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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抽小苏吗 班级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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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级群一直很热闹。
班级聚餐绝大多数同学都去了,除了几位早就坐飞机落地其他景区的同学,很惋惜地在群里道歉,顺便把在景区的自拍照po在群里,证明自己未说谎。
群里有人发聚餐的照片,人很多,算是包圆了那家烤鱼餐厅,大家吃饭后合影,都咧着嘴笑,张扬热烈。就连一向不苟言笑,被人称呼灭绝师太的班主任,都笑得起皱纹,隔着银框眼镜都能看得到浓浓笑意。
周之洲在群里发起是否到家的投票,接着发了聚餐花费明细的文档,清晰,明了。他作为班长一直很称职,谁都挑不出毛病,吩咐给他的事一直都办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哪怕是一向严苛得不近人情的班主任都几次在班会上夸他做事让人放心。
“结一下帐。”有客人敲敲柜台玻璃。
沈桑榆被惊着回过神,按灭手机,带着歉意地笑笑:“哦哦,好的。”
她找了一份便利店收银工作。她很珍惜,一个单薄清瘦的女生,能找到这份工作来之不易。
便利店工作时间朝七晚五。最近上夜班的同事因为家里有事,就和沈桑榆调了班,沈桑榆上夜班,家里人不痛不痒地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一类的套话,就不再过问。
便利店夜班要轻松得多,一整夜也不过是寥寥几个客人。
店里一直开着空调,冷气很足,唯一略显煎熬的是不论有没有客人都必须站着,沈桑榆腿和脚都站得发麻,膝盖处隐隐作痛,好像要失去知觉。
有客人在长台上吃完便利餐,擦擦嘴巴,随手把卫生纸揉成一个团,扔在关东煮的小桶里,推门走人。
沈桑榆过去收拾长台和餐食,趁着空挡,坐在椅子上稍稍歇了歇,揉了揉麻木的小腿,知觉一丝一丝恢复。
她站起身子,头一阵发晕,定了定,目光慢慢清明,她就去检查货架,少货的补货,放错的摆正,然后再挨个检查商品日期。
检查商品日期是工作内容,把过期食品拣出来,接近过期的摆在最前面,实在卖不出去的就捆绑着打折出售。
便利店有经验的老员工都是滑头,检查商品日期多数时候只是走个形式,装模作样看几眼,其实连日期都没找到,就放回去。
生产日期一小行字码,藏在包装犄角旮里,费眼费力费功夫,下层货架的商品还得弯腰蹲下,麻烦得很。
但是沈桑榆会一丝不苟,认认真真地执行这条规定。
她在翻来覆去找一盒巧克力的生产日期时,便利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两盒黄鹤楼。”
说话的人是一个男生,高中生模样,穿着一件棉白T,一头清爽黑发,不算很出彩的五官,周正而不锋利,组合起来却意外地和谐,舒服,整个人透着一股细水长流的书生气,有几分像半生缘时期的黎明。
沈桑榆记得他。
因为他总是在半夜这个时间,来便利店里买两盒黄鹤楼,雷打不动,很多次,像是某种规律,只要不是失忆症,都会印象很深刻。
她记得他,不只是因为这件事,还因为其他事。
她刚上班时,有顾客买烟,那是一种很少见的烟,彼时她还没来得及认清烟架上的烟,视线慌乱地扫过烟架,茫茫然,目光扫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找不到。
顾客很不耐烦地催促着。沈桑抿着嘴唇,就是这个时候,后面响起来一句很淡的声音。
“37号。”
便利店的烟种类繁多,有时顾客说不明白,有时店员听不明白,便利店就在烟架上每盒烟的烟格上标上数字,方便沟通。
沈桑榆顺着提醒,视线落在37号烟格,果然是前面顾客要的那种烟。
她深深地松一口气。
顾客拿着烟骂骂咧咧地离开。
提醒沈桑榆的人就是眼前这个男生。
沈桑榆那时候对他轻声说谢谢。他彼时正在回消息,微微一愣,抬头看了一眼沈桑榆,微微弯弯嘴角,好像就是回应了。他嘴角弯得幅度很小,很淡,以至于沈桑榆有一种错觉,其实他只是抬眼看了自己一眼而已。
沈桑榆想起旧事,嘴角噙笑,取下来两盒黄鹤楼,扫完条码。
男生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会儿,微微一怔,沉默了一会儿,说道:“算了,不要了。”
沈桑榆诧异问道:“怎么了?”
男生耸耸肩膀,说道:“钱包和手机落其他地方了。”
沈桑榆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先替你付吧。”,但是又立即把这句话咽回去,只是吐出来很短促的一个“我替”,轻不可闻。
她想借着这次机会还一下人情。沈桑榆手里紧紧捏着口袋里的几张纸币,捏得用力,指甲隔着纸币扣进食指的肉里。她钱不够,零零散散,加在一起都不够三十块钱,这是她一个星期的早饭钱。
一盒黄鹤楼六十块。
沈桑榆面色如常,朝着他短促地笑了一下,嗯了一声。
他的视线落在沈桑榆的手上,很淡,很轻,只有一刹那 ,几乎不着痕迹。
沈桑榆柜台下的手不自觉地抖索了一下。
男生的目光明明很散漫,很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一瞥而已,不知为何,她心里升起一种没道理的错觉——她被他看穿了。
他真的看出她的窘迫了么?只是靠着只言片语和一个动作?
沈桑榆的猜想落不到实处,耳根微微发烫。
男生很温然地一笑,嘴角的幅度要比上次沈桑榆说谢谢时大得多,很明显的笑意,起码不会被误认为是错觉了。
他转身推开店门,出去,就在门口,顶着那一小方的微微光亮,从口袋里掏出仅剩下的那盒黄鹤楼,里面还有一支烟。他点上烟,抽得很慢,很珍惜的样子,火星在如水的光影里闪烁。
沈桑榆隔着玻璃门看着门口的身影,一点点模糊,很高,有点清瘦,大概是青春期个子抽得太快,身上挂不上肉。
沈桑榆忽然想起来什么,把口袋里的钱全部拿出来,数了数,二十四块钱,她转头看烟架,目光停留了一会儿,最后从上面取出来一盒苏烟。
一盒小苏,二十二块钱,她现在能买得到最好的烟。
她深吸一口气,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推开门出去把这盒烟送过去。
他会不会觉得很突兀?
他抽这种烟么?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男生听到门开的声音,微微怔住,扭头和沈桑榆对视上。
沈桑榆有些拘谨地问:“你抽烟么?”
男生被这问题逗得笑了出来,被烟呛得咳嗽两声。
沈桑榆后知后觉,这句话问得真蠢。
他每天都很规律地来买两盒黄鹤楼,现在又正在抽烟——他当然抽烟啊。
沈桑榆急忙补充了一句:“是小苏,你抽么?”
男生有点诧异,目光停在沈桑榆的手上:“为什么请我抽烟?”
沈桑榆轻声道:“你上次帮了我啊。”
男生微微皱起眉头,若有所思地问:“什么时候?”
沈桑榆一愣,他好像全然不记得他帮过她,她只能把前些日子他提醒她烟位置的事重新讲一遍。
男生听完后笑了起来,轻哦了一声:“我只是没耐心,等得烦,所以才提醒你的。”
沈桑榆听到他的解释,微微一愣,然后哑然失笑。
原来是这样的么?
竟然是这样的么?
不知为何,听到他这般说,沈桑榆反倒是自在起来,舒展眉目:“不管是什么原因,当时你的确是替我解围了,我很感激,我一直想找机会还你人情。”
“今天你来买烟,我想着先替你付钱的,但是我...”沈桑榆暗咬嘴唇,微微沉默,然后很坦然地微笑:“我的钱不够,所以只能买一包小苏,不知道你抽不抽这种烟。”
男生手里夹着的那一支黄鹤楼已经燃到尽头,火星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