻轻敲了敲：“好了吗？”

　　“额……你说我带不带词典回家啊，但是书包满了，小箱子有点塞不下了……得重新整理书。”关柳埋着头嘀咕。

　　夏尔绕过来，干脆利落地把英语词典丢进自己只放了几本书的透明箱：“装我这儿吧，还有别的吗？可以走了吗？”

　　关柳倏地抬头，因为夏尔说话的语气很快，而且，好像还有些焦躁。他一刻都不耽搁，发射起身：“可以了，走吧。”

　　夏尔点点头，径直往后门走，走得也比平时快；腰背挺直，脖子后的头发有些长了，被衣领一顶，里一簇外一簇，卷卷的。

　　他们俩走出门的那一刻，忽然之间，犹如山呼海啸的“哇”声从窗户那边传来。两人往那一瞥，才发现那儿站了一排女生，没穿校服，看着是外校的。就这么看过去的两秒钟功夫，她们已经来到了跟前，纷纷叫了一声“夏尔”，眼神一转，看到关柳，又说：“果然，宣传片没骗我们，你们班都是帅哥美女！”

　　关柳讪笑了一下，往旁边寻求救援，夏尔直接转身走了……女生们赶紧跟着下楼，热热闹闹喊着夏尔的名字，没有一点怯意；关柳被留在最后面，脚打结了一下，差点摔跤。

　　都走得太快了！关柳抬着较重的书箱连连叫苦，边全神贯注脚下，边跟着他们加速下楼。他想在喧哗中喊一声最前面的夏尔，吞吞吐吐半天，终究觉得不斯文，所以作罢，命苦地随着他们赶着下了楼。

　　天色像大雨即将落下时一样阴沉，小雪纷飞。

　　几个女生看夏尔一路来脚步很快，好像急着回家，而且一路沉默，她们怎么问怎么说都当听不见，于是纷纷泄了气，走得落后了一些，在后面嘀咕着：“一米八大个，脸好看，成绩也好，但没想到是个爱看电视学那一套霸道冷脸男神的，太幼稚了……还不如——”她们齐刷刷看向关柳。

　　关柳一听，脖子条件反射地一挺，一瞬间像一只帅气少年鳖，四肢倒是很快，闪电般绕过她们，终于跟上了夏尔。

　　女生们一看，又嘀咕：
　　“一个幼稚，一个胆小害羞，没意思。”
　　“不是还有一位夏夕维吗？”

　　“……”夏尔走路的频率卡了一下，像是在一处陡峭的低谷边缘踉跄了一脚。

　　有个女生急忙忙说：“别提他。你敢招惹？他家的背景不是闹着玩的……小心真在放假的时候家里快递来一个处分。”
　　“喔……行吧……我们去校门口瞧瞧，其他班的也不赖。听说校花是高二的，应该还没走远……”

　　察觉夏尔卡脚的动作，关柳盯向地面，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凸起的不平的地方。然而，灰色的地面平平整整，只有雪在上面融化，雪水像树杈一样四面横流。

　　他刚要抬头问“是不是地滑”，就听后面的一排女生笑嘻嘻从他两边穿过，还不忘提醒一句：“夏尔在后边发呆呢……真是两个呆子……”

　　“啊？”关柳一转头，夏尔果真牢牢钉在那，正神情紧绷，凝视着人潮拥挤的校门口。

　　“怎么啦？”关柳问。夏尔没回答。

　　关柳也不敢再问了，因为头一次觉得夏尔的眼神居然能冷成这样，明明灰天白日，上方一片空旷，他的眼睛却像被什么东西覆盖着，冷寂的眼神顶着一片深不可测的黑影。关柳有些怕，只好安静地在旁边站桩。

　　校门口人多得离谱，保卫拿着一个扩音器喊着“注意秩序”之类的话，紧锣密鼓的嗓音越喊越大声。

　　在这样失序的环境中，夏尔依然一眼就看见了他。樊渊的手搭在他的背上，瘦条条的背影在极力护着他。人群像一片黑沉沉的海，樊渊和他紧挨在一起，转眼间，被人海淹没，消失不见。

　　“人是很多啊。”关柳感叹了一声，后知后觉地理解了夏尔停下来的做法，因为就刚刚那么两分钟，校门口忽然挤得像黄金周的景区入口。

　　不过这会外校学生几乎都被赶来的警察驱赶走了，人渐渐少了，应该可以走了吧？……他看向夏尔，询问意思。

　　“走吧。”夏尔低头垂下眼神，盯着灰败的地面上自己单调的步子。

　　“嗳，你怎么回来了？”走了一会，关柳不明不白问了一句。

　　夏尔顺着这句话抬头。雪在这一瞬间加速落下，恍恍惚惚的白雪与明明已经消失在人潮中的人一同出现。

　　夏夕维朝关柳笑了一下：“忘了拿书了。”

　　关柳回教学楼方向望了望：“现在过去还来得及，门应该还开……着。”他干干地落下最后一个字眼，有些尴尬，因为转回头来，人家已经没注意他了，直勾勾盯着夏尔。

　　他们两人之间瞬间“平地起高楼”一般竖起一块屏障。关柳知道他们关系最亲密，于是默不作声，不再出声打扰了。

　　夏夕维抿了抿唇，眼神往下，看向只躺了几本书的有些空的书箱。他扫了一圈：“这本草稿本……”

　　关柳：嗯？草稿本？……

　　“你拿去吧。”夏尔腾出一只手去拿封皮为黄色的笔记本大小的草稿纸。与此同时，夏夕维也伸了手。两人同时抓住草稿本一角，手背在书箱里相触。

　　夏尔的手一动不动，平静得像一棵寒冬天里的树；由于下意识用力，夏夕维的手指头一阵泛白，停顿三秒，他原路收回手。

　　夏尔感受着他留下来的手背上冰冰凉凉的温度，把草稿本递过去，朝他微微蹙眉：“手怎么这么凉？车到了么？”

　　“车到了，就在门口等着。上了车就不冷了。”

　　夏夕维握着草稿本，低头想了半晌，忽然往前一步抱住了夏尔，“我，我回北安了。”

　　夏尔像是踩在万丈深渊的独木桥上，身体僵硬地悬成了一根紧绷的直线：“……嗯，好。”

　　“我看天气预报了，今晚有大雪，往后的风也越来越大……会很冷，你不要再出去徒步了，外出时也不要只穿单薄的几件衣服。”

　　“……嗯，知道了。”

　　夏夕维退了回去，朝两人笑笑：“走了。”

　　他转身离开，加速飘落的雪正在笼罩他的背影；畅通无阻的校门口传来不同车辆的鸣笛声。

　　“哎——不去教室拿书啦？”关柳大惑不解，忘记跟自己离别抱抱就算了，怎么连书也忘记拿？……

　　夏尔短促地笑了一声。

　　关柳：“教学楼也还没关，我跑上去提醒一声吧……寒假期间学校不开门的，真的别忘了拿了。”

　　夏尔拦住他，笑得咳嗽：“你缺心眼啊你。”

　　关柳一头雾水：“什么嘛？……我真不明白。”

　　“好了，走就行。”夏尔左右摩挲了两下刚才被触及到的手背，“他已经拿到书了。”

　　关柳仍然不解：“不能吧，就一本草稿本……外面又不是不卖，至于跑回来一趟吗？”

　　“……”

　　夏尔一本正经地撒谎：“我在草稿本里记了些笔记。”

　　“啊……喔……”

　　***

　　在弘圣路的中段，夏尔和关柳被一群混混模样的青年拦住了去路。他们有七个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位，伪善地笑着，轻声细语地问：“两位帅哥，请问‘三玖祈愿栈台’往哪里走？”

　　关柳察觉来者不善，一时愣住。夏尔神情冷淡：“在山顶。走主街，一直往上爬就行。”

　　“哦——”刚才问话的那位青年剃着寸头，染着白发。大头大大咧咧左右晃动着，似乎装不下去了，阴阳怪气、吊儿郎当地道了声谢谢。

　　夏尔带着关柳绕过他们，往前走。身后，那七个青年混混个个夹上了一根烟，用两个打火机轮流点燃后，优哉游哉地跟上了他们。

　　关柳往回一瞥，很疑惑：“他们好像在跟着我们？……”

　　夏尔突然停住，把自己的书箱轻轻搁在关柳的书箱上：“你先回去，我去白老板的花店瞧一眼。”

　　关柳看了看直直往上的弘圣路：“马上就到家了，放好书再去呗。或者等会下午，我回家去的时候也路过花店，你那时候再跟我一起下去？”

　　“不用，你先走。”夏尔推了他一把。

　　“……行吧。”关柳一脸迷糊，不情不愿地走了。

　　夏尔原地等着。青年混混们很快来到了跟前：“挺仗义啊，让朋友先走。”

　　夏尔：“喔，那就好。”

　　“什么？”

　　“看来只针对我一个人。这样最好。”

　　一个染黄毛的甩着摩托车钥匙：“装什么逼……进巷子里聊聊吧。”

　　“怎么？七个打我一个？”夏尔冷冷地扫过每个人的脸。

　　刚才打头阵的寸头挤出来，狡猾地笑着说：“我们没那么不要脸……我跟你单挑，怎么样，敢不敢？”

　　“理由？”

　　“看你不顺眼呗……中学生打架不都这个理由。”寸头比着“OK”的手势把烟狠狠吸溜了一口，朝夏尔呼出一大团烟雾，然后呲着牙挑衅地笑着，把烟头弹在了地上。

　　“……”夏尔嫌弃地看了眼地面上的一截烟，又往上看看，还好关柳走远了；看到路对面时，他惊讶了一瞬，居然是七尾巷。

　　寸头往后摩挲着白发，挑眉问：“怎么，想去七尾巷？”

　　“……”

　　夏尔带着这群混混步入七尾巷。七尾巷的天空很狭窄，这儿的雪灰扑扑的，落在旧的地皮上，纷纷化成一滩微黄的水渍。巷子两边是安静的单元楼，偶尔有几家客人寥落、老板不见的小卖铺、五金店和家居用品店。

　　“喂，差不多行了，就在这吧。”染黄毛的那位边说边把摩托车钥匙抛出去，不轻不重地砸在了夏尔的背上。

　　夏尔转身，看向黄毛的同时，白色运动鞋像不经意似的完全踩住了那串钥匙。

　　黄毛一个跳过来：“操.你妈傻.逼，找死啊！让开！”

　　夏尔没理会他，看向一脸看戏的寸头：“去九栋7单元。”说完，才把脚移开。

　　听了这话，寸头明显一愣，眼神变得意味不明。夏尔面色平静，心里轻嗤一声：猜对了。

　　旁边的黄毛炸炸呼呼：“妈的，给老子把钥匙捡起来！”

　　夏尔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满不在乎地转身往已经近在眼前的7单元走去。

　　黄毛咆哮：“我泥马的！！！”

　　寸头踢了他一脚：“行了行了，前边就是七单元了。”

　　黄毛缓缓收敛，忍气吞声捡起了钥匙，在黑色紧身裤上擦了擦。

　　寸头低声吩咐：“等会我给他拉到7单元的楼道里，你们就围过来，我一掏出刀子，你们也掏。这两边的人肯定有在窗户偷看的，你们慢慢跟着，别一大帮跟上来，让人怀疑……我先上去吓唬吓唬。”

　　其他六个点头说是。寸头背起手，一下下把玩着弹簧刀，不屑地、胜券在握地跟上了夏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