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东宫》明日岛

2、序章 东宫事变 它是我给你

　　昭元出嫁那日，京城喜乐喧天，太子特向陛下请旨以公主的仪仗接迎昭元。李悬舟没有送嫁，彼时她随兄出使南州，身边人传信描述京城婚娶盛景，她脑中想象着那顶凤轿驶过长街，十七岁的少女喜笑颜开，只觉得这南州前所未有的乏味且寒冷。
　　她心中泛起酸涩，喝着茶也觉得难以下咽。
　　异样的情绪轰炸着李悬舟的内心，她琢磨不透自己为何这么痛苦，脑中一片混乱。
　　是嫉妒祁玉嫁了太子？
　　是不屑祁玉还是向权贵低了头？
　　可若是祁玉真的喜欢太子呢？
　　祁玉，她为什么偏偏在自己离开的时候嫁了人？她就那么想嫁人？
　　她还把自己当朋友的话，又为何迟迟不告诉自己她对太子的情意？纵使自己不喜，也不会阻拦，但她连提前告知一声都不肯。
　　在她心里，自己就那么无足轻重吗？
　　从前祁玉过得好，她不在乎，过得不好，她也不在乎。如今祁玉已入东宫，成为万万人之上的储君之妻，未来国母，身份更是今非昔比，可为何她心中突然不快，只觉有一个东西悄无声息地脱离了自己的控制，变得愈来愈远。
　　李悬舟在祁玉入住东宫半年后才归京，回到京城后，一切生活照旧，没有发生丝毫变化。除了祁玉，没有了祁玉的存在，她有些恍惚，明明什么都没有失去，却仍感到物是人非。
　　昔日的郡主变成储君的正妻，两人几乎只在宫宴上见面，她以臣女的身份，向祁玉行太子妃礼。
　　熟悉的面容依旧明艳，祁玉在妃子贵女间坐着，举止谈笑间端庄大方。看到李悬舟时，祁玉的表情没有多大变化，很快便又错开了视线。
　　但李悬舟还是察觉了祁玉身上有些不同，一些微不可察的事物在悄悄地发生变化，尽管被主人极力掩饰着。
　　她有意打探过祁玉的消息，得知太子妃与太子关系并不好，最初两人时常闹到太后面前去，后来渐渐不闹了，但太子也纳了妾，自此越发冷落太子妃。
　　李悬舟很想去看看她，看看她到底在东宫生活得好不好，看看她对自己有没有什么想说的，但始终犹犹豫豫。直到后来李尚书要送她去江南，李悬舟离开之前反复辗转最后还是决定去了东宫。
　　在东宫的珏莲殿里，祁玉正在窗前看书。李悬舟走进，颔首行了一礼。
　　“太子妃娘娘。”
　　祁玉抬眼，似乎早已预料李悬舟会来，她勾了勾手，道：“坐。”
　　“李悬舟，你去江南的事，我已听说了。”
　　祁玉顿了顿，察觉到李悬舟眼里的震惊，继续说道：
　　“你此去，我……
　　“算了，我是要与你说一件正事。”
　　李悬舟扬了扬眉，表示疑惑。
　　以道别之名义祈求祁玉相见，祁玉愿意见她，她已经心满意足了，可为何祁玉似乎猜测到知道她要来、早就准备好话要与她说？
　　“你可知我为何嫁入了东宫？”
　　李悬舟双瞳猛的放大，心中又惊又喜，不敢妄动，屏住了呼吸低声问道：“为何？”
　　“太子与庆王两党相争，我父亲便成了他们手中的一张牌。
　　“他们一直想要的是父亲所掌的兵权，于是个个拉拢父亲。拉拢不成，便想方设法地打压构陷。毕竟对太子来说，只要父亲不站在庆王的阵营，他便可高枕无忧。
　　“有一晚太子来找父亲，可父亲不愿参与夺嫡之争，便没有与太子相见。那晚之后，太子便再没有找过父亲，但朝堂上弹劾父亲的上书愈发频繁，东宫明里暗里挤压父亲，欲给父亲冠上子无虚有的罪名，最后连陛下也不愿召见父亲，恐是听信了太子一势的风言风语，对父亲愈发怀疑。
　　李悬舟听着，陷入了深思。
　　“就在大家以为护国公一家上下难保时，太子向陛下求来了他和我的婚旨，这道婚旨一下，便是把父亲和东宫捆绑在了一起，纵使父亲不愿，也必须接下这张保命符。这便是事情的原委，我之所以迟迟不与你说，一是实在没有合适的机会。
　　“ 二是陷害一事太子做得天衣无缝，众人都以为是父亲的错而使陛下寒了心，而太子念及往日情分不忍看父亲遇难，才用联姻的法子向陛下替护国公府求情。这件事的内幕乃是欺君之罪，难保太子不会对知情人有所忌惮。”
　　一席话说完，祁玉的脸上已经冒出来细细的薄汗。
　　祁玉的选择没有错，只有她接下这道婚旨，才能使护国公府保命，并且有了太子妃之位，才能在来日有机会翻盘，否则护国公府的命运难测。
　　可太子为什么突然会帮护国公，若是早早欲用联姻的方法逼迫他与自己结党，又何必去陷害护国公？太子在那时与护国公府联姻，不是也把自己推进了漩涡里吗？李悬舟都能想到的利与弊，太子又怎么会分不清。
　　李悬舟不知，是那日祁玉主动找到太子提出联姻的请求，而太子心中还是不忍丢弃护国公这张牌，再加上少时对祁玉的情意，便毫不犹豫应下了。
　　祁玉等李悬舟的思绪终于回到现实，才继续说：“现在你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我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如今东宫恐怕会等不及要扳倒庆王，定会先拿几个朝堂里的大人物向庆王开刀，李大人也在名单内，恐怕我父亲也难逃一劫。”
　　“你说什么？”李悬舟的心一紧，声音颤了颤。
　　祁玉点了点头，接着说：“若我猜的没错，或许就在这几日。你此去江南，是我让李大人安排的。我会派护国公府的人护送你，待此事了，我再让人接你回来。”
　　李悬舟心中又是惊诧又是不解，短短几分钟内太多的信息汇聚到她的脑海里，她来不及细想，脱口而出：“这是为何？”
　　“李悬舟，你听我说。这段时间京城不会太平，李家若是真的遇难，我身处东宫也无法真正做什么，而那时只有你身在京城外可以行事，太子的爪牙也不会对一个姑娘多有看好，所以这是一个良机。这是常魏军的江南驻军指挥使令牌，父亲担心我入东宫后事情有变动，便把它给了我以便有一日凭它保命。你拿着它去见我父亲的手下李平将军，让他投庆王。”
　　一块冰凉的刻着复杂纹路的令牌被祁玉放入李悬舟的手心上。
　　祁玉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这是护国公府向庆王的投名状，也是你代替尚书府向庆王的投名状。”
　　李悬舟突然明白了，祁玉把这项任务交给她，不仅是信任她，也是形势所迫，唯有她做得这件事。
　　护国公始终不愿真正投东宫，所以一举一动必定会被东宫关注；祁玉的人全在太子的监视下，根本出不了东宫；李家唯有她一个不起眼的未出阁姑娘，也只有她与祁玉交情最深，最适合做这件事。
　　而有了这块令牌，她便可以调动江南常魏军的驻军，那时再向庆王投诚，驻军是常魏军，令牌出自李悬舟之手，护国公和尚书府两大人物向庆王献出诚意，庆王不会不要到嘴的肥肉。
　　祁玉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吧，越快越好。”
　　李悬舟点点头，起身行礼，刚想说什么但又合上了嘴。
　　算了，有什么话从江南回来再说也不迟，还是尽快行事吧。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槛时听到身后祁玉的声音：“李悬舟，我会力保李家，你路上小心。”
　　停下脚步，仿佛有什么柔软化开了，在这紧张的气氛中，一点一点摩挲着她的心脏。李悬舟回了一句话：
　　“臣女定不负娘娘所望。”
　　李悬舟拿着令牌去了江南，如同祁玉说的那样，李平见了此牌立即单膝跪地，仿佛见到护国公本人一般。
　　李悬舟留在军营等候祁玉的信，只要信一到，她立即和李平带着一队兵避开京城前往蜀山。
　　蜀山乃庆王的封地，离京城只有两日半的路程，想必剩余的时间足够让庆王布局保住人。
　　祁玉的信很快到了，太子果然在朝堂上动手了，先后有大理寺卿、户部侍郎被抄家，眼见快到了李家，李悬舟一行人当即赶往到蜀山，一切都如祁玉预料的不假，庆王虽有所怀疑，但还是接下了令牌，答应了李悬舟的所求。
　　李悬舟在庆王府住下，每日也参与谋事。庆王善谋略，守信用，在朝堂上布局已久，人脉广泛，不出一月京城便传讯来了。
　　传讯的人说，护国公因有兵权在手，太子没敢妄动。而李家虽有庆王极力扭转局面，也还是被削了官职，贬为庶民发配边疆。
　　李悬舟松了一口气，虽然父亲母亲免不了受一番折磨，但好歹性命保住了。只要还活着，就还有机会回京。
　　这人紧接着的下一句，就是太子妃已去的噩耗。
　　十日前，李家因受贿罪被关押，由太子主理此案。这回本是灭族的死罪，但因太子妃在太子殿前跪了一夜，以自刎之行求太子重审，太子便念在李家多年效忠之劳，留了性命。
　　不过太子大怒，重罚了太子妃，将其囚于东宫。
　　京城都传，太子妃是郁郁而终。
　　听到这些消息时，李悬舟正在练字。笔尖一顿，上好的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的墨，慢慢在纸上散开来。
　　“你说什么？”
　　来人又恭恭敬敬地重复一遍：
　　“回李大人，太子妃娘娘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