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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病人 病人 ...

  •   我妈最爱干的事是看病。我小的时候不明白是为什么,妈妈总是唉声叹气,说自己这里痛那里痛的,每次痛的地方都不一样,好像每一天都能发现自己身上新的痛苦。她是镇上卫生所的常客,有事没事就去输液,她坚信自己需要每天消炎,药水经过淡蓝色的静脉流转全身,输完液后,妈妈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药味儿,她霎时间身姿轻盈脸色红润,仿佛真的被立即医好了。但这种效果无法持续,只有一两周的时间妈妈又开始大声嚷嚷自己不舒服。

      我们镇上没有正规医院,县医院又远又破,我跟着妈妈去过一次,一进门就是一张破落前台,护士穿着发黄的白大褂坐在那儿,态度很差,对谁都爱答不理的,护士背后是一块儿黑板,黑板上面直白地写着殡仪馆的电话号码。县医院医术也不好,我从未听谁说过是被县医院治好的,只听过无数传闻,某某某又被县医院治死了,所以在我印象里,县医院一片灰暗,病人一旦进了县医院好像只是为了确认死亡这一件事。

      镇上的人如果想要做详细检查就要去大城市,妈妈一年出远门两回,两回都是为了看病,她像是个即将春游的学生,出门看病前认真收拾自己的行囊,把平时舍不得穿的漂亮衣服都收进行李袋里,生怕自己穿的太土被城里人看不起。她把钱一张一张捋好,一部分放进行李袋,一部分放在手提包,一部分塞进袜子里,以此确保万无一失,就算被人偷了还有一点回家的路费。

      行李袋越来越满,像是一个鼓囊的胃袋,那里面装了妈妈所有最爱的东西,衣服和钱。

      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可能是羡慕,也有可能是恐惧,害怕她从此一去不复返,将我独自留在这里。

      爸爸从不让妈妈单独出远门,以前每次出门爸爸都安排一位需要进城看病的阿姨和妈妈结伴同行,这次阿姨有事,不能一起前往。爸爸对此一言不发,但爸爸的某种担忧被我察觉和继承,于是我像是一条看门狗一样盯着妈妈的举动。

      妈妈意识到了这一点,自己高兴得有点得意忘形了,没有人看病会喜气洋洋的,就算爸爸不起疑,镇上的邻居朋友看到也会奇怪,她太像镇上那些卷款而逃的女人了。

      妈妈努力压下嘴角,嚷嚷着自己还是很疼,镇上卫生所没有用,县城医院要她的命,只有省会的大医院才能救人。爸爸静静地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她感到委屈,根本没动过想跑的心思,莫名其妙被人安上这样的罪名,哪怕目前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指控她,她已经开始自己指控自己了。妈妈平时总嘲讽那些离家出走的女人,指摘不检点的女人,她可不是坏女人,一直以来都是好女人,她每天早上起来上班,晚上回来干家务,什么活她都干了,她在镇上口碑很好,谁提起她都得夸一句能干。当她做出让人误解的举动时,第一反应是为自己洗白冤屈,她可不想在背后被人说三道四的。

      爸爸越是一言不发,妈妈就越是恐惧,她一把扯住我,把我挡在她的身前,说要带我一起去省会见见世面,免得以后出去被人笑话。

      “孩子这么大了没去过动物园。”

      “也得让孩子出去长长见识吧。”

      “婷婷想不想去动物园啊?”妈妈抱着我问。

      我说想,她得到了满意的回答,像是找到了和爸爸谈判的砝码,等待爸爸的肯定。

      妈妈带的钱只够一个人看病的短期开销,没办法长时间养活两个人,尤其我是个小孩,带着孩子跑,学籍也会成为问题,她总要把我送回来上学。妈妈像是俘虏给自己戴上了镣铐,拼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根本不想跑,也拼命向自己大声喊:我可不是那种女人啊!我真的得病了!我真有病,没要跑。

      爸爸眯着眼看着我,我突然像是一个士兵被长官赋予了重要任务,我不知道是我想太多了,急于在爸爸面前证明自己有用,还是爸爸的眼神真的如此。

      看好你妈。我在爸爸的眼里读到了这四个字。

      我像个增加妈妈负重的秤砣被带上早上五点半的的大巴车。

      我们先坐大巴到县里,再转另一辆大巴车去地级市的火车站,最后坐上前往省会的绿皮火车。火车上坐满了人,我和妈妈挤在六人座里,六个人中间是个窄小的桌板,大家的膝盖顶着膝盖,就这样面面相觑,火车晃动时,我们像是一打六盒装的酸奶,在超市里被人拿起,六个人朝着一个方向摆动。

      坐了十五个小时火车,到省会已经是第二天晚上,我刚下了车,感觉地面还在前行,眼前的建筑物一直在向前奔跑,我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分不清究竟是我在动还是建筑物在动,火车站人很多,无数条腿在我周围环绕,妈妈牵着我的手,右手拎着沉重的包裹,手提袋挂在我脖子上,让我来保管出站的火车票。

      离家之后,妈妈机警又冷酷,又因为从小地方来,偶尔流露出的眼神总是怯生生的,这两种气质在她身上杂糅,像是一只强壮的兔子。

      刚出站,外面围着一群人,“走走走你去哪儿?我们还差一个人就发车。”

      “住宿住宿!一晚上八十!”

      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打黑车的,小旅馆揽客的,还有景点一日游的全都向我们扑来。我跟妈妈像是两个不倒翁,被人的手拨弄来拨弄去,妈妈完全不慌张,她目光坚定,姿态强硬,不是那种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的茫然外地人,她抓住我,将我向前提溜,目光炯炯地穿过人群走向公交车站,我一路小跑才能跟上她。

      我们坐上302路公交车,运气很好,这辆车刚来,位置富裕,我们占了两个并排的位置,刚落座没多久,这辆车就装满了人,好像公交车司机是来拉货的,他把我们这些外乡人集装成箱,然后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一开始我们在火车站内部,后来又到了公交车站,一路上都有棚顶遮挡,我其实根本不知道城市具体长什么样,等发车之后我才看清楚外面的世界,我在电视里见过大城市的面貌,那些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常常出现在都市偶像剧里,对我来说并不陌生,但我总隔着屏幕旁观它,从未走进它。我一直以为城市会让人感到光鲜与幸福,但真的置身其中发现有一种极强的压迫感,闪烁着冰冷灯光的建筑物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我倒来,高耸的大楼沉沉下压,压倒公交车顶,压到我身上,直到将我压扁到不能动弹为止才停下。

      过了一个多小时,妈妈终于带我下车了,我们下去的时候,公交车车站还有排队等待上车的上班族,天气炎热,人们热烘烘地挤在一起,所有人表情都很麻木。

      宽阔的马路上全是车,我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汽车尾气和城市热浪一起袭来,弄得人恶心想吐。妈妈明明没什么文化,但她脑子里仿佛有个地图,只是一年来两次就牢牢记住了路线,带着我七拐八拐,不容置疑地走向目的地。

      我至今不完全明白那栋建筑物究竟算短租房还是旅馆,它大概九层楼高,瘦瘦弱弱地依靠在另一座建筑物身边,又像是从一座完整的建筑物上切割出来的细细一长条,营养不良地站在那里。建筑物没有招牌,但妈妈却能精准地知道这是住宿的,我把它当成一个旅馆。

      楼道昏暗,妈妈在前台登记,背后木板上钉着三排钉子,一串串钥匙整齐地码放着。前台大姨有点微胖,她做事利落,似乎记得每一位旅客,热情地和妈妈攀谈。大人在交谈,我偷偷观察着世界,楼道两侧刷着一米高的斑驳绿漆,门口挂着红色的珠帘,头顶的光也昏昏沉沉的。突然,红色珠帘闪动了一下,外面走进来一个男人,现在已经是晚上了,但他带着一个黑色的遮阳帽,遮阳帽的款式在当年算是很新颖,这两年已经没什么人会用了,遮阳帽像个发箍一样箍在头上,一面漆黑的塑料面罩拉下来盖住人的脸,普通人佩戴是在没太阳的时候就把面罩拨上去,有太阳的时候放下来,像个电焊工的面具。

      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晚上戴这种帽子,他走近时我看到了他面目的一角差点叫出声,黑色面罩没有完全遮住他的异常,左侧下颌角到脖子的位置有一个巨大的黑紫色瘤子,瘤子几乎和男人的头一样大,我想象着如果他没有戴遮阳帽,远远看去应该像是同时长着两个脑袋的男人向我走来,瘤子的质感像是装满水的气球,好像只要用针一扎,里面浓稠的液体就会倾斜而下。

      男人低着头,步履匆匆地走过我身侧,根本没有看我一眼,立即走向二楼,很快就消失了。

      这里没有人对此感到有什么异样,除了我没见过什么世面,控制不住讶异的表情。我后来才弄清楚这栋建筑物里住的全是病人,旅馆就在医院附近的窄巷子里,对病人来说住在这里每天算下来比普通酒店更便宜,可以常住,可以随时退房,距离医院也足够近,需要天天去医院打针换药也更方便。最重要的是,在这里病人不会被人歧视。

      妈妈拿着一串钥匙,带着茫然的我走进旅馆的核心腹地,我大概是来的时间很凑巧,刚刚入夜没多久,人们纷纷从巢穴里走出来活动,一个浑身姜黄色的女人手里提着红色的暖水壶,一个缠着绷带的老太太正要去上厕所,一个面目烧伤的小孩儿快速从我身边跑过,一个嘴不自觉歪斜的年轻男人正要外出,短短几分钟我见了十几个病人,那是我第一次在短时间看到这么多身体异常的人,他们默不作声地聚集在城市的角落。因此我小时候对大城市的第一印象,就是充满压迫感的摩天大楼和下面形态各异的病人。

      旅馆的病人分两种,一种是一眼就能看出异常的病人,一种是外观与常人无异的病人,妈妈属于后一种。她甚至有点优越,至少自己让人看不出来。

      我感觉到进入旅馆之后妈妈紧绷的身体放松了,我知道妈妈跟我一样,都在旅馆感受到了安全,城市的繁华让人窘迫,但病人旅馆却如此温暖。我们太可怜了,因为自卑,总要在残缺的人身上找存在感。

      整个走廊很长,两侧房间密密麻麻的,大房间是多人间,七八张床凌乱地放在一起。单人间大多又窄又小,所以很多病人的房门是敞开的,一旦关上门就容易感觉自己睡在密闭的棺材里。

      妈妈觉得住多人间不安全,开了一间最便宜的单人房,我们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床垫,连床架子都没有,发黄的床垫放在地上,距离门口只有一米的距离,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儿站在狭窄的空间里就没有多余的地方。我们把行李放下,站在门口像是在俯视我和妈妈的墓地。

      妈妈把行李堆在一侧,脱了鞋,给我换上了刚从前台领来的半透明红色拖鞋,要带我去洗澡,那双拖鞋是成人的,对我来说太大了,我穿着拖鞋走像是鸭子一样,不断把鸭蹼打在地上。

      浴室需要排队,好不容易轮到我们了,厕所墙壁发黄,附着着一层黄色污垢,明明可以用铲子刮下来却无人打扫,浴室地漏堵了,下水道入口缠绕着头发,积水里飘着污渍和油花,辨别不出那些污垢究竟是什么,妈妈本来想让我去洗个澡,但那摊积水让她犹豫不决,好像我一进去就被染脏了,后来我们没有洗澡,只是草草地刷牙洗脸。

      走出浴室,卫生间里挤满了人,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刷牙洗漱,这里没电扇,浴室里热得让人心烦,妈妈和我快步走出去,都不想在蒸笼一样的地方多待一秒,就在这时候,从人群中伸出一只湿漉漉的手,精准地拉住了妈妈的胳膊,“哎!”

      妈妈回头先是皱眉,然后看了是谁,也回了一句:“哎,哎!”

      俩人互相以“哎”称呼,是在旅馆相识的熟人,妈妈绝对不记得那人叫什么了,那人好像也不太记得妈妈的名字。我被扯过来叫了一声阿姨,阿姨长得很年轻,大概三十多岁,穿着打扮也更时髦,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应该刚洗完脸,脸上湿漉漉的,长发随意在头顶扎了个丸子头,长得白白净净的。她拉过妈妈之后,用毛巾利落地在脸上一抹,顺带着把脖子也抹干净,干事儿的时候也没耽误跟我们说话。

      阿姨端上脸盆,一路走一路逗我,无非是那几个问题,叫什么名字啊,今年多大了,出来玩开不开心啊,听不听妈妈的话啊,我照例回答之后俩人就不管我了,她们边走边聊,我习惯大人之间的交谈,她们凑在一起叽里呱啦聊了一堆,全都不是要紧事。

      “你还在呢?”

      “你不也还在呢吗?”

      “明天还要打针啊?一起顺道去医院吗?”

      “我下午的针,不用早起。”

      “你那毛病还没好啊?”

      妈妈和这位阿姨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懂,能听懂的全是废话,妈妈和她闲谈之间路过了一个多人房间,俩人靠在门口聊天,我知道那是阿姨住的房间到了,我百无聊赖地跟着,实在没事干就朝屋里探望。

      房间里大概七八张床,旅馆里有不少多人间,但这个房间不太一样,墙上贴满了婴儿的照片,正对门是一副年画,一个穿着红肚兜的小孩儿抱着一条鲤鱼正对我笑,另一张照片也是婴儿,被捧在两只手里,一只手是男人的手,一只手是女人的手,婴儿像是花朵中间的花蕊一样闭着眼睛露出幸福的微笑。房间不算大,婴儿的图片就有二三十张,从这个房间里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各种婴儿的照片,正对门摆着一张供桌,上面供着一个白瓷的送子观音,里面的病人全是女人。女人们外表并没有什么异样,既无畸形也无明显的病态,甚至大多数人都很年轻,只是脸色很疲惫。

      妈妈和阿姨聊了半小时才结束,她和和气气把阿姨送进门,阿姨还热情推荐她去动物园门口逛街,那儿的衣服好看质量也好。

      “都是生不出来的女的。”回房路上,妈妈突然狞笑一声。

      我习惯了,她总是当面热情的与人攀谈,扭头就用恶毒的话评价,有时候走在路上,妈妈冷不丁说对面走来的陌生女人长得又丑又胖。我们距离那个装满婴儿照片的房间越来越远,妈妈说话也越发肆无忌惮。

      “我能生,她生不出来。”她得意又骄傲,像是嘲讽那些逃跑的女人一样的表情,“打针打了一年多了,一个蛋都没有。”

      “挺可怜的也,天天去打针,肚子上全是针眼,那屋里挂着一墙小孩儿,真邪门儿了。”

      旅馆里昏暗破旧,四周来往的全是病人,在斑驳的绿墙皮边,妈妈找到了某种骄傲,她生了孩子,她被这个世界证明过,虽说只是个闺女,但也不用住在旅馆每天去医院打针,只为了求个蛋。

      我就是她的蛋。

      ·

      早上五点我们就得去医院门口排队,我们去的时间太迟了,门口有人带着被褥,直接在医院门口睡了一晚上,夜排从昨晚就开始了。黄牛大声吆喝:“专家号专家号,什么专家都有,三百一个三百一个。”

      医院七点开门,排队的队伍才缓缓挪动,妈妈挂号之后,像是医院的熟客,都不用看路牌,很轻易地找到了内分泌科在哪儿。

      我其实在这次陪妈妈看病之前一直不知道妈妈到底得了什么病,第一次知道她要看内分泌科,但也不明白内分泌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内分泌是人体的某个器官吗?门诊外座位很少,病人又多,我跟妈妈只能站在走廊中间等待叫号,妈妈正盯着科室走廊的一张宣传画发呆,上面画着糖尿病足,一只脚又肿又烂,像是长满了霉菌。

      那只腐烂的脚深深地印在我脑海里,病足没有做打码处理,那是曾经属于某个真实病人的真实的脚,此时被放大之后挂在墙上,警示每一个看到的病人。我忍不住幻想这只脚的主人怎么样了,他被治疗好了吗?他还活着吗?

      妈妈问诊之后抽血化验,我陪着她做检查,检查结果要隔几天才能出,她和主任医生认识了,跟医生要了一个加号,这样就不用大清早排队挂号,保证检查结果那天出来她也能看上病,不至于白来一趟。

      妈妈经常把事情攒在一起做,比如春节前购置东西,放假时大扫除,这次她把自己身上的疾病也攒在一起,好不容易来医院就一起看了,我跟她去过内分泌科、肠胃科、皮肤科和骨科,每个门诊都开了一堆单子,那一整天我们都在各个诊室和检查室跑来跑去。

      等检查结果出来这段时间妈妈很忙,她要去市场买东西,我们从不去真正的商场,那里面的名牌让我们却步,妈妈更喜欢逛批发市场,或者农贸市场旁的小商场,那里可以尽情砍价,店员也不会瞧不起人,妈妈逛商场的时候很兴奋,这口锅是送给三婶的,这件外套是买给爸爸的,这个包是买给她姐姐的,城里的内裤结实,镇上没几个款式,妈妈买大白菜一样一口气买了二十条内裤,她心里有算盘,给家人邻居带礼物。城里什么东西都比镇上好,她喜欢从城里带东西回乡一堆人围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

      爸爸对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她这种女人怎么会跑。

      我手里拎着塑料袋,大多数都是红色和黑色的,买的东西太琐碎就和另一个袋子混在一起,我又累又难受,在妈妈买东西的间隙小心问:“我们什么时候去动物园啊?”

      我提醒妈妈出行的初衷,她带我来省会是为了去动物园的。

      “去什么动物园,你当我钱烧的?”

      “省下来给你买件新衣裳你还能穿两年。”

      我低头觉得委屈,又不是我自己想来的,当初也不是我求你带我去动物园,但我一句辩驳的话都没说出口。

      “你拉个脸给谁看呢?我少你吃还是少你穿了?你哭什么?”妈妈好像听到了我内心的反驳,大喊:“你别逼我在这儿扇你。”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在哭,我以为自己面无表情,完全分不出是妈妈先骂我我才哭的,还是我先哭妈妈才骂我,我的眼泪跟妈妈的咒骂一起流下。

      店员有点尴尬,“哎,大姐……”

      越有人劝解妈妈就越来劲儿,她甩开店员劝架的手,突然提高音量,“你哭哭哭你哭吧,哭不死你,瞧你这死样。”

      她一把拽住我领子,“你身上哪一件不是我买的?你长得跟猪一样,天天那个邋遢样,不叠被子不扫屋的,什么好衣服给你都白瞎,我心眼好给猪买衣服,还有脸哭你。”

      她似乎被我气着了一直大喘气,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妈妈说:“我真怕了你,来,我给你买件衣服行了吧,你就是想花我的钱。”

      她从货架上拿了一件外套,说:“去试试。”

      我还在哭,她手一挥,衣架不小心打在我脖子上,“穿起来试试!”

      妈妈让我穿衣服,但像是让我在大庭广众之下脱衣服一样屈辱。

      ·

      我们没买成外套,当天晚上都没说话,并排躺在墓地一样的房间,之后我实在是无法忍受沉默,借口去上厕所喘口气,厕所又在排队,我站在队伍末尾,过了会儿另一个病人站在我身后,队伍向前移动,我被人们包裹在中间,夏天人和人挤在一起会让人燥热难受,而我却觉得诡异的安全,我和病人们组成了一个集体,一格格地向前推进。

      厕所是蹲坑,里面的纸篓堆满了溢出来,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上一个人上完没冲厕所,我小心翼翼地踩进去,生怕会弄脏自己,弄脏了就要去旁边泛黄的浴室洗澡了。

      上厕所对我来说有点麻烦,我上完厕所之后出来却一片茫然,厕所外不再排队了,人们慢慢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而我却无家可归。

      我想到妈妈还在床上,我要屏气凝神打开小小的房间,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躺在她身侧,可以听到她的呼吸和叹气,说不定妈妈心情不好又要骂我一顿,我们之间闹别扭或者争吵从不公平,事后好像我的屈辱不曾存在,而她的屈辱却是真实存在的,我要将她的屈辱牢记在心,这样才能对得起她的养育之恩。

      我想着干脆死了算了,干脆离家出走算了,干脆来个人贩子把我拐卖吧,要是我丢了死了,妈妈说不定会后悔那天那样对我,她会真正的幡然醒悟。

      我脑子里幻想着妈妈后悔的样子,痛哭流涕地寻找我,但我永远也不会出现了。

      我在走廊里晃荡,因为年纪小,路过的人都会看我一眼,也因为年纪小,我似乎出现在哪里都很合理。

      我钻进一间多人房,这旅馆老板大概很抠门,不论哪个房间都是昏暗的,这间房里只有一个电视机大小的窗户,里面十个人住,有几张床紧挨着变成了一张大通铺。这里死气沉沉,有人看见我也就轻轻一瞥,没人想要对我说话。

      我长到足够大了才知道,濒临死亡的人根本不会逗小孩,他们没有多余的力气做别的事,全部的精力都用来活着。

      房间里一股奇怪的气息,我不知道怎么对此命名,有点陌生,我猜想那是死亡和病态的气息。

      我沉浸在让妈妈后悔的戏剧里无法自拔,想要隐藏在这病态的气息里,和这房间一起死去。

      我发现除了那个贴满婴儿照片的房间,其他的房间即使是男女混住,男病人好像要更多,女病人要少一点。这个房间也一样,里面有八个男的两个女的,一个中年女人靠在墙角,她的床铺刚好在角落,跟不远处的大通铺保持了一点距离,她给自己拉了个简易的帘子,她的床铺像是一艘独立的小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衣,衬衣上有黄色的波点,她脸色发黄,脸颊两侧深深凹陷进去,凌乱的短发油腻腻地贴在头上,按我妈妈的说法,这个女人长了一张好女人的长相,一看就是认真过日子的,操劳一生直到病垮了也不给人添麻烦。这里有人拖家带口来看病,她似乎没有家属陪同,一个人就能看病,我不知道她得了什么病,只知道她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异味,像是什么东西馊掉了。

      她发现了我,伸出手在床头柜上摸索,找到了一个干巴巴的橘子递给我。

      橘子可能放太久了,橘子瓣皮肉分离,橘皮里的果肉浓缩成一个干巴巴的小球,她大概实在是没什么好东西,只能拿这个跟我分享。

      我剥开橘子皮,把干巴巴的橘子肉吃掉,我不觉得吃干巴的橘子是冒犯或者委屈,在我家不能浪费食物,这橘子明明还可以吃。

      我们没有说话,我在她床边坐着她也不驱赶我,给了我橘子之后,她就靠在墙边,裹着被子像是动物一样喘息。

      我猜测她可能跟疾病抗争过一段时间,她与死亡拉扯,在病痛中挣扎,我遇到她时她已经累了。

      我不想回去,远处有病人在咳嗽,我不知道空气里有没有病菌,会不会传染,但那让我感觉到安全。我希望我也染上病,沾惹上什么细菌,这样就能永久留在这里。

      大概过了几个小时,我听到外面妈妈的声音:“婷婷!你死哪里去了?”

      门外步履匆匆,我听到妈妈问别的病人有没有看到我,四处打探我的下落,我从拉起的帘子缝隙往外看,甚至看到妈妈的身影从门前一闪而过,我能看到妈妈,妈妈却看不到我,那让我产生了一股恶意的报复感。

      我没有说话,床上的女人也没有说话,也许女人实在是累极了懒得搭理我们家的琐事,我觉得这是对妈妈的一种惩罚,因为无法反抗,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让妈妈知道她错了,女人没有破坏我的惩罚,我们保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于是我和女人一起沉默,对抗着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

      ·

      妈妈似乎是想安抚我,一个劲儿跟我聊天,吃早饭的时候不断往我碗里夹菜,我的沉默和短暂的“离家出走”让她有点害怕了,她很笨拙地对我示好,但她唯一学会的求和方式是让我多吃,吃好点,穿好点,我知道那是释放母女和解的信号,我们对彼此的态度慢慢放缓了。

      吃完饭后妈妈带我去动物园,大概是作为补偿,这次不需要我主动提起了,妈妈很自然地履行大人对孩子的承诺。动物园游客很多,我们排队买票,妈妈买了一张成人票,我要去旁边量身高,儿童要一米四以下才能免票。我站在柱子边,比一米四高了一点,我以前都是免票,妈妈对此习惯了,她不可置信,好像我像春笋一样是一夜之间长高的。

      “成人票。”售货员说。

      “不是免票吗?她就是个小孩儿。”

      “成人票。”售货员很不耐烦:“身高超了。”

      “你膝盖弯一下啊!”妈妈突然对着我大喊,我和妈妈大概有五米的距离,我在左侧量身高,她在售票窗口买票,她不舍得离开售票口,只能朝我嘶吼。

      我低下头,感觉全世界都在看我。

      后面队伍里的游客发出不耐烦的声音,妈妈又喊:“你怎么这么蠢,低一下头!”

      妈妈对我使眼色又打手势,但她喊的每一个字其他人都能听到,我不知道妈妈这样做有什么意思,假设没被人发现还能作弊,已经被发现了再把膝盖弯下去作弊究竟有什么用?太丢人了。

      人们看好戏一样看着我,他们没有打我骂我,但那些目光却像是狠狠将我刮了一遍。妈妈僵持的时间越长,人们审视的时间就越长,我开始自己审视自己,鞋子是不是干净,破破烂烂的衣服是不是合体,每一根头发每一个指甲都在暴露我的窘迫,我在心里一遍又一遍问自己,怎么今天穿了这样一件衣服?袖口还有磨损,衣领也褪色了,指甲里有泥巴,排队的人会怎么说我,说我外地人,说我没素质,说我小小年纪就贪便宜。

      我像是被绑在柱子上的猴子,无法离开测量身高的柱子,希望这场酷刑赶快结束,但妈妈不肯离开售票口,完全不在意自己堵住了后面买票的队伍,人们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大了,妈妈对此毫不在意,我却在承受每一声嘲笑,那些我想象的更加恶毒的嘲笑。

      妈妈又喊:“你低头!低头!我跟你说话呢!”

      我知道我不照做妈妈不会妥协,我向人们发出求救的眼神,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我低下头,下巴几乎缩进锁骨里,妈妈大喊:“膝盖!膝盖弯一下。”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后面有人大骂:“你买不买票啊!这点钱都给不起,出来玩什么啊。”

      “你不买票让一边去。”

      妈妈左右开弓,像是母鸡一样张开翅膀堵住后面的人,坚决不肯让出售票窗口,还在喊:“快!你快点啊!”

      我的膝盖慢慢弯下去,简直想要当场跪下去,我的头距离一米四的临界点越来越远,让出了一个头的距离,我像是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干瘪,从一米四缩小到一米,还要继续缩小。

      妈妈对我很满意,说:“这回免票了吧。”

      售票员面无表情:“成人票。”

      “她都没有一米四,是鞋子穿太高了,我让她光脚再来一次。”妈妈耍赖,如果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管用,她说不定就会就地躺下。

      “成人票。”售票员斩钉截铁地说。

      售票员铁面无私,半分不肯退让,妈妈只能付钱,我的酷刑结束了,妈妈心不甘情不愿地进了动物园。

      “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妈妈一路上都在念叨。

      我不知道心情被妈妈破坏,还是这个动物园本身就没什么好看的,暑假本来人流量就大,天气也热,三十六度的高温里没有人真的高兴。大多数人都是带着小孩儿一起来的,孩子控制不住哇哇大哭,有人训斥小孩,在人群中发邪火。动物园里面人挤人,看每个动物都得挤进去,好不容易挤到前排看动物,里面的动物无精打采,身上脏兮兮的,全都背对着游客一动不动。金丝猴躲在树屋里,蛇僵死了一样,孔雀的毛稀稀疏疏的。

      熊被放在一个大坑里,里面的水池干涸了,散发着一股臭味,人们围在坑的边缘向里面投掷食物,管理员的大喇叭一直喊:“禁止投喂动物,禁止投喂动物!”

      但没有一个人听,人们拿着各种食物扔进去,有个人用小面包往熊身上砸,熊依然不理,像是一座山一样枯坐着,甚至没有给游客一个眼神,熊的周围堆满了食物,啃过的苹果,香蕉皮,拆封了的火腿肠,食品的包装袋,黑熊像是坐在垃圾堆里。

      “有什么好看的。”妈妈和周围的游客发出一样的感叹。

      我认可妈妈的话,没有什么好看的。

      我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一张昂贵的成人票钱,还有我的自尊,结果动物园和病人旅馆没有任何区别。

      ·

      妈妈对我的心情毫无察觉,或者她察觉了也毫不在意,又或者对她来说,那才是生活的本质。

      等动物园逛完之后妈妈松了口气,这对她实在没有任何乐趣可言。她对动物园附近的地摊更感兴趣,病人旅馆里生不出孩子的阿姨给她推荐过,这里的衣服便宜款式也更多,比批发市场里的衣服好看多了,说是从南方市场运过来的,她早就想来逛了。

      我跟妈妈生活在一起常常有种奇怪的悬浮感,我上个小时还在因为自尊受损而痛苦,现在已经麻木地跟着妈妈逛街,我所有的情绪和敏感都不重要,妈妈像是一个生活的漩涡瞬间将我吸纳进去,用一些生活的琐事将我快速磨平。

      妈妈给我选了一件外套,上次外套没买成,这次妈妈买外套很痛快,那是个卫衣外套,比我的尺寸起码大了两个尺码。

      “买大点多好,明年还能穿。”妈妈说。

      我从未穿过合体的衣服,经常穿亲戚堂姐们剩下来的衣服,要么太小了,要么太大了,妈妈总给我买大一号的衣服,所以我身上的衣服总是显得空荡荡的。

      妈妈看中了一条半裙,她在一排衣服里准确地抓住这件,裙子长度在膝盖以上,白底上印着大朵大朵的红色玫瑰花,褶皱精巧地被捏在一起,只是拿在手里,裙摆就已经自然地展开,假设穿在身上,那应该会像倒垂的花朵一样蓬开。

      “姐!这件我刚从广东拿的货,卖得可好了。”摊主热情推销,在妈妈身上比划了一下,“你身材苗条,穿着肯定好看。”

      妈妈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印着玫瑰花的裙摆从她手中划过,但妈妈很快就放下了,在妈妈的眼里,那是贱/货穿的衣服,正经人不那么穿衣服,穿这种衣服就是告诉别人是去卖的。

      妈妈一生重视名誉,可不能一辈子都毁在一条裙子上。她一开始拿到衣服眼中充满了赞赏,转眼间就变成了嫌弃。

      但我的记忆里不是这样,以前妈妈会穿裙子,她身材很高挑,穿裙子特别好看,年轻的妈妈爱打扮,镇上的人都夸她漂亮有气质,有一年她穿了一件蓝白条纹连衣裙,爸爸隔着一条街看到她大喊了一声:“贱/货!”

      那一声气势汹汹,妈妈还未反应过来,被爸爸拽着头发扯进家门,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妈妈穿裙子。

      从此之后妈妈的穿着很保守,裤子都穿酱色或者深灰色,连浅色和稍微紧身点的裤子都不敢穿。

      妈妈逛地摊时像是被激发出了某种过去的兴趣,她挑三拣四,本来都逛到了裤子那一排,但心里还是放不下裙子,那条玫瑰裙挠得她心痒痒,我看得出她想要,那种对于裙子的渴望盖过了对爸爸的恐惧。

      妈妈再三犹豫,始终不敢真正拿起玫瑰裙,挑了一件更朴素的,这条裙子深绿色,长度过膝,保守又无害,只有裙子边缘镶着一条同色的蕾丝花边,算是朴素中唯一出挑的元素。

      “姐,这颜色多配你啊。”摊主见风使舵,马上就遗忘了玫瑰裙,开始推销绿裙子才是她们家的当家花旦。

      相比较大朵玫瑰花的半裙,妈妈选这条绿裙子是退而求其次,但好歹是一条裙子,她好多年没有买过裙子了。

      我猜她应该想的是在城里这几天穿,等回镇上路上就换下来,回家就用另一件旧衣服把裙子包起来藏衣柜的角落里,谁也不知道。

      当天晚上她就把裙子洗了晒干,第二天就穿上了,她给绿色半裙搭配了一件白色衬衣,白衬衣搭什么都不容易出错,一切都准备好了,她又看到自己的脚,包裹在旧了的黑色旅游鞋里,和这身打扮格格不入。

      于是她又带我去了一次市场,其实比起给家人亲戚买东西,我更愿意陪她买自己的衣裳,她好像突然变成小姑娘,穿好一件就会转个圈问我好不好看。

      我们精挑细选,选了一双黑色系带小皮鞋,有三厘米的小粗跟,刚好拉长了脚踝,显得她小腿又细又长,妈妈本来在袜子里塞了钱,这么搭配不好看,她把钱取出来,店员劝她把肉色短丝袜也脱了,这样搭配才时兴,但妈妈不肯脱,总觉得脱了袜子的女人不检点。

      最后妈妈还是保留了肉色短丝袜,但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这些细节,妈妈穿白衬衫绿半裙,脚踩黑色小皮鞋,她身姿挺拔,远远望去妈妈和整个城市融为一体,像是刚下班的公司职员,也像小学语文老师,她不开口说话没人知道她从乡下来,也没人知道她文化水平不高,兴许还会以为她是个知识分子。我站在她旁边都有点不搭配。

      妈妈心情好了顺便也给我买了身衣服,还买了我心心念念的白色蕾丝花边袜。

      她本意只是想买一件绿裙子穿几天玩玩,回家就脱,下半辈子再也不穿了。但东西越买越多,妈妈觉得自己原本的衬衣配不上了,又买了件新的上衣换着搭配,反正上衣这东西无害得很,回去搭裤子也能穿,不算浪费。她买了新腰带,甚至买了口红,妈妈以前只有一根口红,每次都小心翼翼抹一点,用手指蘸着,然后均匀地涂抹薄薄一层,生怕别人看出来,就算有人问,她也只会说,我气色好。

      现在妈妈肆意妄为,把整个嘴唇都涂红了,生怕别人看不出来自己化过妆。

      “这回像城里人了。”妈妈感叹。

      妈妈给我编了辫子,给我也买了一件格子连衣裙,我们站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城市里的母女。

      我们是病人旅馆里的两个异类,在病态的环境里,完全无视了他人的痛苦,一心一意只为了自己享乐。

      妈妈每次回旅馆脱鞋都会犹豫一下,脱掉时兴的黑色小皮鞋,再脱掉肉色短丝袜,露出妈妈的脚,妈妈的脚目前跟普通人的脚没有区别,只是因为操劳做了太多体力活有点浮肿,她一点点摸索着,检查自己的脚有没有伤口,哪怕是细小的伤口都有可能会造成感染,我知道她在想象那只宣传图上的糖尿病足,忍不住想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变成那样。

      她穿着新衣服新鞋子,却控制不住的担惊受怕,害怕自己如此放肆,总有一天会被一股诡异的力量惩罚。并且她脑海里有惩罚的具体样子,就是那只腐烂的脚。

      我每天都会去看那个沉默的女病人,她这几天都没换衣服,还是穿着蓝色衬衣,依然一句话都不跟我说,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只看到她一寸寸地垮塌下去。

      我诡异地想,简直像是妈妈吸走了她全部的精气,妈妈变得那么饱满,而她却在角落里腐烂。

      女人每次都试图递给我一点吃的,干瘪的橘子,长了黑色斑点的香蕉,一小袋开封了的小麻花,小麻花已经受潮了,但我每次都吃,在她眼里我似乎一直是个孩子,只要我出现,哪怕她没力气说话,也要照顾我。

      她张大嘴,我以为她要对我说什么,把脸凑到她的嘴边,我闻到了一股恶臭,像是她已经腐烂,我第一次知道,人原来烂掉是从里面开始烂的。

      我即使不知道她到底得了什么病也知道她已经病入膏肓,死亡在逐渐逼近,而我却对此无能为力。

      她应当也有什么话想说,但她因为病得太严重,已经无法跟一个小孩儿分享人生。

      我胡乱猜测她的过去,她没有几件衣服,穿着都很朴素,行李只有一个书包一个布兜,床头柜放着一个果盘一束花,只是没人打理,花早就腐烂了,水果也在慢慢烂掉,我似乎是唯一消耗这些水果的人。

      我觉得有人来看她,可能是她的子女,也可能是她的丈夫,那些人定期带她去医院治病,只是来得不太频繁,女人像是被遗忘在这个角落。

      我问过旅馆前台大姨,她说过几天会有人接她,大姨比我更害怕女人的病情,开旅馆这么多年,她不收重症病人,每一个住进来的人都仔仔细细看过病历,病人如果住的时间太久了,既没有痊愈的迹象也不想搬走,大姨就委婉的清理床铺。大姨拥有某种嗅觉,像是一只秃鹫,能精准识别出来谁即将死亡,然后就把这人清除出去,免得死在她店里造成麻烦。这么多年来大姨从未出错。

      ·

      妈妈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给她开了药,都是慢性病,没有什么长期要在城里治疗的必要,把指标调到合格水平就能回家了。她买了半年的药带回去,吃完药再复诊。妈妈问诊的时候,我很乖巧地站在诊室里,我帮忙记录妈妈的病情,什么药饭前吃什么药随餐吃,包里要随时准备一把糖果,身体感到不舒服的时候可以及时吃一颗糖,正常每半年复诊一次,有不适的情况就及时来医院,指甲增生和脚底干燥瘙痒是正常的,不要扣,最好也不要造成伤口。我比妈妈记得还清楚她每一种药要怎么吃。

      妈妈走出医院有点茫然,她其实对穿黑色皮鞋有点畏惧,理论上说她穿旅游鞋更舒服也更安全,那双黑皮鞋跟她还处于磨合期,很容易磨出水泡,但她不舍得把鞋脱了。

      还有几天就要回家了,妈妈带我去了一趟海洋馆,就在动物园附近,海洋馆的票价是动物园的两倍,这次妈妈没有跟售票员胡搅蛮缠,也没有故意让我去量身高的地方作弊,只给我一个人买了成人票,说在出口处等我。

      对我来说,妈妈买的裙子像是某种约束,自从妈妈开始打扮,她变得文明了很多,排队再也不插队,也不再当着别人的面大声说人坏话让我感到尴尬。

      “我在外面等你啊,你别乱跑,别听陌生人说话,听到了没?”

      “人贩子都可坏了,你机灵点,别人跟你说话你别应。”

      “我知道了。”

      “妈不着急,买了票就好好在里面看,想玩多久玩多久,妈在外面等你。”

      妈妈不放心,又嘱咐了几回,都让我感觉有点烦了,她似乎又怕我想要报复她,在旅馆那回她找了三个小时才找到我,我想到了那个瞬间,突然对她生出了爱意。

      我和妈妈在一起的大多数时间感受到的都是羞耻、尴尬和嘲讽,很少感受到沉甸甸的爱。

      妈妈送我去了检票口,等我消失在人群,她又急冲冲去跟工作人员打听出口在哪里。

      海洋馆里有海豚表演,不包含在门票里需要单独买票,我没看上海豚表演,但走海洋隧道时的兴奋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我不舍得出去,海洋馆有路线指引,我常常返回去再看一回,很多人玩海洋馆两个小时就看完了,我玩了四个多小时直到快要闭馆才结束。

      我出去时妈妈果然在门口等我,我本来想考验她,证明她根本不爱我,但她就站在那儿,门口没有椅子,我不知道她中途有没有休息过,但穿着皮鞋站四个多小时总不会好受,我内心的担忧一扫而空,我对于爱的感受如此畸形,好像妈妈对我道歉不够,让我吃饭不够,必须要遭受痛苦才能让我感觉到被爱。

      她问我,好玩吗?

      我说好玩,给妈妈形容每一个海洋生物,因为刚才仔细看过简介,脑子里还记得一些知识,她其实根本听不懂我说话,但每次她都应和,只是在整段话结束突然来了一句扫兴的话:“所以你得好好学习知道不?”

      妈妈很擅长给人泼冷水,总见缝插针这么来一句,那天我不太在意,我们手挽着手,感情的浓度到达顶峰。

      我们在附近溜达,妈妈说她要散步,等我反应过来她又晃荡到了动物园附近的市场,她不知道有意无意,回到了玫瑰半裙的摊位上,又摸起了玫瑰裙的褶皱,摊主都认识她了。

      我看出了她实在喜欢,说:“我给你买吧,我有压岁钱。”

      旁边摊主立即帮腔:“这姑娘多好啊!孝顺!”

      “妈不要,妈就是看看,等你长大赚钱了给妈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这个回答总觉得很怪异,明明现在氛围还是很和谐,但像是无形之间抹了一层油,我跟妈妈之间的关系变得油腻腻的。

      我想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去掉,所以不再开口,生怕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

      妈妈看我没再说话有点失望,后来我们又绕了两圈,这个市场六点就关门了,所有摊位都要撤摊,妈妈终于还是下定决心把玫瑰裙买下。

      买回去的路上妈妈一直念叨:“这裙子质量也不好啊,卖这么贵,不知道还能不能退。”

      “我仔细看,这是不是线头?”

      我回答:“人都下班了。”

      “啧,早知道不买了。”妈妈一路上都在摸玫瑰裙,找各种理由贬低它,这里不好那里也不好。但回旅馆洗都没洗就换上,这条裙子果然很适合她,上面搭配的还是那件白色短袖衬衫,腰身被收得紧紧的,裙摆自然绽放开,妈妈本人又白又瘦又高,她穿这种衣服一下年轻了。

      妈妈穿上裙子忍不住摆弄,明明在笑,嘴里全都不是好话:“哎,我觉得不好看,你觉得呢?”

      “这是不是太蓬了?显得屁股很大。”

      “我买亏了,还不如不买呢。”

      “你说我会不会穿着太过分了?影响不好啊?”

      她在摇摆犹豫,穿这种衣服会被人笑话,也会被她自己看不起。

      我听着太烦了,从海洋馆出来的那点爱意很容易被磨损,我甚至那一瞬间很恶意,理解了爸爸为什么看她烦。

      我只好回复她:“没有,很好看啊,很配你。”

      妈妈咯咯笑,“你还说给我买呢,你又没钱,你买什么买?”

      她像是抓住我的小辫子,说:“我还不知道你,一天天的只想花我的钱,谁能花你的钱啊。”

      我想离开又跑不掉,觉得厌烦极了,妈妈穿着玫瑰裙站在门前,像是一株食人花堵住了我的全部出路。

      ·

      妈妈穿着漂亮衣服,简直像是变了个人,城市里没人会多看她一眼,没人会嘲讽她,就算是看也是善意的看,在城市里,没人真的在意另一个人到底穿什么。

      她走路哼着歌,在病人之间走来走去,像是展示自我。

      在病人里她实在是太漂亮太显眼了,甚至显眼地有点过分,会引来嫉妒,妈妈感受到了嫉妒,享受嫉妒。裙子在感化她,让她变得心地善良。

      在旅馆我们又遇到生不出孩子的阿姨,阿姨见到妈妈怪叫一声,“呦!这么漂亮!”

      “你就该多穿这种衣服,这么好条件,多可惜了。”阿姨热情地拉着妈妈攀谈,“动物园好逛吧?下次我跟你一起去,有个摊我去了好多回了,她们家衣服好。”

      “下次一起一起。”妈妈拉住阿姨的手,两个人聊起天没完没了,旅馆里有男病人也会看妈妈,但那让妈妈感到难为情甚至反感,她更喜欢阿姨的夸赞,这位阿姨长得漂亮,穿衣服有品位,得到她的夸赞像是拿到了城里人的认证。

      这次妈妈没有在背后说阿姨生不出蛋,不管是人前人后她都表示担忧与可怜,甚至在房间里突然叹了口气,说阿姨人好,只是有点可惜。

      我们临走那天,我去看了一次女人,她已经不见了,我以为她还会像以前那样沉默坐着,但床上空荡荡的,连被套都被换了,床头柜上的腐烂水果被收拾干净,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房间里只有一点臭味,是我熟悉的腐烂味,像是一个人从内部慢慢烂掉,内脏腐烂之后从喉咙中冒出来的气味被永久地留在这里,哪怕多年之后我忘了女人的长相,也能想起这股味道。

      我知道我跟女人的友谊结束了,这场旅行也要结束了。

      回家的日子到了,我们已经延迟三天,爸爸打电话过来,再不回去就要起疑了。

      妈妈像是春游结束之后恋恋不舍,但她找不到任何可以留下来的理由,她已经看了医生拿了药,下次再来城里是半年之后,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觉得半年时间太长,会不会觉得小镇的生活难以忍耐。

      我们按照来时步骤逆行回家,先坐公交车到火车站,因为怕赶不上车提前三个小时就到了候车室,我对这座城市没有什么留恋,再坐火车也不再兴奋。

      火车之后转大巴车到地级市,再转一趟大巴车我们就能回到小镇,我们那个镇太偏远,一天只有一趟车,出小镇的车是早上五点半,回小镇的车是晚上七点,赶不上就只能赶明天的车。

      现在天黑得早,我们去的时候车站已经没什么人了,买票都不需要排队。候车室地板很脏,有个小摊贩在卖豆腐干和茶叶蛋,地上一片食物的残渣。

      妈妈一直没有换掉玫瑰裙,嘴上涂着口红,她高挑漂亮,穿裙子之后忍不住注意仪态挺直腰杆,像是在破败候车站里的一朵修长的花。在城里火车站没什么人看她,到了县城大巴车站就有人一个劲儿地盯着她,那些目光带着审视,或许掺杂着一些批判。我不知道路人有没有偷偷骂妈妈不检点,但妈妈一定在自己骂自己。

      她这样回家会挨打,我在心中想,我又变成了爸爸的看门狗。

      妈妈一路上都在找机会换衣服,按照她的计划,她会脱掉衣服藏起来,换上来时的衬衣裤子,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回家热络地摆出一排给家里添置的物件。但妈妈迟迟没有去,她想跟这件衣服相处的久一点,延迟换掉的时间。

      我们的腿边堆满了行李,我们出发时只有两个包,现在有七八个手提袋,全是买给家人的礼物,还有帮老乡邻里带的东西。属于妈妈的行李只有一包,里面放着妈妈的衣服和刚开的药。

      末班车已经到了,以前的妈妈会带着我马上冲上车,这样才能抢到前排,如果上车晚了就没位置,最后只能坐在过道上的小马扎。妈妈就是这个性格,什么都要靠抢,她似乎没有什么羞耻心,被人当面数落也无所谓,抢到手里的便宜才是自己的。

      现在车门打开,妈妈对近在眼前的便宜毫不在意,司机下去抽烟,车门像一只漆黑而巨大的眼睛望着我。

      妈妈和我并排坐着,她先是看自己脚,照例检查自己有没有双脚破裂,候车站光线昏暗,汽车车灯照亮了这一片,妈妈看不太清,所以一寸寸摸索着自己的脚,她仔仔细细来回摸了三次,确定自己没有伤口,她把袜子重新穿上,套上小皮鞋的时候犹豫了下才把脚蹬进去。

      妈妈做完这一切看着远处发呆,天色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妈妈具体的表情,就算看清了我其实也无法猜中大人真正的意图。我记得我身上的任务,爸爸交代过我的,看好你妈,我牢牢记得这四个字,却不知道应该怎么做。

      我心中陡然一跳,觉得这件事并不是完全没可能发生的。

      出发前的妈妈朴素粗鲁,她是个真正的好女人,但现在的妈妈跟她以前看不起的女人没有任何区别。

      妈妈突然说:“我去换衣服。”

      她并没有看我,好像一旦跟我有目光对视就会无法下定决心,她拎起一个包,我想说什么,但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我的目光追随她,候车室有一个厕所,那厕所我去过一回,里面没有隔间,只有几个蹲坑,苍蝇乱飞,地上爬满了蛆虫,我以为妈妈要在那种地方换衣服。

      但妈妈没有走进厕所,而是拎着包走过了走廊,我看到红色玫瑰裙摆在夜色中闪了下,马上就消失在拐角。

      妈妈没有对我做出任何解释,我才发现她拎走的就是唯一属于自己的那个包,里面放着她的衣服她的药还有剩下来的一点钱。

      我和其他包裹被遗忘在此地。

      我忍不住猜测妈妈的去向,她很爱我,我能感觉得到,我想起海洋馆出口处等待了四个小时的妈妈,想到在病人旅馆中一遍遍寻找我的妈妈,想到给我买衣服的妈妈,想到几近厌烦地嘱咐我不要被人贩子拐卖的妈妈,她连让我一个人逛海洋馆都不放心,怎么会将我遗弃?

      我又想到上次妈妈穿裙子挨打的瞬间,爸爸拽着妈妈回家,抄起茶几上的果盘向她抡来,里面的水果撒了一地,苹果咕噜噜滚到电视柜下,玻璃果盘重重地砸在妈妈脸上,鲜血顺着鼻子流下打湿了她的衣领,玻璃果盘碎了,碎玻璃划破了爸爸的手掌,爸爸大声骂她贱,揪着妈妈的头发对着茶几边缘重重砸下……

      轰隆——

      大巴车的门关了,司机抽完烟坐上驾驶座,他喝了口浓茶,看了下手表,回头确认了车上的乘客,末班车要发车了,大巴车上坐满了人,就算我和妈妈现在冲上车也只能坐在走廊,乘客们透过车窗看我,我一个人孤零零坐在候车椅上显得那样奇怪,脚边还堆着大包小包的袋子,手里捏着薄薄的两张车票。

      司机发车之前问了我一句,“你在等谁?”

      “我在等我妈。”我回答。

      司机没多说,开着笨重的末班车慢悠悠晃出车站,有司机开车回来交班,等最后一批乘客都陆陆续续下车离开,把大巴车整齐地码在停车处,发现我还在原地,他们路过的时候都会问我一句:“你在等谁啊?这没车了。”

      “我在等我妈。”我回答。

      于是人们不再问,车站里的人越来越少,只剩下我一个旅客,我感觉到黑暗中有人盯着我,我不知道那人是妈妈还是人贩子。

      我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妈妈给我买了一件彩虹方块色的连衣裙,妈妈精心装扮我,又将我遗弃,像是为这个世界包装好了一份礼物,等待黑暗中有人将我领走。

      我沉默地坐着,像是坑底的黑熊。我不知道妈妈还会不会回来,未知的恐惧笼罩着我,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让我感到安全的东西,渐渐地,病人旅馆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旅馆门口挂着的红色珠帘一闪,旅馆中的病人们走出来,一个个排队进了候车站,与我坐在一起,脖子上长瘤子的病人,浑身姜黄色的病人,脸上长红斑的病人,靠在墙角喘息的沉默女人,我没那么害怕了,假装病人们站在我身边,坐满了两排椅子。

      我等待着妈妈回来。

      【完稿于2026年7月10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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