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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羲和别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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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昭抱着沉睡中的玄铭,身体像被什么锁住了。她不敢活动,更不敢去试他的鼻息,只想让时间停留在当下。
而时间也真的仿佛停滞了一般,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感受不到任何光线的变化。
“今日晨起瞧见后院的梧桐树开花了,我带你去看。”
没有回应,周围一片死寂。
“院里的土地到了翻耕的季节,你说要在宫中试一试新的水稻……”
“玄铭,我好像怀孕了。”
依然没有任何回答。
她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恐惧一层又一层像海水一般将她吞噬,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了。
“咚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传入耳中。
“咚咚咚”
姬昭突然惊觉,方才过于真实的情绪让她全然忘记了自己此刻已经身陷琉璃塔幻境之中。
就在意识到幻境的瞬间,眼前的一切开始消融,变得白茫茫一片。
“咚咚咚”
那个声音还在持续,时断时续,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她闭上眼睛努力稳住心神,判断声音的方向,再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在琉璃塔顶,根本没有离开过。
姬昭以手撑着地面站起身,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腿已经麻了。
顺着狭窄的道路缓步前行,走过一盏又一盏代代先辈用鲜血点燃的、不会熄灭的琉璃灯,耳边依然是找不到来源的咚咚声。
“是谁?”
回答她的只有琉璃塔的回响,一句又一句反问回来。
“姐姐,醒醒。”是王希微的声音。
姬昭恍然醒悟过来,自己此刻依然是在梦里,琉璃塔用虚幻的假象将她困在一层又一层的梦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向着胳膊狠狠拧了一把,剧痛无比。
一切都太过真实,毫无破绽。
幼时的自己就是这样沉浸在一个又一个幻境中,直到姬红枫入塔。如今姬昀亲手将她关了进来,却没有第二个姬红枫了。
想到此处她猛地抬头,望见烛火的正中央那盏巨大的莲花灯,突然想到了什么,抄起手边的灯座便往中央走去。
“砰!”
灯座狠狠砸在巨灯上,莲花一角出现了微小的裂痕。
姬昭见状再次举灯砸了上去,手臂被震得发麻,人却像疯了一般,力道越来越重。
终于在清脆的咔嚓声中,莲花灯猛然裂开,碎片四溅,将姬昭的脸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痕。
碎屑的反光中,她终于看到了眼前的王希微。
看见一道道血痕在他的脸上显现出来,姬昭摸了摸自己,现实的莲花灯分明好好的,她的脸却真的被划破了。
好在这个场面让她知道,自己真的离开幻境了。
她登时膝下一软,跪坐下去。
“姐姐!”王希微忙上前将人接住,关切地上下打量,“可是受了什么内伤?”
“没事,只是腿麻了。”此刻这双腿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更关心另外一件事:
“陛下如何?他还好吗?”
“你进了羲和别苑许久没有出来,我便猜到事情不太对劲,来不及进宫,只递了个消息就赶过来了。”
在姬昭看来,没有消息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她长出一口气,半天都缓不过神来,还在对方才的梦境心有余悸。
“我见过家主了。”
她抬起头望着对方的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羲和别苑的长老们已经将他软禁,打算趁机要了你的性命。”
“你可以自由进出琉璃塔,我却是被血咒束缚在这里,走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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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别苑后花园,茂密的树丛中闪着星星点点的烛光。
姬琴循着幽深的小路前行,闻到酒香越来越浓,直到一个转弯,看到坐在石桌旁的姬昀。
石桌上点满了蜡烛,地上放着一罐又一罐酒,浓烈的酒气就是从这里蔓延出去的。
她弯下腰想要吹灭桌上的烛火,却被姬昀抬手制止:
“怎么?连这一方自由都不给了?”
“后花园的林木本就茂盛,燃这么多蜡烛很危险。”
“我守了一辈子规矩,如今只想放纵一会儿,连你也要拦我?”
“你醉了。”姬琴将手里的食盒重重放在桌上,却也没再阻拦,“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该伤害自己的身体。”
姬昀手肘支在桌上,用一根手指轻轻挑起食盒,又听“砰”地一声轻响,食盒盖子落回原处。
“带回去吧,我不吃。”
姬琴看着他这幅无所谓的样子,不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食盒转身便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气冲冲道:
“你把自己的身体拖垮了,还怎么保住姬昭?”
“你本就不想让她活,在乎这些作甚?”
“你……”姬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支支吾吾半天没有挤出一句话,最后只得跺了跺脚,径直跑走了。
没过一会儿,树影中又远远走来一人。姬昀此刻酒意朦胧,对旁人的打扰显得极不耐烦。
“又回来做什么?”
“来看你究竟能够撑到几时。”
他抬起头,眼前站着的不是姬琴,而是姬明德。
“前辈言重了。”姬昀冷笑一声,“什么撑不撑的,我已然让贤,你们要做什么决定早就与我无关了。”
“既然你已经将一切看开,便在这里画押吧。”
姬明德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徐徐展开铺在桌上。
姬昀定睛一瞧,上面赫然写着家主以家法处死姬昭的命令。
“家主是你,与我何干?”
“姬昀,老夫劝你还是识相些,早日交出家主印玺,莫要耽误大家的时间。你这样僵持于谁都没有好处,再晚些长老们可就要动粗了。”
姬昀提起酒壶,缓缓将酒倾倒出来,淋到面前的纸张上,笑道:
“我还以为羲和别苑做事只需凭诸位的那张老脸即可。印玺这种东西,可有可无罢了。”
姬明德吃了瘪,脸色比天色还要阴沉,正欲发作,突然被侍从打断了。
“长老,陛下驾临羲和别苑了。”
—————————
羲和别苑外,帝王车驾浩浩荡荡占据了整条长街,宫灯将整条街道照得犹如白昼。
羽林卫并没有人墙拦得很远,百姓们好奇不已,不少人隔着人墙远远向这边观望。
姬明德匆匆赶到,施礼相迎。
车帘被缓缓掀开,又迅速落回原处,车内响起玄铭冷漠没有起伏的声音:
“姬昀如今连接驾都要旁人代劳了?”
“禀陛下,家主姬昀因病闭关,如今已无法接驾,还请圣上见谅。”
“哦?巫咸病了?”玄铭将车帘再次掀开,一边走下车一边口中念着,“那朕定要去探望探望了。”
姬明德忙侧身拦在前面:“陛下,家主得的是急症,恐是时疫,还请陛下以龙体为重。”
玄铭紧了紧肩上的狐裘,示意左右上前。
“既然如此,朕便与你谈吧。来人,摆席。”
侍从们闻言鱼贯上前,将桌椅酒菜尽数摆到了羲和别苑门口。
“多谢陛下赐宴,只是春寒料峭,陛下请入内相谈吧。”
“你已禀报过院内恐有时疫,怎的此刻又要邀朕进去?”皇帝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坐下了。
百姓们皆已瞧见羲和别苑将皇帝拒之门外,这一下让姬明德有些下不来台了。
他还想拒绝,车驾后却徐徐走出一个女将军,金刀铁甲,气质非凡,一手握着刀柄,另一只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这般相逼,姬明德已经没了办法,只能硬着头皮也坐到了桌边。
“这位就是在项国公之乱中立下大功的曲将军吧。”他强挤出一丝笑,抬手作揖:
“幸会。”
曲流瑛却未回礼,仿佛没有听见一般。
姬明德只得悻悻收回手,向玄铭道:
“不知陛下亲临羲和别苑,是有何指示?”
“自然是来接朕的皇后回宫。”
“陛下此言……倒是让臣有些不明白了。”
“不明白?那就让他来为你解释解释吧。”
玄铭向身旁的曲流瑛递了个眼色,曲流瑛会意转身离开,片刻后她推着一人走了出来。
姬明德脸色大变,站在曲流瑛身前的是乐祁。
“朕身边这个小内侍,似乎与你羲和别苑有些关联呢。祭司可要解释解释?”
乐祁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神情却视死如归。
“陛下既然查出了我的身份,又何必再问?”
“你们这些人轮番往朕的身边安插人手,不就是惦记朕的这个皇位吗?”
玄铭冷笑着提起酒壶在手中摇晃,“朕喜欢有话直说的人,若卿有什么想法,还请莫要藏着掖着。”
事情僵持到这个地步,姬明德也没有再去做表面功夫的必要,索性将这些日子憋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
“巫咸制度延续千年,玄氏治天下姬氏沟通天地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陛下何必为了一个姬氏叛女冒天下之大不韪呢?”
“所以你口中这姬氏叛女,现在何处?”
“她在何处,那要看陛下当下的选择了。”
“好你个姬明德,敢威胁皇帝了。”
话音刚落,光影一闪,曲流瑛腰间的佩刀已经架在了姬明德的脖颈上。
“若老朽一条贱命能换陛下清醒,那陛下拿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