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3、没有选择 上京皇城, ...
-
上京皇城,九重深宫,戒备森严到令人窒息。
自夏青旭把持京畿兵权以来,皇宫内外所有门禁、禁军值守尽数换成他的心腹亲兵。
层层岗哨林立,铁甲兵士寸步不离,宫道之上无半分闲人,飞鸟难入,滴水不漏。
南菀早已摸清底细。
此刻卧于紫宸殿龙榻之上的齐皇,根本不是寻常久病衰弱,而是中风瘫痪,身中慢性奇毒。
毒素经年潜伏,慢慢侵蚀经脉脏腑,拖垮龙体,最终让一代帝王瘫痪在床,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形同废人。
顺着这条毒线追溯,层层蛛丝马迹、宫中隐秘线索,尽数指向七皇子夏青旭。
不止是垂危的父皇。
历元三十三年春二月骤然薨逝、朝野惋惜的太子夏青炎,死得蹊跷仓促,无病无痛、骤然殒命,从头到尾,皆有夏青旭暗中操盘的痕迹。
储君暴毙、帝王瘫痪。
两场倾覆大齐根基的惊天变故,皆是出自夏青旭之手。
他隐忍数年,步步为营,毒君害兄,扫清一切挡路之人,只为登顶九五,执掌万里江山。
昔日堂皇盛世的大齐,早已被他的狼子野心,蛀得内里腐朽、千疮百孔。
南婉一路潜行,踏入紫宸内殿。
殿内药味浓郁刺鼻,混杂着沉沉死气,阴冷潮湿,压得人喘不过气。
偌大正殿空旷死寂,珠帘低垂,隔绝了外界所有天光与喧嚣。
暖炉余温已尽,遍地寒凉,衬得龙榻之上的人影孱弱枯槁,毫无帝王威仪。
齐皇平卧在龙床之上,身躯僵硬僵直,半边身子彻底瘫痪萎缩,皮肉松弛褶皱,面色灰败如纸。
曾经执掌山河、威压四海的九五之尊,如今双目浑浊,瞳孔涣散,手脚无法动弹,连转头、抬手的最简单动作,都做不到。
唯有胸口微弱起伏,证明他尚且残喘人世。
听见脚步声靠近,他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几分,定格在缓步走来的南菀身上。
干裂起皮的嘴唇极力哆嗦、张合,喉咙里发出晦涩、漏风、破碎的嗬嗬声响。
他拼尽全身力气,想要唤出她的名字,字字艰难,断断续续,含糊不清:
“南……南菀……南菀……”
每一个字,都扯动他虚弱到极致的气息,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却只能发出破碎气音,再无半分帝王威严。
南菀静静立在床前三尺之地,身姿挺拔,神色淡漠无波,无悲无喜,无怜无痛。
她垂眸看着榻上这个苍老孱弱、苟延残喘的男人。
这是她的生父,是大齐至高无上的君王。
可在她心底,早已褪去所有「父亲」的滤镜与温情。
他的感情,复杂到极致,凉薄到刺骨。
母亲半生囚于深宫,远离故土,不得归乡,不得自由,终日郁郁寡欢,心事郁结,最终积郁成疾,落寞病逝。
而她自己的年少岁月,亦从未得到过半分纯粹父爱。
在父皇眼中,她从来不是皇女,不是骨肉至亲,只是一枚可以权衡朝堂、联姻制衡、稳固皇权的棋子筹码。
年少无人疼惜、随意摆布、任由取舍。
他给了她皇室身份,却从未给她温情、庇护与归宿。
如今他落得毒发瘫痪、失语残喘、众叛亲离的下场,可悲,却也活该。
南菀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她静静伫立,目光清冷平静,看着他徒劳张唇、艰难唤她,看着昔日掌控天下的帝王,沦为连言语、动弹都做不到的废人。
殿内死寂沉沉,药味凄苦,余生寥寥。
齐王望着她,浑浊的眼底翻涌出无尽的悔恨、焦灼与惶恐。
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知道诸子争储、朝野大乱,知道夏青旭狼子野心、祸乱朝纲,更知道自己错得彻底。
他拼尽全力想要说话,想要嘱托,想要忏悔,想要留下制衡乱世、保全大齐的遗命。
父女咫尺相对,却隔了半生恩怨、一世寒凉。
冷寂的紫宸内殿,药气沉沉,死气弥漫。
南菀垂眸望着床榻上半身瘫痪的齐王,神色淡漠疏离,不带一丝骨肉温情。
“你千里传信召我回京,拖人递来亲笔书信,费尽心力唤我回来。如今我已站在你面前,你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齐王浑浊的眼珠剧烈转动,胸口起伏不定,用尽残存的所有气力,僵硬的嘴唇反复哆嗦,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挤出来,字字艰难:
“南……南妃……”
短短两字,耗尽他全身力气,带着无尽的怯懦与悔恨。
南婉闻言,忽然低低轻笑了一声。
那笑意极淡,不达眼底,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寒凉与嘲讽,落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她直视着他浑浊的双眼,字字清晰,冰冷戳破他自欺欺人的念想:“她死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如寒霜坠地,瞬间冻住了齐王所有的挣扎与呼吸。
齐王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喉头嗬嗬作响,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眼底残存的最后一点希冀,瞬间碎裂殆尽。
南菀望着他失神颓然的模样,语气愈发平静,却句句剜心。
“你以皇权为笼,困她半生,锁她在这座四方深宫,夺她故土,断她自由,耗她生机,穷尽半生郁郁,没能等到归返故土,抱憾而终。”
一语落毕。
齐王彻底失语,僵卧榻上,面色灰败如死,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悔恨、痛苦与无力。
他想辩驳,想愧疚,想忏悔,可连抬手落泪都做不到,只能死死盯着南菀,承受着这迟来半生的清算。
殿内陷入长久的死寂。
良久,齐王缓过一丝气息,艰难挪动眼珠,看向南菀,喉咙滚出晦涩的气音,艰难道:“你……回来……为何……”
南菀抬眸,目光澄澈锐利,直击皇权乱象,不再绕半分弯路,直言入局本心。
“如今大齐山河动荡,朝野分崩离析。太子薨逝,东宫空悬,储位无主。你瘫痪卧榻,再无力临朝理政。”
“七皇兄手握京畿重兵,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毒君害兄,构陷手足,朝野半数势力尽在其手,步步觊觎帝位。”
她步步追问,字字铿锵:“偌大的大齐江山,你当真要传给弑储毒君的夏青旭吗?”
这句话,精准戳中齐王最深的忌讳与暴怒。
他拼尽残余力气,猛地瞪眼,喉咙发出粗重愤怒的气音,用力摇头,态度决绝:“不……不!”
南菀看着他暴怒抗拒的模样,神色平静无波,缓缓抛出自己早已敲定的结局,一语定乾坤。
“那我便为你指一条路。”
“传位十皇子,夏青涟。”
话音落定,紫宸殿死寂刹那。
榻上的齐王双目骤然圆睁,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错愕与抗拒。
他喉咙急促嗬嗬作响,气息紊乱剧烈,想要摇头、想要反驳、想要拒绝,心底万般不愿任由旁人摆布皇储大事。
可他半身瘫痪、四肢僵硬如木,眼珠震颤、唇角哆嗦,拼尽所有力气,分毫动弹不得。
九五帝王,执掌天下数十载,从未有一日这般无力卑微。
南菀轻轻吐出一声轻叹,音色清淡,却带着尘埃落定的笃定。
“我会留在深宫,伴你至终,直至大齐朝野安稳,天下初定。”
她不离开,不是念及父女情分,不是留恋皇城权贵。
是等着她的十哥回来,平定局势。
南菀俯身,目光平静落满他苍老颓败的面容,字字通透,剖开他所有自欺欺人的侥幸:
“父皇,事到如今,你也没得选,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