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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腊肠与三十分钟 怎么就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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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裹着深秋的凉意,从敞着的警车后门钻进来时,张磊下意识往角落缩了缩。他攥着洗得发毛的校服衣角,指节因为用力泛白,细碎的布料纹路嵌进掌心,像要攥住点什么能稳住自己的东西。
“警察叔叔,”他的声音又轻又抖,像被风吹得打颤的蛛丝,“前几天……我爷爷跟奶奶吵架了。”
副驾驶座的年轻警察刚对着对讲机说完“现场已控制,需增派法医”,听见这话顿了顿,回头看他。小男孩缩在警车后座的阴影里,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痕,说话时眼睛盯着自己磨破边的运动鞋,“爷爷说……说要让奶奶后悔一辈子。”
警察没接话。他的目光越过张磊的头顶,落在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单元楼——此刻它像个被戳破的蜂巢,乱得没了章法。楼前围着半圈看热闹的居民,有人踮着脚往楼道里瞅,有人交头接耳,声音被风撕成碎片飘过来,“听说抬了三具了……”“救护车灯都不闪了……”
救护车确实还停在楼门口,蓝红相间的灯转得有气无力,鸣笛早就熄了。几个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蹲在车边抽烟,脸色比身上的大褂还白,其中一个揉着太阳穴,像是在缓什么剧烈的头痛。
楼道口拉着明黄色的警戒线,两个警察守在那儿,拦住想往里凑的人。刚才费了半天劲,刚把最后一副担架抬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布角被风掀起个小角,露出里面沾着深色污渍的布料,不是血又像血,在灰蒙蒙的天光下看着发黏。
“第三趟了。”守警戒线的警察低声跟同事说,声音压得很沉,“老的,小的,还有楼上那户……”
视线再往远挪点,小区主路的路口更乱。两辆车撞得像被巨人攥在手里揉过的纸团,白色轿车的车头彻底瘪了进去,保险杠耷拉在地上,车轮歪向一边;对面的黑色SUV也好不到哪去,侧面车门凹成个不规则的坑,车窗玻璃碎得满地都是,像撒了一地亮晶晶的碴子。
有人扒着围观的人群往里看,突然“呀”了一声,声音拔尖:“那不是物业的王经理吗?”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SUV的驾驶座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歪着头卡在安全带上,额角抵着车窗框,眼睛闭着,脸上沾着血。脚垫上掉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没锁屏,正停在通话界面,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女人断断续续的哭声,“王强你去哪了……孩子烧得厉害……你说话啊……”
“那白车呢?白车里是谁?”旁边有人追问。
“好像是市医院的林医生……就住这楼里的,302那户。”有人答得肯定,“早上还看见她开车出小区呢,怎么……”
白色轿车的驾驶座上,穿白大褂的女人趴在方向盘上,后背的白大褂被什么东西洇透了,那片深色的渍迹已经发黑,像泼在布上的墨,顺着衣缝往座位上渗。她的手还搭在换挡杆上,手指蜷着,像是没来得及松开。
没人再说话了。风把手机里的哭声吹得忽远忽近,和救护车的灯一起,在这堆狼藉里搅出种说不出的闷。
蹲在警车后座的张磊突然又动了动。他好像冷得厉害,把胳膊抱得更紧了,小声又说了句:“奶奶早上还说……腊肠蒸好了,让爷爷吃了补补……”
年轻警察终于收回目光,转过来看着他。小男孩的脸冻得发白,嘴唇有点抖,“那腊肠……是爷爷前几天放楼下的。”
这话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下警察的神经。他刚要再问,对讲机突然又响了,里面传来老法医的声音:“小李,上来一趟,张老头屋里有点东西。”
警察应了声,临下车前又看了张磊一眼。小男孩还蹲在那儿,头埋得更低了,只有攥着衣角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他往单元楼走时,听见身后有居民在议论时间——“好像就是五点多那阵儿出事的吧?”“我五点半听见楼里喊了一声,接着就是‘哐当’响……”
风又紧了紧,吹得楼道口的警戒线哗啦作响。法医正站在三楼的门口等他,门是开着的,屋里飘出股淡淡的、说不清是肉还是别的什么的味道。
“进来看看,”法医指了指地上,“张老头在这儿。”
地上铺着块旧地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趴在上面,脸侧对着门口,嘴边还沾着点碎末,看着像没咽完的食物。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个搪瓷碗,碗里剩了小半碗腊肠,颜色红得有点艳,在没拉窗帘的屋里,看着有点扎眼。
“初步看像窒息,但嘴里这东西得化验,”法医蹲下去,用镊子轻轻拨了拨老头嘴边的碎末,“还有这个——”
他指了指桌角的抽屉,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来一张小小的收据,上面的字迹模糊,但能看清几个字:“老鼠药……XX牌……”
警察的目光落在那碗腊肠上,突然想起刚才张磊说的话——“奶奶早上还说,腊肠蒸好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六点零三分。
如果从听见张磊那句话往回数,三十分钟前,五点三十三分的时候,这里是哪声先响的?是楼里的喊叫声?是电梯“哐当”的坠落声?还是路口那声“砰”的撞车声?
没人能说清了。只有桌上那碗没吃完的腊肠,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点说不清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