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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昨天、明天 困在时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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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光线,带着吕米埃阿克特有的、被运河水汽浸润过的柔和,透过高窗洒进房间。
艾米莉亚在陌生的床铺上浅浅醒来,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蓝灰色的眼眸带着初醒的朦胧,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雕花出神。
身体的疲惫感依旧沉淀在四肢百骸,但一夜无梦的沉睡确实驱散了部分精神上的紧绷。
轻微的敲门声打破了宁静。
塞勒丝汀·诺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简单的早餐——温热的牛奶、几片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和一小碟果酱。
她依旧穿着剪裁优雅的黑裙,星空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温和而深邃。
“早上好,艾米莉亚。昨晚休息得如何?”她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柔和。
“……很好,谢谢您,诺特女士。”艾米莉亚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金发有些松散地披在肩头。
她确实感到了久违的安稳,但这安稳背后,是挥之不去的疑虑。
塞勒丝汀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不必客气。既然你已决定留下,商会自然会为你安排妥当。你的房间是固定的,三餐也会有人送来。”
她顿了顿,语气自然地带入了接下来的安排,“吃完早餐,我带你熟悉一下环境,顺便……见见你未来的‘工作伙伴’。”
工作?艾米莉亚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细问,塞勒丝汀已优雅地转身,示意她跟上。
穿过几条光线略显晦暗、弥漫着陈旧书籍与干燥药草气息的走廊,塞勒丝汀在一扇看似普通的橡木门前停下。门内隐约传来器具碰撞的细微声响。
“就是这里了。”塞勒丝汀推开门,侧身让艾米莉亚进去,“你的工作,是看管伊琳娜,确保她不会……嗯,做出过于危险的事情。从现在起,你就是她的临时监护人了。”
伊琳娜?看管?艾米莉亚的心微微一沉,脑海中瞬间闪过昨夜花园中那个猫耳少女的身影,以及她将自己引向塞拉菲娜的举动。这安排是巧合,还是别有深意?
塞勒丝汀没有给她提问的时间,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轻轻带上了门,留下艾米莉亚独自站在门内。
这是一个宽敞的工坊,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小型的实验室兼工作室。
空气中漂浮着魔导石特有的臭氧味、各种药水混合的奇异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爆炸后的焦糊味。
工作台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工具、闪烁着微光的魔导石、颜色各异的玻璃药瓶,以及一些拆解到一半的、结构精密的金属构件。
她的目光被工作台中央一件叠放着的物品吸引——那是一件白底金边的披风,质地考究,但边缘有些磨损,似乎经历过漫长的岁月。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与周围的杂乱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艾米莉亚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细腻的布料……
“别碰它!”
一个清脆却带着尖锐警惕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艾米莉亚的手顿在半空,转过身。
只见伊琳娜·艾伯特正站在门口,金色的猫耳警惕地竖起,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写满了不悦。“你是谁?谁让你进来的?这里的东西不能乱碰,赶紧离开!”
当她的目光落在艾米莉亚脸上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是你?昨晚那个……”
艾米莉亚也完全转过身,面对着伊琳娜。
心中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来——昨夜的花园,塞拉菲娜的利用,塞勒丝汀看似善意的收留……这一切背后,启明星商会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而自己,一个被家族放逐、几乎一无是处的人,为何会被卷入其中?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心善”?或许……伊琳娜本身也只是一个被利用而不自知的棋子?
没等艾米莉亚理清纷乱的思绪,伊琳娜已经几步走到她面前,仰着小脸,疑惑地打量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是塞勒丝汀带你来的?”
艾米莉亚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是的。我……昨晚签署了契约,加入了启明星商会。”
“诶?你加入了?”伊琳娜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惊喜,猫耳不自觉地抖了抖,“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的嘛!”
她围着艾米莉亚转了小半圈,语气带着探究,“所以,塞勒丝汀带你来这儿是干嘛的?总不会是专门来参观我的工坊吧?”
“她让我来……”艾米莉亚试图解释。
“啊!我知道了!”伊琳娜眼睛一亮,自作主张地接过了话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神情,尽管那得意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你是来给我当助手的,对吧?哼,算她还有点眼光,知道我这里需要人手!”
艾米莉亚愣住了:“……助手?”
“不然呢?”伊琳娜挺了挺小小的胸膛,努力摆出高傲的姿态,“既然来了,那就从最基本的做起吧。你会魔法吗?或者有没有觉醒什么元素力?”她碧绿的眼眸带着审视。
艾米莉亚老实地摇了摇头:“我不会魔法……元素力,我也不清楚。”
这个答案似乎早在伊琳娜的意料之中,她撇了撇嘴,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失望:“嘛,算了,反正一开始也没指望。那你就先帮我递递工具,拿拿材料好了。记住,要快,要准,别打扰我的思路!”
说完,她也不等艾米莉亚回应,便兴冲冲地拉着她走向工作台,指着上面一堆奇形怪状的零件和闪烁着不稳定光芒的魔导石,“先把这个能量稳定器递给我,小心点,别碰到上面的导能纹路!”
艾米莉亚还没来得及消化自己从“监护人”到“助手”的身份转变,就被迫投入到了伊琳娜紧张且危险的实验工作中。
正午时分,塞勒丝汀出现在商会管辖的一处码头上。
咸湿的河风拂过她黑色的裙摆,她星空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忙碌的装卸工人和停泊的船只,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娇小的身影上。
桑吉妮娅正倚着堆放的货箱,紫眸警惕地观察着来往人群,尖耳微微颤动。看到塞勒丝汀走近,她立刻站直了身体。
“老大。”
塞勒丝汀微微颔首,没有多言,只是示意桑吉妮娅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码头附近一家由商会开设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餐馆。
在二楼一个安静的隔间坐下后,塞勒丝汀才开口,声音平和:“情况如何?”
桑吉妮娅压低声音:“陌生面孔比前几天又多了些,主要集中在码头和几个集市。今天早上还有两伙人试图在仓库区制造小摩擦,被我们的人‘劝’走了。”她顿了顿,“需要……清理一下吗?”
塞勒丝汀端起侍者刚送上的清水,轻轻晃了晃:“不必。过度反应反而会打草惊蛇。加派人手,严密防范商会名下的各个产业和重要点位,一旦发现有人试图制造混乱,及时制止,但手段要干净,不必声张。”
“明白。”桑吉妮娅应下。
塞勒丝汀的目光掠过窗外波光粼粼的河面,继续吩咐:“另外,通知下去,商会内部,尤其是可能接触到艾米莉亚的人,对她需保持必要的恭敬,特别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时候。尽量满足她的合理需求。”
桑吉妮娅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还是点头:“是,我会传达下去。”
“好了,公事谈完。”塞勒丝汀的语气缓和下来,将菜单推向桑吉妮娅,“快点吃吧,下午若是得空,去买些你和多萝西娅爱吃的食材。傍晚我带伊琳娜过去,亲自下厨,算是……给你们改善下伙食。”
桑吉妮娅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最终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傍晚时分,工坊内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寂静。
持续了一下午的、或大或小的爆炸声和魔导装置过载的嗡鸣停止了。
艾米莉亚靠在一个相对完好的书架旁,感觉自己的神经已经被反复的冲击磨练得有些麻木,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余响。
她看着眼前如同被风暴席卷过般的工坊——焦黑的地板、炸裂的烧瓶碎片、冒着青烟的不明金属块……终于深刻地理解了那份高额薪水的价值所在。
也就在这时,她才猛地想起塞勒丝汀交代的“看管”职责。然而,似乎为时已晚。
伊琳娜看着工作台上空空如也的魔导石盒子,小脸上满是失落,猫耳都耷拉了下来,但她很快又强打起精神,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对艾米莉亚说道:“咳咳……今天……表现还算马马虎虎吧。作为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坚持这么久,也算有点毅力了。”
艾米莉亚此刻只觉得身心俱疲,思绪混乱,连敷衍的力气都快要消失,只能勉强应和:“……谢谢。”
伊琳娜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极限,挥了挥手:“好了,今天就这样吧。你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记得准时过来。”
说完,她便像是生怕被追问什么似的,匆匆离开了工坊,留下艾米莉亚独自面对这片狼藉。
艾米莉亚站在原地,环视着这残破不堪的现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真的是“看管”吗?或许用“幸存”来形容更贴切。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不久,数十名商会成员便悄无声息地进入工坊,熟练地使用修复魔法还原墙壁与地板,清理碎屑,补充消耗的材料,仿佛这一切早已是日常流程的一部分。
与此同时,商会建筑群另一侧,一个带着宽敞阳台的房间内。
多萝西娅坐在轮椅上,膝上放着素描本,粉色的齐肩短发在傍晚的微风中轻轻拂动。
她粉色的十字星眸专注地望着远处被晚霞染红的天际线,手中的炭笔在纸上游走,勾勒着城市的轮廓。
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专注。
“多萝西娅,是我。”门外传来伊琳娜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声线,试图营造出一种沉稳的感觉。
多萝西娅笔尖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门没锁。”
伊琳娜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工坊里沾染的些许烟灰,但她努力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今天的实验取得了一些……阶段性的进展。虽然遇到了一点小波折,但总体方向是正确的。”
多萝西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画纸上,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哦。所以呢?”
伊琳娜被她这反应噎了一下,准备好的“高深”说辞卡在喉咙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塞勒丝汀姐姐说晚上过来做饭。”
“……知道了。”多萝西娅依旧没有抬头,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艾米莉亚回到塞勒丝汀为她安排的房间,草草吃了些东西,便坐到窗边。
窗外,吕米埃阿克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是莫雷尔庄园所在的区域。
爱丽丝此刻在做什么?是否还在为她昨夜的突然消失而担忧生气?
克拉拉和索菲,她们跟着伊莉莎来到商会,是否安顿好了?雅典娜……她又在哪里?
一种混杂着愧疚、思念与迷茫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
她逃离了一个牢笼,似乎又踏入了一个充满未知的迷局。
启明星商会提供的避风港固然安全,但这份安全的背后,究竟缠绕着多少她尚未看清的丝线?
夜色渐深,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孤独的格子光影。
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船笛声,悠长而飘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艾米莉亚将脸颊轻轻靠在冰凉的玻璃上,蓝灰色的眼眸倒映着窗外的万家灯火,却找不到一盏属于她的归处。
寂静在房间里生长,唯有月光,无声地丈量着彷徨与未来的距离。
“……终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和你所在意的,从一开始…便不复存在……”
花海那晚,艾米莉亚低语的话语,如同诅咒的余音,在塞拉菲娜混乱的梦境深处反复回荡,与莉娜坠落的画面、霍金斯冰冷的剑光交织,最终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
她猛地惊醒,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动,冷汗浸湿了额发。
帐内一片昏暗,离天亮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身上覆盖着一条粗糙但厚实的薄毯,驱散了夜半的寒意。
旁边简陋的小木桌上,放着几块黑面包、一片干酪和一个水囊,下面压着一张字条,笔迹潦草:“醒了吃。”
是雅典娜的安排?还是帕拉斯骑士惯例的人道对待?塞拉菲娜无心深究。
她坐起身,动作牵动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但这物理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万分之一。
她掀开帐帘走出去,凌晨的冷风立刻灌入,让她打了个寒颤。
天光未明,视野里是一片蒙昧的灰蓝色。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同她一起被俘的九名银冕卫骑士,已整齐地站在帐外空地上,虽然衣衫破损,面带疲惫,但身姿依旧挺直,看到她出来,目光齐刷刷地投来,带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坚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迷茫。
“首领。”其中一名资历较老的骑士上前一步,低声汇报,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我们刚得到从总部零星传出的消息……总部,发生了内乱。”
塞拉菲娜的瞳孔微微收缩,沉默地听着。
“伯爵前日便派遣了新的团长和副团长抵达,接管了银冕卫。”骑士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他们对外宣称……宣称您和莉娜副团长意图谋反,已被……正法。团内弟兄们不信,忠心于您的,与支持新团长的一方发生了冲突……最终,有一小部分兄弟,大约三十余人,强行脱离了总部,正日夜兼程向这个方向赶来。”
意图谋反……正法……
塞拉菲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骑士说完,现场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清晨的风掠过荒原,发出呜呜的声响。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眼前这九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那双渐变的眼眸里,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与近乎死寂的灰败。
“抱歉,”她的声音干涩,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是我……连累了你们。”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疏离,“我现在只是一个亡命徒,不再是什么首领,也不值得你们追随。各自……散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骑士们瞬间变得激动和欲言又止的神情,径直转身,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朝着营地边缘走去。
她需要找到雅典娜。
一名正在收拾辎重马车的帕拉斯骑士在她询问的目光下,沉默了两秒,抬手指向远处那片依稀可见焦黑痕迹的平原:“团长在天亮前,就去那边了。她说……如果你问起,就在那里等你。”
塞拉菲娜牵过一匹分配给她的战马,翻身而上,朝着那片曾经的战场驰去。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黎明前的黑暗尚未完全退去,广阔的平原上弥漫着硝烟散尽后的苍凉。
几堆属于哈尔帕利骑士的遗物——大多是破损的盔甲和无法辨认的私人物品,正被帕拉斯的后勤人员默默装车,准备拉走集中处理。
更远处,昨日激战的核心区域,最后的残骸仍在燃烧着余烬,暗红色的火光在渐亮的晨曦中顽强地闪烁,映照着焦黑土地上横七竖八、尚未完全清理的痕迹。
大部分帕拉斯骑士脸上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三三两两靠坐在尚且完好的装备箱或临时堆起的土堆旁休息,沉默笼罩着他们。
而在那片仍在散发着余热的火堆前,雅典娜·斯通静静地伫立着,覆盖着哑光黑甲的高挑背影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她的副团长——一位同样身姿挺拔、面容坚毅的女骑士,安静地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塞拉菲娜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近。
她没有靠得太近,在离火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雅典娜似乎没有回头,她的目光凝视着跳动的火焰,仿佛能从中看到前日的厮杀与逝去的亡魂。
在雅典娜身前,插着一把略显陈旧但擦拭干净的十字剑,剑柄朝上,像一座无言的墓碑。
过了许久,直到东方的天际线又亮了几分,雅典娜低沉的声音才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他们很高兴。”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塞拉菲娜耳中,“骑士们……总是这样。即使嘴上说着微不足道,但能守护住什么的时候,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她微微偏头,血红的眼眸扫过周围休息的部下们,“他们不怕死,帕拉斯的骑士从不畏惧死亡。但他们害怕……被遗忘。”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火焰,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
“以前团里有个小骑士,叫莉莉丝·弗格。父母很早就不在了,是个孤儿。”雅典娜的声音很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她以前总说,很喜欢被需要的感觉。因为那样,能让她感觉自己还真实地活着,而不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影子。”
塞拉菲娜静静地听着,风吹起她灰色的发丝,拂过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颊。
“后来,她旧疾复发,躺在床上。”
雅典娜继续道,语速依然很慢,“她说,她从不后悔。以前,她总是抱着‘死了也无所谓’的态度,不管不顾地冲在最前面,总说着‘反正也活不长’之类的丧气话。直到有一次,她和同伴采购返程,途中遇上一队商人被魔物袭击。”
火光在雅典娜的眼底跳跃。
“那一次她受了很重的伤,坐靠在倾覆的马车边,浑身是血。一个被她们救下的小女孩,跑过来紧紧握着她的手,哭得说不出话。她忍着痛,安慰那孩子,说魔物已经被赶跑了,别哭。”
雅典娜顿了顿,“那小女孩却用力摇头,哭着说:‘不是的……我不想姐姐受伤。我看着姐姐不要命地保护大家,心里好难受……’”
“莉莉丝那时,大概还是用那种混不在意的口气说,自己的命不值钱吧。”雅典娜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但那小女孩轻轻抱住了她,对她说:‘不要这样说自己……姐姐明明那么勇敢,那么善良。如果姐姐受伤的话,我会很伤心很难过的……答应我,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不要受伤,好好活下去,好不好?’”
“莉莉丝后来苦笑着答应了那孩子。”雅典娜最后说道,“自那以后,她好像打得更拼命了。但……不一样了。她是为了‘活下去’而战。”
“活下去……”
哥哥临终前模糊的嘱托,莉娜带着泣音的最后期待……这两个沉重的字眼,毫无征兆地撞入塞拉菲娜空洞的心室,带来一阵沉闷的回响。
她无意识地,唇瓣微动,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轻若尘埃。
火堆的余烬在晨曦中渐渐失去了最后的光和热,化作一片暗红的灰烬。
天光彻底放亮,清冷的光芒洒在这片饱经蹂躏的平原上,照亮了每一道焦黑的沟壑,每一片暗沉的血迹,也照亮了每一个幸存者脸上或疲惫、或悲伤、或麻木的神情。
每个人似乎都被无形的命运之线缠绕、拉扯,每个人都曾或即将面对那些足以撕裂灵魂的抉择。
在宏大的悲剧与个人的渺小之间,在逝去的与残留的之间,他们能做的,似乎很少,少得可怜。
却又似乎……很多。
存在着,呼吸着,感受着痛苦与失去,也承载着记忆与微弱的希望——这本身,或许就是对抗虚无的最后壁垒,是“存在”本身,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意义。
雅典娜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血红的眼眸,平静地、直接地看向神情恍惚、眼神空洞的塞拉菲娜。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层自我封闭的硬壳,触及了其下汹涌的暗流与未定的尘埃。
“塞拉菲娜·怀特,”雅典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清晨的旷野中清晰回荡,
“对你而言,现在,你还在为什么而战?”
清晨的莫雷尔庄园门口,空气带着凉意,草木上挂着未干的露珠。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不远处,帕拉斯的徽记在微光中显得有些暗淡。
雅典娜依约前来,接克拉拉、索菲和伊莉莎前往启明星商会。
爱丽丝站在台阶下,米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丝笑容,挨个与克拉拉、索菲和伊莉莎拥抱告别。
“要照顾好自己,克拉拉,别给伊莉莎添太多麻烦。”
“索菲姐姐,有空……要记得回来看我。”
“伊莉莎修女,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的拥抱很用力,手臂收紧,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将友人的温度和气息牢牢锁住,驱散那份即将蔓延开来的孤独。
轮到伊莉莎时,爱丽丝在她耳边极轻地飞快说了一句:“请……保护好她们。”
松开伊莉莎后,爱丽丝的目光扫过人群,落在了静静站在马车阴影处的塞拉菲娜身上。
她灰色的长发依旧有些凌乱,那身破烂的女仆装并未更换,只是外面随意披了件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深色斗篷,整个人像是融入了背景的灰暗之中。
爱丽丝的眉头立刻蹙起,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被浓浓的恼怒取代。
她几步走到雅典娜面前,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她为什么在这里?我以为她早就该逃回她的银冕卫,或者干脆消失不见了!”
雅典娜血红的眼眸平静无波,声音低沉:“她没走。”
“为什么?”爱丽丝的质问脱口而出,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引得不远处的克拉拉和索菲都担忧地望了过来。
雅典娜沉默着,线条硬朗的下颌微微收紧。
她无法给出一个清晰的理由,或许连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为何要留下这个麻烦的、危险的、曾带来伤痛与别离的存在。
最终,她只是干涩地说:“我留下她的。她现在……没有理由,也没有动机再那么做。”
这个解释显然无法说服爱丽丝。
她深深看了雅典娜一眼,那眼神里有不解,有失望,还有一丝被背叛的痛楚。
她没有再追问雅典娜,而是猛地转身,径直走到塞拉菲娜面前。
塞拉菲娜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靴尖,对爱丽丝的逼近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爱丽丝在她面前站定,仰着头,尽管身高不及对方,但那目光却锐利得如同她手中的“星芒”。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冰冷的重量,砸向塞拉菲娜:
“你回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充满了排斥与不解,“这里没有人欢迎你。”
塞拉菲娜依旧沉默,长长的灰色睫毛覆着眼眸,遮住了里面可能存在的任何情绪。
“我警告你,”爱丽丝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塞拉菲娜身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许你再打艾米莉亚的主意!一丝一毫都不行!也不许再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克拉拉,索菲,伊莉莎修女,雅典娜……任何一个都不行!”
她的拳头在身侧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如果你再敢做出任何伤害她们的事情,”爱丽丝的声音如同淬了冰,“我以莫雷尔之名起誓,无论你逃到哪里,拥有多么强大的力量,我都一定会找到你,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番恶狠狠的警告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带着少女独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塞拉菲娜终于有了些许反应。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眼,那双森林绿渐变至秋叶黄的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空洞而麻木。
她看着眼前因愤怒而脸颊微红的爱丽丝,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沉默。
就在这时,雅典娜走了过来,高大的身影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她没有看爱丽丝,目光落在塞拉菲娜身上,然后,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举动——她伸出手,握住了塞拉菲娜垂在身侧、冰冷而僵硬的手。
“我说了,是我留下她的。”雅典娜重复道,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分辨,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
爱丽丝的目光在雅典娜和塞拉菲娜交握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愕然。
她看着雅典娜,又看看如同提线木偶般任由雅典娜握着的塞拉菲娜,最终,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缓缓消散。
她转过身,背对着她们,声音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清醒:
“身不由己……不是借口。”爱丽丝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做了,就是做了。如果总是拿‘身不由己’作为理由来推脱,来安慰自己,那……也就不配真正获得原谅。”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向克拉拉她们走去,将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留给了身后的两人。
直到这时,塞拉菲娜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雅典娜握着她的那只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持武器留下的厚茧,此刻正以一种超乎寻常的力道紧紧箍着她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地、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而雅典娜本人,血红的眼眸望着爱丽丝离去的背影,眉头微蹙,似乎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爱丽丝走到克拉拉面前,脸上重新努力挤出灿烂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尖锐冰冷的少女只是幻觉。
她伸出手,带着大小姐特有的、略显任性的亲昵,肆意地揉了揉克拉拉软乎乎的脸颊,把她的狐耳都揉得歪向一边。
“走了也要记得想我,小克拉拉!”
“爱丽丝!别揉啦!”克拉拉抗议着,却没有真的躲开,琥珀色的眼睛里也满是不舍。
最终,告别的话语说尽。
伊莉莎、克拉拉和索菲依次登上马车。
雅典娜松开塞拉菲娜的手,动作自然地仿佛只是放下了一件工具,转身走向马车前方。塞拉菲娜沉默地跟在最后,如同一个灰色的影子。
马车轮轴发出吱呀的声响,缓缓启动,驶离了莫雷尔庄园宏伟的大门,沿着林荫道,逐渐加速,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爱丽丝独自站在空旷的庄园门口,脸上强撑的笑容一点点垮塌下来,最终只剩下全然的呆滞与空茫。
她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仿佛化作了另一尊雕像。
清晨的风吹拂着她米白色的长发和柔软的兔耳,带着离别的凉意。
她下意识地抬手,从裙子的贴身口袋里,摸出了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丝帕——边缘绣着鸢尾花暗纹,中心带着两滩早已变得极淡的暗红血迹。
她将丝帕紧紧攥在手心,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丝滑冰凉的触感传来,却无法缓解心头那阵阵紧缩的酸涩与空洞。
马车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车轮碾过的淡淡痕迹,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同伴们的微弱气息。
马车行驶在吕米埃阿克略显嘈杂的街道上,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而单调。
车厢内,克拉拉似乎为了驱散离别的伤感,也为了给自己打气,声音雀跃地规划着未来:
“等以后我赚了钱,就能照顾好索菲姐姐和伊莉莎修女啦!”她掰着手指头,琥珀色的眼睛闪着光,“然后把索菲姐姐乡下的妹妹也接来城里,我们一起生活!到时候租个大一点的房子……”
索菲听着,温柔地笑了笑,伸手替克拉拉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伊莉莎则安静地看着窗外,红眸中思绪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最终在启明星商会指定的一处偏门停下。
桑吉妮娅早已等候在此,她一身利落的黑衣,紫眸在众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伊莉莎身上。
“伊莉莎女士。”她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桑吉妮娅小姐。”伊莉莎回礼,随即向她介绍了克拉拉和索菲。
桑吉妮娅没有多言,沉默地领着她们进入商会建筑群内部。
走廊幽深,空气里混合着陈旧书籍、药草和魔导材料特有的复杂气味。
她简单带她们参观了分配给伊莉莎的住处——一个干净整洁、带有独立起居空间的套间,并大致指了指用餐区、藏书室等几个主要功能区域的位置。
“艾米莉亚小姐现在在哪里工作?我们可以去见见她吗?”伊莉莎适时提出请求。
桑吉妮娅点了点头,带着她们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
还没靠近,就听到门内传来隐约的、闷雷般的爆炸声,以及某种魔导装置过载的尖锐嗡鸣。
桑吉妮娅面不改色,抬手敲了敲门,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工坊内的景象让克拉拉瞬间瞪大了眼睛。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臭氧气息,工作台一片狼藉,到处是炸裂的烧瓶碎片和冒着青烟的金属构件。
而艾米莉亚正站在一片狼藉中央,原本素雅的湖蓝色长裙此刻沾满了灰尘和不明颜色的药剂污渍,裙摆甚至有几处被灼烧出的焦痕,金发也有些凌乱,脸上还蹭着一道黑灰,看起来颇为狼狈。
“艾米莉亚!”克拉拉惊呼一声,心口没来由地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艾米莉亚看到她们,原本有些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伊莉莎!克拉拉!索菲!你们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她的目光落到低着头的克拉拉身上,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克拉拉?怎么了?”
克拉拉没有立刻回答,她几步走到艾米莉亚面前,伸出双手,轻轻握住了艾米莉亚沾着灰尘的手臂,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愧疚:“对不起……”
索菲和伊莉莎有些不明所以,只有艾米莉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她想起那天露台上,克拉拉愤怒而失望的指责。
她抬起另一只相对干净的手,温柔地摸了摸克拉拉的头发和狐耳,柔声道:“没关系,克拉拉,我知道的。”
安慰完克拉拉,艾米莉亚转向伊莉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问道:“伊莉莎,你知道雅典娜现在在哪里吗?她……还好吗?”
伊莉莎的红眸微微闪动,她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艾米莉亚能听清:“她就在外面,没有进来。具体情况,一会儿回房间我再详细跟你说。”
在她们低声交谈的时候,工坊另一侧的伊琳娜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正全神贯注地调配着手中一瓶冒着气泡的紫色液体。
克拉拉被那奇异的色彩吸引,好奇地凑了过去,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观察。
另一边,伊莉莎向桑吉妮娅提出了请求:“桑吉妮娅小姐,能否让索菲和克拉拉也暂时住在这里?她们不会添麻烦,可以和艾米莉亚还有我挤一挤。”
桑吉妮娅似乎对此并不意外,爽快地点了点头:“可以。”她紫眸转向索菲和克拉拉,直接问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在商会做点事?”
伊莉莎微微一愣,没想到对方会先开口安排工作。
就在这时,伊琳娜手中的那瓶液体突然剧烈反应,颜色瞬间变得漆黑,并且猛烈膨胀!
伊琳娜低骂一声,反应极快地将瓶子猛地丢向墙角一个特制的、布满符文的金属容器里!
“小心!”艾米莉亚几乎是本能反应,一把抱住凑在近前的克拉拉,迅速卧倒在地,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
索菲和伊莉莎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而,预想中的爆炸并未发生。那瓶液体在金属容器里只是冒了一阵浓烟,发出几声轻微的“噗噗”声,便偃旗息鼓了。
虚惊一场。
伊莉莎定了定神,再次看向桑吉妮娅,确认道:“关于工作的事……”
桑吉妮娅的目光先落在索菲身上:“你以前做过什么?”
索菲有些紧张,小声回答:“我……我以前是女仆,照顾小姐的起居。”
听到“照顾”二字,桑吉妮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矛盾情绪。
她既觉得让这个看起来温柔细致的女孩去照顾多萝西娅或许很合适,但内心深处又涌起一股强烈的不愿,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陌生人,轻易接近那个被她藏在心底深处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就让索菲去照顾多萝西娅吧。”
塞勒丝汀·诺特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工坊门口,她身着典雅黑裙,星空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
“不过,那孩子脾气不太好,之前已经轰走了不少护工和女仆。”塞勒丝汀看向索菲,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如果你愿意,可以去试试。”
索菲看了看伊莉莎和艾米莉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我愿意试试。”
塞勒丝汀的目光又转向正从艾米莉亚怀里探出脑袋,一脸惊魂未定的克拉拉,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至于这个小家伙……就让她跟着桑吉妮娅跑跑腿,当个小跟班好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们不需要商会额外提供房间,工资可以酌情提高一些。每天可以提前预支一部分生活费。”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伊莉莎身上,语气带上了几分正式的请求:“伊莉莎女士,我想请您帮忙治疗和护理多萝西娅。她的腿……情况比较特殊。”
伊莉莎微微颔首:“我会尽力。”
“好,那就这样。”塞勒丝汀不再多言,对索菲和伊莉莎示意了一下,“请跟我来,我先带你们去见见多萝西娅。”说完,她便转身向外走去。
桑吉妮娅抿了抿唇,默默跟在了塞勒丝汀身后。
而从塞勒丝汀进来开始,伊琳娜就迅速趴在工作台上,假装睡着,只留下一对金色的猫耳警惕地微微颤动。
克拉拉则好奇地拉着艾米莉亚,指着工坊里各种奇形怪状的装置问东问西。
见塞勒丝汀一行人离开,伊琳娜立刻“醒”了过来,她跳下工作椅,走到艾米莉亚和克拉拉面前,故作老成地挥挥手:
“好了好了,今天就这样吧!艾米莉亚,给你放假,去安顿你的同伴们吧!”她甚至伸出手,有点“大发慈悲”似地把艾米莉亚和克拉拉往门外推,“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了!”
说着,她几乎是把两人推出了工坊,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站在重新安静下来的走廊里,克拉拉眨了眨眼,仰头问艾米莉亚:“艾米莉亚,你今天真的放假了?”
艾米莉亚看着紧闭的工坊门,又看看身边的克拉拉,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浅笑:“嗯,伊琳娜是这么说的。等安顿好你们,我再去看看她好了。”
她拉起克拉拉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中那因为重逢而升起的细微暖意,暂时驱散了工坊的混乱和未来的迷茫。
夜深人静,月光透过商会房间窄小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克拉拉和艾米莉亚挤在临时铺设的床铺上,分享着彼此的体温。
克拉拉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艾米莉亚独自去伊莉莎房间谈完话回来后,身边的金发少女就一直沉默着,身体微微绷紧,呼吸也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平缓。
那种无形的低气压,与重逢时短暂的欣喜截然不同。
黑暗中,克拉拉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开口,打破了寂静:“艾米莉亚……你还好吗?”
“……我没事。”艾米莉亚的声音很快传来,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房间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吕米埃阿克城永不彻底停歇的细微声响。
过了几分钟,就在克拉拉以为艾米莉亚已经睡着时,她却突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克拉拉……我是不是,做错了?”
艾米莉亚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自我怀疑,“那么多生命……因为我的选择而消逝。爱丽丝受了那么重的伤,雅典娜也……还有那些骑士……我……”她的话语有些凌乱,却清晰地传递出沉重的负罪感,“我觉得……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所有因我而受到伤害的人……”
克拉拉的心揪紧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那些准备好的、苍白无力的安慰话语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该如何衡量对错,也不知道该如何抚平这种深可见骨的愧疚。
最终,她只是遵循本能,轻声反问:“那……你后悔了吗?”
后悔离开那个禁锢她的家族?后悔选择走向这条充满荆棘与牺牲的道路?
艾米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又是一段漫长的寂静,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然后,克拉拉再次开口,这次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认真的语调:“艾米莉亚……谢谢你。”
艾米莉亚似乎愣了一下,微微侧过头,在黑暗中望向克拉拉模糊的轮廓。
“如果没有遇见你,”克拉拉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现在可能……还是那个在泥泞里挣扎,看不到明天的小偷。不会有索菲姐姐照顾,不会认识伊莉莎修女,更不会……有现在这样的生活。”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出了深藏心底的话:“其实……我知道的。就算我从来没有遇见你,就算你真的把那个胸针送给了我……玛尔戈夫人……大概也撑不下去了。而我……大概也活不了多久,要么饿死,要么……死在哪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当初……明明是我偷了你母亲的遗物……”克拉拉的声音带上了哽咽,“我却……却还理直气壮地怪你的悬赏令……也是因为我,你才被赶出家门,失去了所有……”
“不是的,克拉拉,那不是你的错……”艾米莉亚急忙矢口否认,试图安抚她。
但克拉拉的泪水已经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浸湿了艾米莉亚肩头的衣襟。
她轻轻揪住艾米莉亚的衣襟,仿佛这是她唯一的依靠,断断续续地抽泣着:“明明……明明我才是那个一直被照顾的人……却要你来承担所有的后果……你明明没有义务照顾我的……我却……却觉得‘理所当然’……从来没有真正在意过你的感受……我甚至……都没有为你做过什么……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的话语被呜咽切割得支离破碎,充满了懊悔和自我厌恶。
艾米莉亚听着怀中少女压抑的哭声,感受着她身体的微微颤抖,心中那片因愧疚而冰封的角落,仿佛被这滚烫的泪水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空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将克拉拉的头揽入怀中,另一只手有节奏地、温柔地拍抚着她单薄的背脊,如同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
与此同时,在商会建筑群另一侧,塞勒丝汀的房间里。
伊琳娜终于在她轻柔的哼唱和规律的拍抚下,呼吸变得平稳绵长,似乎陷入了沉睡。
塞勒丝汀坐在床边的软椅上,星空色的眼眸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地凝视着伊琳娜的睡颜。
月光勾勒出小女孩恬静的轮廓,那对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偶尔敏感抖动的金色猫耳,此刻温顺地贴伏着。
然而,塞勒丝汀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自从王国倾覆,带着年幼的公主踏上这条看不到尽头的逃亡与复仇之路后,伊琳娜便很难安然入睡。
每一个夜晚,都可能被血腥的噩梦或一丝风吹草动惊醒。
她以为自己足够强大,足以守护身边的一切——她的国王,她的王后,她的王国,还有她视若珍宝的小公主。
可到头来,烽火燃起,高塔倾塌,她拼尽全力,却依旧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一切在眼前分崩离析……她差点,就失去了一切。
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攥紧了裙摆,那刻骨铭心的无力感,即使到了今日,依旧如影随形。
而床上,看似熟睡的伊琳娜,其实也并未真正入睡。
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却在微微颤动。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幕幕破碎的画面——母亲浑身是血却依旧挺直的背影,父亲在城门口诀别时回眸的、带着无尽牵挂与鼓励的微笑,还有……塞勒丝汀抱着她在尸山血海中穿梭时,那张沾满血污、疲惫不堪却写满了决绝与悲痛的脸……
这些画面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她故作坚强的心防。
她不自觉地,将身体往温暖的被窝深处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躲开那些沉重而悲伤的记忆,躲开这令人无所适从的现实。
塞勒丝汀敏锐地察觉到了伊琳娜这细微的动作,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心疼。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极其轻柔地起身,替伊琳娜掖了掖被角,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将一片宁静留给了床上那假装沉睡的小小身影。
门被轻轻合上。
房间内,伊琳娜缓缓睁开了眼睛,碧绿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一片清醒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迷茫。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抹无声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