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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玄镜司指挥使 石子的湖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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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金銮殿的琉璃瓦在初升旭日的照耀下,流淌着耀目的金光。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垂手肃立于汉白玉铺就的丹墀之下,鸦雀无声。空气中弥漫着庄严肃穆的气息,唯有殿角铜鹤口中袅袅升起的御香,以及官员们极力压抑的细微呼吸声。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身着明黄龙袍的皇帝在內侍的簇拥下缓步升座,接受百官朝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浪回荡在宏伟的大殿之中,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与秩序。
萧承身着正三品指挥使的朱红麒麟朝服,立于武官队列的前列,身姿挺拔如松。他微微垂着眼,面上带着惯常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浅笑,仿佛认真聆听着朝臣们的奏对,又仿佛一切皆不入他眼耳。
户部侍郎赵启明,也就是昨日在璎珞阁闹事的赵公子之父,此刻正手持玉笏,慷慨陈词,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御前。
“陛下!今岁两淮盐税较之去年又短了三成!盐政疲敝,私盐猖獗,长此以往,国库空虚,必生大患!臣恳请陛下严旨,责成盐铁司及地方官员,大力整饬,肃清积弊!对办事不力者,当严惩不贷!”
龙椅上的皇帝神色不明,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扶手,并未立刻表态。
殿内一时寂静。
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此事牵涉极广,背后不知是多少地方大员和京城权贵的利益网络。赵启明这番看似为国请命的言论,实则暗藏机锋,谁都知道,现任盐铁使是首辅柳元培的门生。
果然,柳元培一党的御史立刻出列反驳,斥责赵启明危言耸听,将地方偶发的治安问题上升至国本,其心可诛。
双方唇枪舌剑,火药味渐浓。
忽然,一位年迈的言官颤巍巍出列,竟是直接将矛头引向了看似置身事外的萧承。
“陛下,老臣听闻,盐枭之所以如此猖獗,与沿途关卡盘查不力大有干系!尤其是漕运河道及沿线官道,皆在玄镜司缉查范围之内!萧指挥使执掌玄镜司,负有监察百官、肃清地方之责,如今盐税短缺,萧大人是否也该给朝廷一个交代?”
这话极为刁钻,将经济问题巧妙地引向了治安和吏治,更隐隐暗示萧承失职,甚至可能暗中收受好处,纵容私盐。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萧承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也有细微的担忧。
赵启明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昨日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在璎珞阁丢了大脸,虽被萧承圆了过去,但他心中终究憋着一股火。今日这番发难,虽主要目标是柳党,但能顺便敲打一下日渐势大的萧承,也是乐见其成。
众目睽睽之下,萧承缓缓出列。
他脸上不见丝毫慌乱,笑容反而愈发温润和煦,先是对御座躬身一礼,才转向那老言官,语气谦和甚至带着几分敬意:“李老御史所言极是。盐税关乎国本,玄镜司确有缉查巡防之责,此事,下官不敢推诿。”
他如此干脆地“认错”,倒让那老御史和赵启明一愣,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时噎在喉中。
然而,萧承话锋轻轻一转,依旧带着笑:“然,据玄镜司近日所获线报,两淮私盐之患,根源或许并非盘查不力。”
他微微抬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赵启明,又掠过几位户部官员。
“哦?萧爱卿有何高见?”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回陛下。”萧承从容不迫,“私盐泛滥,无非因其价廉。官盐价高,则民趋私盐。而官盐之价,自户部定策,至地方发卖,层层加码,其中环节……呵呵。”
他轻笑两声,适可而止,却留给人无限遐想空间。
“更有甚者,”他继续道,声音依旧温和,却字字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臣查到,近年来,常有大批官盐在运输途中‘意外’沉船或遭‘劫掠’,而后,这些本该沉入江底的官盐,却往往改头换面,成了质优价廉的‘私盐’,流入市面。这其中,是管理疏失,还是有人监守自盗,内外勾结,将朝廷盐税中饱私囊,继而嫁祸于盐枭,甚至推诿于缉查衙门……臣,不敢妄断,尚需详查。”
他一番话,如温水煮蛙,初听平和,到最后已是杀机隐现!
直接将私盐问题的黑锅反手扣回了户部和负责运输的官员头上,甚至暗示可能存在庞大的贪腐链条!
赵启明的脸色瞬间白了,额角渗出细汗。殿内不少官员也神色微变。
萧承却再次向皇帝躬身,语气恳切:“陛下,玄镜司职责所在,不敢懈怠。然盐政一事,牵扯甚广,非玄镜司一衙之力可决。臣恳请陛下,允臣与户部、漕运司及地方官员协同细查,无论涉及何人,必追查到底,给朝廷、给天下百姓一个清楚的交代!”
他以退为进,不仅完美化解了自身危机,反将一军,更展现出一副忠心为国、不畏强权的姿态,同时还巧妙地把查案的主动权揽入了手中——若陛下准奏,此事便由他主导,届时能查出什么,查到哪一步,便是他说了算。
皇帝深深看了萧承一眼,片刻后,缓缓道:“准奏。萧爱卿,此事便由你玄镜司牵头,会同有司,仔细查办。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遵旨!”萧承躬身领命,垂下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
赵启明等人面色灰败,再也说不出话来。
一场针对萧承的发难,就这样被他轻描淡写地化解,并反过来成了他扩张权柄的利器。殿内百官心中无不凛然,这位年轻的指挥使,笑里藏刀的手段越发老辣了。
朝会又议了几件无关痛痒的事,便散了。
百官鱼贯而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方才的风波,经过萧承身边时,无不带上几分更深的敬畏或忌惮。
萧承与几位交好的官员寒暄着,笑容和煦,仿佛刚才在殿上掀起惊涛骇浪的并非是他。
正欲步出宫门,一名身着玄镜司服色的属下快步上前,低声禀报了几句。
萧承脸上的笑容未变,甚至对身旁告辞的官员点头致意,但若细看,便会发现他摩挲着玉扳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他微微颔首,示意属下先行退下。
马车早已候在宫门外。车厢内宽敞奢华,铺着柔软的波斯地毯,小几上燃着清心宁神的沉香。
萧承靠坐在软垫上,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缓缓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他闭上眼,指节分明的手指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摩挲着腰间那枚素面无事牌玉佩。冰凉的触感,却无法平息他心底骤然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她回来了。
沈歌祈。
不是幻觉,不是相似,真的是她。
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在十年前那场风雪里的少女,那个他曾倾尽所有去爱护、最终却不得不亲手推开的女孩,那个让他十年间夜不能寐、痛彻心扉又念念不忘的人。
昨日街角的惊鸿一瞥,他尚存一丝疑虑,或许是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但昨日璎珞阁中,她那般真实地站在他面前,清冷,疏离,陌生,带着淬炼过的锋芒和沉静的力量,与记忆中那个娇憨活泼的少女判若两人,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得灼人,却冰冷得看不到一丝过往情意。
她报了名字——沈歌祈。
昭昭……终究是连名字都舍去了吗?
十年。
这十年,她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如何从那个需要他呵护的娇弱官家小姐,变成如今这般……这般耀眼又令人心悸的模样?
她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回来?以这样一种高调的方式?
仅仅是经商?他绝不相信。
京城如今暗流涌动,“心玉”传闻再起,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她在这个敏感的时刻出现,难道……
一个他最不愿深想的猜测浮上心头,让他的心脏骤然紧缩,泛起密密麻麻的刺痛。
她是为了沈家的案子而来?为了……复仇?
而复仇的对象中,是否也包括了……他?
当年那个雪夜,他站在府门内,听着门外她绝望的哭喊和叩门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淋漓,却终究没有迈出那一步。
他必须那么做。只有彻底斩断关联,才能让当时自身难保的萧家避开政敌的锋芒,才能……为她争取一线渺茫的生机。
他知道她恨他。
这十年,他无数次想象过她若活着,会用怎样的眼神看他。
如今真的见到了,那冰封般的冷漠,比想象中更为刺骨。
“大人。”车窗外,心腹下属低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萧承的思绪,“已初步查清。沈姑娘……沈东家是三日前抵京的。现落脚于城东榆林巷的一处三进宅院。明面上最主要的产业是西市的璎珞阁,主营珠宝古玩,资金雄厚,货源奇特,与西域、南洋似有联系。此外,她还在暗中接触几家京城的老字号绸缎庄和粮行,似有收购之意。”
下属的声音平板无波,继续汇报:“其身份文牒齐备,路引清晰,记录显示她过去数年主要在北疆一带行商,积累巨富,人称‘北地女财神’。但关于她具体如何发家,北疆那边……线索模糊,似乎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段。”
北疆……那个苦寒战乱之地。
萧承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她那般娇气的人,是如何在那等地方生存下来,还挣下如此家业?这其中艰辛,他不敢细想。
“可要加派人手,深入调查沈东家在北疆的过往以及她此次入京的真正目的?”下属请示道,“尤其是……她与当年沈家的关联。”
萧承沉默了片刻,摩挲着玉佩的指尖微微用力。
“不必。”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关于沈家旧事,不可深查,以免惊动各方。眼下朝局微妙,无数双眼睛盯着玄镜司。”
“那……”
“着重查她明面上的生意往来,接触的人,尤其是与各王府、官员的关联。”萧承缓缓睁开眼,眼底已恢复一片深潭般的平静,只有最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痛楚与挣扎,“派人……盯着璎珞阁和她的宅邸,无需隐蔽,让她知道。”
下属微微一怔:“大人,这是……”打草惊蛇?
萧承唇角重新勾起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笑,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故人归来,总要知道……京城的风向才是。”
让她知道他在关注她,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试探她的深浅,更试探她……是否还有丝毫旧情。
即便那可能微乎其微。
“是。”下属虽不解,但不敢多问,领命欲去。
“等等。”萧承忽然又叫住他。
“大人还有何吩咐?”
萧承的目光投向车窗之外,繁华的街市人流如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意:“加派一队暗卫,护她周全。绝不可让她察觉。”
下属这次彻底愣住,眼中闪过巨大的困惑。既要明着监视,为何又要暗中保护?
但他不敢质疑,只得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车窗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萧承独自坐在车内,指尖那枚玉佩已被焐得温热,上面一道极细微的裂痕,被他反复摩挲着。
那是当年她赠他时,不小心失手磕碰的。她当时懊恼得快要哭出来,他却笑着说无妨,正好独一无二。
昭昭……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着这个刻入骨血的名字。
十年饮冰,难凉热血。
可如今重逢,隔着的却是家仇血恨、十年光阴和无法言说的误会与不得已。
他该如何做,才能护她周全,又不将她推得更远?
皇帝虽表面倚重,实则对玄镜司权势日益膨胀早已心存忌惮。柳首辅一党虎视眈眈,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心玉”风波又起……京城如今就是一个巨大的漩涡,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在这个时候回来,无异于以身涉险。
而他,便是这漩涡中心,最危险的那一个。
萧承缓缓靠回车厢壁,闭上眼,唇角习惯性地维持着上翘的弧度,那是一个无懈可击的、属于玄镜司指挥使的完美面具。
唯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泄露着一丝面具之下不为人知的痛苦与挣扎。
马车平稳地驶向玄镜司那森严巍峨的官署。
车外,阳光正好,市井喧嚣。
车内,一片寂静,唯有沉香寂寥地燃烧着,如同他十年未曾熄灭的心火,也如同那看似牢固、却可能一触即碎的现实。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无论前路是荆棘密布,还是万丈深渊,他既盼她来,又怕她来。
而今,她终究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