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耳语》淇言

3、你大娘还是你大娘

　　一周后。
　　林小瑜站在家中的镜子前，细细打量着自己的耳朵。原本宽厚的耳廓，切掉瘢痕疙瘩后，竟然小巧了一圈，线条变得玲珑柔和，只是耳垂处，横着一条蜷缩的蜈蚣，突兀又扎眼。

　　看着这条丑陋的瘢痕，林小瑜属实忍不了，她平日里最爱美了，于是，换好衣服化了淡妆，她便匆匆赶往医院，准备按时拆线。

　　今天是周六，医院的门诊、住院部人头攒动，处处透着忙碌。好在，提前给吴医生发了消息，对方让她径直去住院部等候。

　　护士站简直忙得脚不沾地，来来往往的护士步履匆匆，压根顾不上留意等候的小瑜。
　　她低头发着信息：
　　“吴医生，我已经到住院部了，你在哪？”

　　发完这条微信，小瑜百无聊赖的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待，看着周遭行色匆匆的医护和家属，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唯独她悠闲的有点不像话。

　　正望着人群出神，一双干净的运动鞋停在她眼前，视线缓缓上移，熟悉的白大褂映入眼帘，一张明晃晃的陌生的笑脸。

　　“你是谁的病人？你来找谁看耳朵？”医生笑着问她。
　　“我找吴医生，我的耳朵一周前做了手术，现在来拆线。”面对来人，小瑜语气端正温和，带着几分斯文得体的分寸。

　　“哦，原来是找吴医生啊，她今天并不在这个院区值班，就算回来，最快也要半个小时，她没跟你交代吗？”陌生医生道。

　　“说了，说让我在这等她。”林小瑜如实回道。

　　“哦，原来是特意交代好的，那你先坐着稍等，对了，我姓张，叫张磊，”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公示栏简介，“你要是等不及，也可以来找我，我就在值班室。”
　　顺着他的手指向看去，公示牌上清晰地写着：张磊，主治医生，长安大学医学院硕士毕业.......

　　“哦哦，不用了，吴医生说她马上就到了，谢谢张医生，您不用在意我，您去忙您的吧。”说着，小瑜站起来，对这份陌生的善意表示感谢，举止分寸得当。

　　“张医生，15床病人需要术后补液吗？”护士站传来的一声呼喊，打破了这次仓促的对话，张医生摆摆手表示不用，转身便匆匆投入工作。

　　约莫5分钟后，吴若尘才快步赶了回来，见到小瑜在长椅上等着，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今天外面有点堵车，等久了吧？”

　　“没事的，我也刚到不久，话说，你们医院节假日都这么忙的么，我看了好一会儿，天呐，简直没有闲下的时候，那个护士小姐姐，怀孕了还在工作，好辛苦好辛苦.......”
　　林小瑜下意识分享着自己一路所见，话出口才恍然，这便是吴若尘日常工作的常态，对方早已习以为常。

　　“都辛苦，你们教书育人也一样，只是社会分工不同罢了。”吴若尘一边回话，一边更换工作服，准备拆线用的剪刀，镊子与碘伏等物。

　　“话是这样说不错，不过跟医生比起来，我们高校老师还是清闲不少，至少还有固定的休息日。唉，对了，你都没有周末的吗？”小瑜眨眨大眼睛，轻声问道。

　　吴若尘苦笑了一下，摇摇头，隔着口罩，小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

　　“那你是从新院区赶过来的吗？”小瑜又问。

　　“你怎么猜到的？我们医院新开了院区，近期需要医生过去支援。”吴若尘有些意外。

　　“切，那你还跟我说你今天在本院区值班，你早说你在新院区，我直接过去等你不就好了，反正今天我休假，又没别的事，闲着也是闲着，也省的你两头奔波。”小瑜小声埋怨道。

　　“新院区离你太远了，来回折腾对你不方便，况且，我下午本来也要过来这边上班的。”吴若尘语气清淡平和。

　　“那刚才张医生说你今天不在这边上班，还是你是特意为了我这个不起眼的小病人赶回来的？”小瑜心思细腻，顺着线索轻轻点破。

　　“嗯.....”吴若尘神色微顿，指尖下意识拢了拢口罩，轻描淡写的避开这个问题“你坐诊椅上吧。”
　　“哼，我就知道，怎么会为了我一个人赶回来，我刚查了一下，这么远的路，累也累死了。”
　　小瑜边嘀咕边敛了敛白裙子，慢慢坐了上去。
　　吴若尘的目光落在她一头柔顺漂亮的灰棕色头发上，正准备伸向自己的手腕，却看见小瑜从自己的包包中拿出了发圈。

　　“这次我可没忘发圈，不会被你嘲笑了。”说着，便熟练地将一头长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吴若尘无奈的弯了弯眼，“让我先看看你的伤口愈合的情况。”
　　说着，她用碘伏轻柔地消毒，棉签轻轻按压在疤痕处，细微的刺痛传来，林小瑜忍不住蹙起眉头，轻哼一声。

　　“整体愈合的还不错，要拆线了，你要忍一下，可能有点疼。”吴医生望着她叮嘱。
　　“嗯，好，我会尽量忍住。”小瑜神色带着几分为难，但听到她的声音，莫名的很安心。

　　“放心，痛感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说着，便动手，拆线正式开始。
　　丝线一点点被抽出，熟悉的拉扯感比预想中更为明显，细碎的痛感不断传来，不多时，小瑜的额角已经沁出一层细细的薄汗。

　　“好疼，好疼，你是不是看我不顺眼啊，还是嫌我事多麻烦，你知道，我这人，事是比较多一点，但是你要是真烦我，就换张医生来给我拆线好了，啊 啊，不不，吴医生你最好了，轻点轻点......”

　　一阵小声带着委屈的嘟囔过后，小瑜终于忍到了拆线结束。
　　“吴医生你骗人，这根本就不在可忍受的范围内....”

　　“我已经尽量很轻了，还有，你还得忍一下，因为你这个伤口，后续还得做局部注射干预。”吴医生淡淡笑道。

　　“打针？打什么针？什么打针？我不要打针。”小瑜立刻抗议。

　　“这个瘢痕虽然切了，但是复发率偏高，所以需要一些干预的措施，需要局部打点曲安奈德进去，可以防止复发。”
　　吴医生看着眼前的小瑜，认真解释道。

　　“复发？不是已经切掉了吗？”小瑜不解。
　　“是已经切掉了，但是，瘢痕这种东西，就是因为伤口过度愈合才长出来的，我曾经的患者，有的复发了，有一个女孩做的好，已经五年都没有复发，就是打这个激素打的。”

　　小瑜真的难得听到她解释的这么耐心又细致，她沉默片刻，无奈点点头，“那就打吧，我配合，我一点都不怕。”

　　“你看看旁边的小朋友，今年才5岁，”吴医生指了指旁边，正在咬牙打针的小男孩，果然比她勇敢多了，“你都25岁的大人了，你怕什么？”

　　“好家伙，你就上次见了我一面，就能记住我的年纪了？果然当医生的都是好记性。”小瑜边吐槽边做心理准备。
　　吴医生没有再接话，专注准备注射用药。
　　这一针依旧酸胀刺痛，好容易愁眉苦脸的打完针，才发现自己空腹已久，肚子早已空空落落。

　　“吴医生，处理完我可以离开了吧？”小瑜轻声问。
　　“稍等，我给开点外用护理药物。”说着，吴若尘开好处方递过来。

　　“那现在我可以离开了不？”小瑜接过单子。

　　“可以，回去注意，伤口不要沾水，注意按时护理。”吴医生道。

　　“嗯，好，谢谢医生，吴医生真的事妙手仁心，技术真好，太感谢了。”
　　林小瑜道谢离开诊疗室，刚走出没几步，便遇上忙完手头工作的张磊迎面走来。
　　“拆完结束了？”张医生笑着上前搭话，

　　“嗯，已经拆完了。”林小瑜礼貌回应。
　　“我看看，伤口长得还不错，”张医生说着，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拨开她耳侧的碎发查看伤口。
　　“看这愈合状态还可以，后续你还需要再来打两次曲安奈德，可接下来一个月，吴医生都在信院区支援，后续复查直接联系我就行.........”

　　“啊，这样啊，那麻烦张医生了......”小瑜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加上了他。

　　“我叫张磊，你的名字是叫林小瑜，对吧？”张医生笑着说。
　　“是的，张医生你怎么知道的？”林小瑜忍不住疑惑发问。

　　“我....那个刚刚无意间看到了你的病历，你的名字和你的人都这么可爱，所以一下就记住了。”
　　小瑜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礼貌道别后转身离开了。

　　看着小瑜离开的背影，张磊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你加到她的微信了？”吴若尘从诊疗室走出，淡淡开口。

　　　“不然呢，让你给我推一下你又不给我推，只好我自己动手了，话说，你不是最烦加患者微信的么，吴姐？”张磊带着几分自得反问。

　　吴若尘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回应，转身继续查房去了。

　　刚走出医院大门没多久，小瑜便接连收到两条微信。
　　吴医生：记得15号按时过来找我复诊打针，切记伤口不要碰水。
　　张医生：你好，恢复期间如果方便，可以发一下伤口照片给我看看，方便观察恢复情况。

　　小瑜：好的吴医生，我记得啦，还有，你要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小瑜：已经顺利拆线了，恢复情况还好，后续有需要再麻烦您，就不频繁打扰啦。

　　两条消息发出后，吴若尘那边简单回复了‘嗯’语气克制又疏离，近乎公式化，而另一个马上发来一段长达30秒的语音，小瑜点懒得听，直接转文字。
　　张医生：拆好线了也不要大意，瘢痕体质最容易复发的就是术后护理阶段，你长得这么好看，不要因为护理不当留下疤痕，所以，为了你的美丽，可以多发发照片，我为你把关。
　　“这张医生的关心也有点太过了，我又不是小白，怎么会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哼，我看都不用看，他长那个样子，又这么会撩，我可不能上了他的套。”

　　说是这么说，可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机。
　　“唉，这个吴医生，要是有张医生一半热情就好了。”
　　也是奇怪，刚刚吐槽完，便收到了吴医生的消息。

　　“嗯，好的。”非常官方的回答，要不是认识她，小瑜简直觉得对面甚至是一位直男。

　　一晃几天过去。
　　一下午没课的清闲时光，除了上大学的时候，大概就是教大学的时候了吧。
　　偷得浮生半日闲，林小瑜正和同事悠闲的逛着商场，她想买一只周大福的小福牌，配上2毫米的珍珠项链，既纳福又招财，还特别高级好看。

　　“你确定要买金子吗？最近金价涨的好厉害，都涨到700一克 了，现在买不是很亏吗？”同事宋老师忍不住提醒她。

　　“你不懂，要买涨不买停，现在涨到700 ，日后就能涨到1000，现在买进，那才是最智慧的选择。”林小瑜笑着说。

　　“你说说这，一只公鸡，它要下蛋，不是它的活，它要干，一个教文学史的老师，不搞文学，开始研究金价了。”宋老师调侃道。
　　“你就等着我日进斗金吧.....”
　　二人正说话间，像是看见了什么，商场外的社区街道上，里三层外三层，围的水泄不通，瞬间吸引了二人的注意。

　　“那边是怎么了？我今天没戴美瞳，看不清楚，宋，你看看。”小瑜用手指了指。

　　“哦，那里啊，宋老师扶了扶眼镜，哦，那边今天有义诊活动，好像是社区义诊。”

　　“啊，是高新医院吗？那咱们过去凑个热闹看看。”
　　高新区经常搞些义诊活动，只是之前，小瑜没怎么在意过。

　　“去那干什么？人挤人的有什么好看，你不是要买项链么？咱们去逛周大福得了。”宋老师不太想凑这个热闹。

　　“哎呀，就去看看么，就当免费体检了，人多了我们再回来。”
　　说着，小瑜拉着一脸不情愿的宋老师，两人从一众大爷大妈身边艰难地挤了进去。

　　义诊台前正是耳鼻喉科的摊位，林小瑜顺着一排姓名牌慢慢看去，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左侧的一角。

　　“这也太巧了吧。”她小声感慨，还是被一旁的宋老师听到了。
　　“什么太巧了？哎呀，我说不来不来，你非得来，你看，这人多的，挤都挤不进去，唉，大娘，您不能怼着我的肩膀头子生往里杵啊.......”宋老师被人群挤得有些无奈。
　　两人好容易挤着到了最左边，才看清争执的源头。
　　“我就要投诉她，凭什么那个男的，”一位情绪激动的大妈正指着旁边一位白领模样的小伙子，“凭什么他有医生喂饭，有医生专门照顾，轮到我排队这么久，就没人管？我要投诉！”
　　只草草听到一句话，林小瑜就明白了大概。
　　现在刚过午饭时间，想必大妈饿着肚子排队许久，心里焦躁，又见那年轻的女医生私下照顾男友，心里不平衡，一时情绪激动当众争执起来。
　　“大娘，您先冷静一下，义诊是公益免费服务，医生都是忙里偷闲过来免费给大家伙看病的，这是福利，您看，还有这么多人等着呢.............”一旁工作人员耐心劝说。
　　“是啊，我们这么多人还等着呢，有问题慢慢说，别耽误后面的人看病。”
　　围观群众也看不下去纷纷劝解。

　　“人家那位男同志是这位女医生的爱人，私下照顾一下关心一下也是情理之中，您这要要求同等对待，确实是不太合适啊。”小瑜年轻心热性子直，一语中的。
　　那大妈听说，脸红一阵，白一阵，非但没有平复，反倒越发执拗起来。
　　“那我不管，那排到俺了，就该给俺看，怎么她就吃饭去了?俺这排了一上午了还饿着肚子等着..............”
　　大娘依旧不肯退让，声音越发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