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心境 --- ...
-
东海之东,万水尽头;落水为涧,连水成帘;人力难达,不毛之地,名之虚妄,是为虚妄海。
看似波澜壮阔、深蓝幽静的的海面之上,有八座以藏灵石人为搭建而起的浮岛,它们按照八卦的方位排列在对应的位置,既为每日前来巡查的修士提供休憩之地,也增强浮岛之下万涧魔渊的封印之力。
几日前无数魔族想要逃离而出的漏洞已经被修补好,万丈深海之下,炽烈熔岩之中,沉睡无数邪物,锁缚万千妖魔,而被束缚最深最重者,当属魔尊殷寂无疑。
炽烈岩浆之上,他被无数符文封印裹挟、桎梏,任凭暗黑的灵魂如何激烈冲撞,亦逃不出方寸之地。
痛苦啊,痛苦啊。
又一次逃离失败了。
“君上!”
是白芜的声音。
但此时他并不在万涧魔渊之内,而是通过以灵魂绑定的血魂契约与魔尊取得联系。
他接着道:“黄晶、紫檀、玄丹三人皆被俘虏,仙门修士,真是可恶至极!”
“君上,我们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可需要去把他们救回来?”
他这样说着,等魔尊发号施令,但魔尊并不立即回答他,而是说:“你也受伤了吧。”
闻此,白芜心中动容,君上如此境地仍不忘关心他,他愿为君上肝脑涂地!
他正想回答,魔尊却接着说:“那三个废物由他们在镇魔塔里待上一阵吧,你好好养伤,等待时机。”
白芜:“时机,什么时机?”
魔尊:“我们东山再起的时机。”
白芜还是不太理解。
魔尊很快又道:“多留意留意那个魔魂寄生肉身,别让他轻易死了。你作为心魔一族首领,多去探探可以为你所控之人。”
白芜还想说些什么,魔尊却单方面断了联系,只留下一句:“去办吧。”
早在涵虚太清境时,他就做了两手准备,当时在涵虚太清境中他在入侵了他的识海后还在那个魔魂寄生肉身种了魔魇之花,藏匿在他的识海的隐秘之处,若他能以那魔魇花完全污染侵蚀掉他的识海,那他也能冲破桎梏了……
*
青岚峰,赵千澄居室。
冷凉的风自窗外吹入,吹得案上的纸业翻起又落下,夜雨初始淅淅沥沥,逐渐噼里啪啦,打在屋檐上,坠落台阶面,汇入花草中……
赵千澄闭目打座调息,以安神魂,以养心性。
可是白日间南宫钰还有陆皓仪他们的话语却一遍又一遍地在他的脑海里翻涌迭起。
那个曾经显赫一时,镇守藏灵神山的舞绫慕容氏……
他们在二十年前就被晶华上官氏、宸江段氏还有悦阳宁氏灭族了……
哎,世家之间的斗争就是如此残酷啊……
多么平静又又众所周知的描述,一个家族几百口人的死亡,只用一句世家之间的斗争就是如此残酷结束。
他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啊。
“不甘心么?要报仇么?我可以帮你的啊。”
他的识海里又出现了魔尊的声音。
赵千澄:“又是你!”
怎么哪都有你?上次他从涵虚太清境刚回到天云宗醒来时做的梦境也是。
这次也是。
赵千澄再傻也不会傻到同样的情况出现了第二次他还没有察觉了:“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能做什么呢?我现在已经被封印在万涧魔渊之内,我之所以在这里,完全是因为你心有强烈的愿望而已。”
“我是你内心愿望的映射,我是来帮你实现愿望的。”
实现你的愿望,获取你的灵魂。
赵千澄冷笑:“休想!”
赵千澄想着,便要将他驱除出心境。可是他却怎么也无法在自己的识海之内寻得这一抹声音的痕迹。
到底在哪里?
“想找到本座?抹除本座?”
“你无法抹除本座的。你我本就为一体,我已扎根于你识海,除非你死了……”
赵千澄在自己的识海里四处梭寻,猛然好似在萋萋的草坪之地看到一株散了阴阴黑气的花,他凭直觉狠力将它一拔……
骤然,世界清明了,
他睁开眼睛,脑中却回荡着魔尊的话“我还会回来的啊~~~”
他喘着粗气,脊背冷汗一片。
他望向窗外,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明月,风雨无孔不入地落在室外的任何一个地方,冷凉寒气逼入骨髓……
他的内心亦潮湿一片。
……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转眼之间,两个春秋便在弹指间过去。
两年时间,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
在这两年里,赵千澄仍旧勤勉用功,废寝忘食地修炼。
白日练剑、试炼、接任务,
夜间总结、调息、学理论。
不明白便去藏书楼找书自行观悟,实在有晦涩难懂之地他便请教他人,因此也常得其它教习真人与别的师兄师姐指点,譬如陆皓仪,譬如宋思蓉……
在不断学习反复观悟反复试炼之中,他在短短两年之内从金丹初期升到金丹大圆满,只待时机便可突破。
这个速度比之其师尊宁若清那也算是不相上下。
同期入门的弟子或多或少都惊叹其成长与毅力:
那个曾经排名并不算好的弟子如今进境竟如此之快么?听说他之前还被调换了拜师名额。调换了都还如此厉害么?仙门大比快来了,这次大比魁首又会花落谁家呢?
……
外界的惊叹或不屑于他而言都如流水过荷叶,点滴不沾。
他专注于修为的提升,以及梦魇的应对。
那个魔头的声音依旧在他的脑海里不死不灭,几成心魔,他一次又一次地铲除那样的暗黑之花,但它总是会在他意志稍有薄弱的时候死而复生……
但他不会为其所迷惑,他总会找到消灭它的办法……
他如往日一般在青岚殿前练剑。
前几日方通过了青云台嗜血蜈的对战,他复盘了一下当时的情景,
心中默念剑诀,右手挥动手中之剑,霎时长剑如笔走龙蛇,于空中挥舞自如,他身形潇洒利落,动作毫不拖泥带水,招式连串放出,练至后来只剩一团白光滚来滚去,剑中所蕴灵力全藏匿于剑刃之中落至每一个他想要落到地方。
待身形落定,收剑回鞘之时,满庭玲花骤然崩落,随着自由的清风,纷扬整个青岚殿前……
*
青帘洞中,冰凉而深色的石基铺陈整个地面,整个洞穴如深空宇宙般寂静空荡寥落,人进入此地,轻易便会忘记时间的流逝……
宁若清双手置于丹田之前,跏趺坐于石基之上,闭目入定,白色的衣衫清冷如霜不染纤尘,然眉宇之间却温和如玉,灵气环绕流转周身,丝丝缕缕,自如随心而动……
外表看起来是如此,然在识海深处,宁若清却陷入了迷津深处。
她想睁开眼睛,但真的睁开了,却只能感受到一层模模糊糊的光影。
她看不清了。
有人影晃动,有谁进来了,可是她也听不到。
她想动一动,想起来,想说话,可是她既不能动,也不能开口。
好像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积病积弱,五感衰竭的自己。
或许就是那个时候的自己。从未有发生过什么改变。
她好像要死了。
像个无用的废人,悄无声息地来到这个世界上,又悄无声息地死去。
纵然她也想活下去,但谁也留不住她。哪怕是自己也留不住自己。
她感受到有谁握住她的手,滴滴冰凉落在她的脸上。
模糊的光影之中,她其实多少能知道这是谁。
是姐姐。
她好像在说什么,可是她也听不见。
她要死了。
来的时候没有什么用,死的时候同样没有什么用,只给他人徒增负担。
“姐姐不会让你死,姐姐一定会救你。”
突然她听到了这一句话。
那个时候的她怎么会听得到呢?
她很疑惑。
只一瞬,周遭场景变幻,模糊的光影没有了,她陷入黑暗之中,听到一个声音,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是年少时自己的声音:“痛苦吗?难受吗?无用的你还在挣扎吗?”
宁若清:“你是谁?”
“宁若清”:“我是你。”
宁若清蹙眉:“你是我?”
“宁若清”:“或者说我是从前的你。”
“宁若清”:“结束这一切吧,不要成为他人的累赘。”
宁若清:“我是累赘吗?”
“宁若清”:“为了你,爹娘耗了多少心力,崔叔耗了多少心力,姐姐又耗了多少心力?你却一直拖着不肯去死,你还在盼望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自私?”
“宁若清”说着,声声质问斥责,一下一下敲打在宁若清的心头。
让宁若清心神恍惚。
不对,不对。
她后来已经治好了病,崔叔、姐姐都为她高兴,她还拜了天云宗超级厉害的玄游仙尊李冬升为师尊,她三年便从筑基到元婴,十九岁便是仙门大比魁首,二十二岁任青岚峰主,二十四岁登化神境,二十五岁收徒传道授业,她明心守正,救人救世……
这是幻境!
宁若清:“你是心魔,妄图惑我?”
心魔不会承认自己是心魔,“宁若清”也不会承认自己不是“宁若清”。
“宁若清”只说:“难道你不是他们的负累吗?”
宁若清暗自垂下眼帘,深吸了一口气,终于道:“你不要那么想,这个世界很美,都在等待着你,期待着你,春天的风,夏天的雨,秋天的千重麦浪,冬日的万里雪飘,灵山云蒸霞蔚、仙气缭绕,江河壮阔浩荡,碧波万顷,芳菲葱郁,万灵竞生,悬泉飞瀑,华阁流丹,凌虚御空,踏清风而御扶摇,上青天,游云间,与风同行,得望自由。”
“不必再桎梏于一室之内,囚困于躯壳之中。”
“你不要放弃自己。”
“爹娘、姐姐还有崔叔他们都很爱你,都在盼望你的醒来。”
“宁若清”呆呆地听完:“是这样么?”
沉默好久。
忽然,所有的惶然、悲观、消沉都如潮水般退去。
“宁若清”消散虚空之中。
而宁若清终于在青帘洞中睁开双目,光明乍然倾泻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