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陌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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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泉渡口来了新的摆渡人。
生前应是个道士，一身道士服，连个褶皱都见不着。生得倒是俊俏，只是浑身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息，钢削似的的侧脸隐没在斗笠下，显得分外不近人情。撑船的时候只用左手，也只能用左手，整条右臂的衣袖空空荡荡。
这鬼道士终日沉默不语，闲暇的时候就坐在渡口的船边，压下斗笠，一小口一小口喝着葫芦里的小酒，那葫芦里真的是酒吗，鬼差们不知道，也不敢去知道。
听说，这鬼道士生前罪孽滔天，将上古神器带入凡间，搅得人界天翻地覆。
听说，这鬼道士生前胆大妄为，不仅私自释放上古梅妖，还将其收为徒弟。
听说，这鬼道士生前冷血无情，弑仙灭妖只在眨眼之间。
听说，这鬼道士生前法力无边，与前任仙尊连笙打了三天三夜，还未喘过一口气。
听说，这鬼道士生前仇家无数，三界中人都有恨不得他不得好死。
听说他的右臂就是被魔尊秦青砍断的，右肩处齐肩的露骨伤疤，狰狞异常。
听说在地府就连阎王大人都要怕他三分，听说那位凶神恶煞的判官大人也不敢和他呛声。
这么个不得了的人物怎么就来黄泉渡口做了小小的摆渡人呢！
鬼差们哀怨连天，如果老寒还在就好了，虽然木木傻傻的，可在老寒摆渡时还能和它聊上几句，偶尔偷入凡间还能给它们带点小酒，说起来伏羲镇上的伏羲酒可真让鬼差们惦记着，只是自从酒庄秦老板和酒娘秦琴死后，已经有几百年没有喝着了。
听说——秦老板和秦琴就是被这鬼道士害死的。
平时挺安分守己的老寒怎么就这么傻，阎王大人没有治他擅离职守之罪已是万幸，为啥还要去盗那劳什子并蒂双莲，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鬼差们唏嘘不已。
陆元坐在渡口船头，靠着崖壁，船蒿抵在右肩上，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挂在腰间的葫芦壶口，听着鬼差们远远地嚼舌头，双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情绪。陆大爷不开口只是因为他不想说话，只是因为——他不想。
凡间正是七月半，一年一度的鬼节。
平日里在地府憋闷了的小鬼们一溜烟都跑到凡间溜达去了，就留下几个当差的鬼，懒懒散散地聚个堆，继续憋屈地嚼舌头，地府没有时间的流动，没有尽头的日子真会把鬼也给憋坏了。
鬼火三三两两地飘游着，映着黄泉之水，倒像极了凡间鬼节时放的河灯，万点银花散火城，只要你可以假装没有听见鬼火中隐隐凄凄的啜泣声。
黄泉两岸崖壁下的彼岸花今儿开得格外凄艳，星星点点的荧光闪烁着从花海中逸散而出，似雾似霰，碰着陆元的衣角便涣然消散了，留下一点湿痕，像眼泪。
鬼差们说这些都是前尘未了的思念，太过沉重，渡不了黄泉。
陆元压了压斗笠，拿起船蒿，站起身，萦绕在身边的星点荧光轰然而散，像是在惧怕什么，成簇的鬼火也悠悠地绕远开去。
又等了半晌，陆元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系了船绳，跨步上岸。
近来太平，今日恐怕又是没有渡黄泉的鬼了吧，正这么想着……
“……那、那个……鬼差大哥，请问我该去哪儿……”
脚步一顿，陆大爷头也不回，抬蒿一指扎堆在不远处咂嘴皮子的鬼差们——问它们，别来烦我。
“可、可是，我问过那几位鬼差大哥了，它们不理会我，我在这儿绕了半天了，照理说这里是地府，我应该是死了的，可我怎么就不记得我是怎么死的呢？我就记得我正和我老婆孩子放河灯，啊——今天是鬼节，然后一眨眼我就来这儿了，难道我是掉河里淹死的？但我的衣服是干的，也不像是个水鬼……”
身后的声音自顾自地唠叨，陆元疾走了几步，那声音也跟着疾走了几步，陆元慢，那声音也慢。
“……说起来不知道我老婆孩子怎么样了，我一声也没交代就这么去了，他们娘俩该怎么过呀，我家倒还有个木匠铺子，卖了也能值几个钱，可往后……哎，对了，鬼差大哥，看你穿了身道服，难不成前世是个道士？”那声音惊讶了一声，“啊呀，真是失敬失敬，我们伏羲镇倒也有个道观，可香火不旺，完全不能和太虚镇的道观比啊！我们镇上的道观听说是世代承袭的，有点来头，道观里的道士都姓陆，听说当初建道观的那个道士挺厉害的，不过他的后代我看也没什么本事，像群神棍，就会装神弄鬼……”
陆元猛地收步，那缠人的声音倒也停住了。
不过也就停了这一步的时间。
“道长，我一看你就觉着特别亲切，别看我这样，其实平时我的话不多，说不定我们生前曾经见过呢……呀呀，忘说了，我是个木匠，在伏羲镇干点木活，粗人一个，大伙儿都叫我老寒，哦，我叫殷寒，道长怎么称呼啊？”
握着长蒿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下，陆大爷难得地怔楞住了，一向面无表情的脸浮起了一种叫作难以置信的情绪——只是名字相同罢了，不可能是他！
“道长……道长？我该怎么称呼你啊，总叫你道长道长的，像是在叫那群神棍，啊，当然，我一看道长你就像是有点本事的那种，和那群神棍不一样……”
“你……”陆元背对着开了口，几百年没说过话了，声音甚是沙哑。
那声音一下子雀跃了起来，总算得到回应了，“道长，你说我吗？道长你刚有说过话吧，你可以叫我阿寒，虽然我老婆也是这么叫我的——啊，我老婆叫阿九，不过我死了，也没什么关系了，哦道长，你不介意的吧？”
陆元摇头，挣扎了下，慢慢转过身，这回是彻底僵住了。
一把抓住身后鬼的手腕，声音森冷，“你说你叫什么！”
“啊啊……我、我叫殷寒啊，哎道长，你抓得我手腕疼，真疼，松开点行吗？”殷寒扭动了下手腕，可这鬼道士的力气大得可怕，骨节分明的手像把铁钳。不过这鬼道士的左手……殷寒偷偷瞄了眼陆元左肩垂下的衣袖，倏地收回视线。说起来他也比这鬼道士要高要壮，可他怎么觉得自己就矮了半截。
陆元脸色更沉了，眼底眸色黑黝黝的像是要酝酿起惊涛骇浪。钳住对方的手没有依言松开，拽过殷寒，改了个方向，大步向前走去，气势汹汹。
殷寒被拽得踉跄了一步，侧弯着身子，被动地跟着，嚷嚷，“哎哎哎哎，这是要去哪里啊，道长，难道是要去地府了吗？啊，也对，我是死了，应该要去地府的……”
这回殷寒猜得没错，他的确是要去地府，不过不是按照正常程序进入地府，人死后，鬼魂必须先渡黄泉，进了阎罗殿，听候处判，而后渡忘川，过了奈何桥，饮下孟婆汤，最终进入六道轮回。
这一路任凭殷寒怎么嚷嚷，陆元一句话也不回应，一声不吭，又恢复成面无表情的陆大爷了。
陆元拽着殷寒径直走向阎罗殿，路边的鬼差被他这气势唬得愣是没敢拦人，直到陆元一脚踏进阎罗殿门槛，守门的鬼差瞬间回神，长戬一横。
“站住！”
“我要见阎王。”陆元冷冷道，一双黑眸像潭死水，看得守门鬼差心下发寒。
“阎、阎罗殿怎可能任你随意进出！”
“是啊是啊，道长，这么去见阎王可不好，像去打架似的。”殷寒连连附和，他一介凡人可从没见过这架势，刚被鬼差一拦，吓得他连退几步，若不是这鬼道士拽着，他恐怕就跑了——啊，他还不晓得道长的名字呢！
“那个，道长，我们不能就这么闯进去啊，阎王可是地府里的头头，就像是我们伏羲镇的县令大人，说起来，我还从没进过县衙，县令大人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真是可惜了，我已经死了，如果下一世我还能投胎到伏羲镇就好了，我一定要去见见县令大人，啊——不对，我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这一世的遗憾了，哎，道长，我好像还没去喝孟婆汤啊……”
“闭嘴！”陆大爷终于没忍住吼了。
“我要见阎王。”陆元看向守门鬼差，又重复了一遍。
地府本就阴冷，守门鬼差没来由地抖了下，犹豫再三，这个新来的黄泉摆渡人的流言他也听说了不少，可倘若他就这么放进去了，判官大人追究起来的怒吼也相当的可怕啊！
陆大爷眉头一皱，一把将人高马大的殷寒拽到自己身边，“我要见阎王，马上。”
“让他们进来吧。”一声慵懒的长叹从阎罗殿飘出来，守门鬼差如获大赦，长戬一收，目视前方，直挺挺地装木头。
“哎哎？这就让进了？是要见阎王了吗，我、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啊……”
陆元猛拽过絮絮叨叨的殷寒，疾步走进阎罗殿。
殿内的声音应是被结界挡住的，一跨进阎罗殿，‘啪’的一声砸东西的重响，紧接着便是一声高音量的怒吼——
“混账！蠢货！一群混饭吃的饭桶！说过多少遍了，生前所犯罪行必须逐条列出，写成一堆要本判官怎么看啊！”
殷寒被吼得一愣，没收住脚步，一头撞上了停下来的陆元，“啊抱歉抱歉！”陆元回头淡淡地撇了他一眼，殷寒傻笑了下，躲躲闪闪地从陆元背后探出脑袋，大殿之上，揪着一叠簿子猛敲鬼差们脑袋的就是判官大人，而坐在一旁，撑着脑袋直打哈欠的就是阎王。
看到陆元，判官怒睁的双眼更是瞪圆了，猛吸了口气，直冲殿外咆哮，“谁让他进来的！哪个蠢货放他进来的！找死吗！”
“啊——是我。”趴在桌上的阎王悠悠地举了下手，笑眯了双狐狸眼。
“你……”判官噎了一句，瞪着阎王直喷粗气，重重哼了一声，转向陆元，语气不善道，“陆道长，有何贵干？”
“我要看生死簿。”陆大爷不爱说话，一出口必然没有多余的字眼，语调平平，就像这人一样。
“不可能！”判官也直接挑明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陌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