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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凤凰 女子之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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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我将贺双卿扶坐起来,摇她的肩膀,颤抖着喊她的名字,“双卿姊,我来了……”
她清减了好多,肩膀只剩骨头,下巴瘦削凸出,一副苍白恹恹的模样。手上拿着禾秉,指尖跟茎穗一起颤抖。
贺双卿微微张开唇,我俯身去听。
“西西……”
“是我。”我的眼泪砸到她的脸侧,“你怎么了?”
“我觉得好冷,又好热……”贺双卿视线似乎落在虚空的某处,喃喃吐出不连贯的字句。她抬起手,似乎想抚摸我的脸,还未触及就颓然下落,“水,我想喝水……”
“水……”
葫芦滚倒在一边,清水泼洒出来,浸湿了一小块泥土。
我如同接到圣旨般,将壶小心翼翼拿起,一手揽着贺双卿的后脑勺,就着剩下一点清水润湿她的嘴唇。
片刻,贺双卿眼里渐渐恢复了些许神采,目光怔怔望着我,“西西,真是你吗?双卿不会是在,做梦罢……”
“是我。”我把她的手抬起来,放到我的脸侧,忍着哭腔问:“你染疾厉害,怎么也不告诉我?”
“我以为……”贺双卿说几个字就要停顿,像从胸膛里艰难挤出力气,“我以为,你再不想见我了。我怕,不能去给你送亲。我还准备了……”
她用帕子掩住嘴唇,洁白的帕上洇出丝丝鲜血。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慌忙止住贺双卿,“没事了,我带你回家,我现在就带你回家……我有的是银子!我去找大夫,大夫一定能把你治好。”
贺双卿闭上眼,歪倒在我臂弯里,唇角却扬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好。”
有银子能使鬼推磨。
从前我对这话理解不深,直到贺双卿倒在了病榻上。
“这位姑娘得的急症,忽冷忽热是常有的事。需多加静养,轻易劳累不得。”老郎中捋着胡须,望闻问切,“按理说,这病虽凶,但也万万不至于走到咳血地步。该是姑娘素日里忧思繁重,加之身子骨本就虚弱,这才……”
我让大夫抓了最贵的药材,厨房一日三顿熬着汤,这般精细养着,她脸上才又慢慢有了几分血色。
贺双卿养病期间,周家母子没脸没皮地来了几次——拿着稀粥凉饭,假惺惺地说要接贺双卿回去。
我每次让二丫用半块碎银打发掉她们,在门后冷眼看着,目送她们欢天喜地走了。
二丫一脸肉痛,“小姐,周大旺拿了银子,肯定转过身又去赌了!”
我坐在榻边,竖起耳朵听贺双卿的动静,漫不经心翻看话本子,“没事,姑且让她们得意一段时间。”
连村口的杀猪匠都晓得,放血前要给猪吃顿好的,才能让它安心上路。
贺双卿用了药,昏昏沉沉躺在榻上,一日里头只有几个时辰是清醒的。
汗出了几遭,二丫打热水来,我拧了帕子亲自给她擦拭额头。换衣裙时,我低声哄贺双卿抬起胳膊,手心磨出了茧子和痕,可肩背还是嫩的,细腻冰凉如白瓷一般,隐隐有青花刻纹。
二丫惊叫道:“小姐!”
我低头一看,鼻尖不知什么时候淌出血,滴在那白瓷上,像平白玷污了颜色。
屋里没人的时候,我就懒得装模作样翻话本子了。
贺双卿手惯爱搭在腰侧,我把她掌心摊开,脸颊轻柔贴上去,在静谧无声中凝视她的睡颜。
连自己都没察觉到,嘴角勾起微笑。
“咳、咳咳!”
贺双卿掌心握成拳,躬起身子咳嗽起来。
我吃了一惊,像被抓到的小贼,慌张跳起来,给她拿茶盏拍背,“慢着点,来,喝水润润喉。”
贺双卿就着我的手,喝下半盅茶,清了嗓子才唤道:“西西。”
“嗯?”我应了一声,盯着逐渐见底的茶水,“怎么了,还渴吗?我再去给你倒点——”
“你一直待在这?”贺双卿花了点力气撑起身子,语气中似有叹息,“是为了陪双卿吗?”
我收回手,顺势喝掉了剩下的半盅茶,想也不想就道:“哪的话,我刚从铺子回来呢。”
“真的吗?”贺双卿咳了两声,“可是二丫说,这些日子里,你日日都守着我……寸步不离。”
“咣当”一声,我手一抖,茶盏摔滚在桌上,险而又险地被我接住。
“西西,照料我这么多日,多谢你。”贺双卿笑起来,目光柔柔看向我,“双卿可耽误你的事了?”
“我能有什么事?”我把头侧到一边,看到斜阳在门槛落下阴影。
“你成亲的日子快到了吧。”贺双卿握住我的手,明明力气不大,不知怎的,我忽然觉得刺痛,“新嫁娘要准备的东西多,是该忙碌的。”
“要准备什么?”我见挣脱不开,索性转过眼来看她,故意道:“我跟郎君们接触不多,不比双卿姊有经验……不如你来教教我吧?”
贺双卿肩膀僵硬一瞬,嗓子低下来,“那日,竹林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我笑得天真,“双卿姊说这话,西西当真听不懂了。”
贺双卿定定看我,半晌才道:“西西新婚,我这做阿姊的合该送上一份薄礼的。奈何双卿身无长物,只会做几句诗词聊以自乐,幸得史官人不弃,愿意替我刊出诗集册子。双卿本打算用这册子筹得的钱,给妹妹打一对钗环,愿妹妹……恩爱成双两不疑。”
“没想到身子不争气,病来如山倒,反给妹妹添了麻烦。”
我说:“此话可当真?”
贺双卿苦笑道:“若有半句虚言,叫双卿抹了脖子便是。”
我压了下嘴角,勉强道:“册子一出,双卿姊名气更大了。那周大旺不是什么好人,既有郎君慕名上门,总有一个合你心意?”
贺双卿摇头道:“并无。”
我哦了一声,又道:“等我成了亲,替你去书院里找……”
贺双卿依旧摇头,“郎君再出色,亦不能入双卿的眼。”
我脉搏忽然弹了一下,耳畔嗡嗡震动,“为何?”
“……”
我不依不饶追问,“你已经有心上人了?”
她的手被我紧抓着,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是谁?”我脱口而出,又补救一般笑起来,不知道自己笑得比哭还难看,“这么久不见面,双卿姊果然与我生分了,那么大的事都不告诉我……”
“是……是只凤凰。”贺双卿嘴唇微动,目光似在我面上停留,转瞬自失般一笑,“凤凰高栖天宫,便是飞落人间,也是非良木不栖的。像双卿这等蒲柳之质,暗自羞惭便够了,哪敢伸手碰触呢?”
我妒火中烧,脱口而出诵道:“‘素霜已冷芦花渚,更休倩、鸥鹭相怜,暗自眠……凤凰纵好,宁是姻缘!’”
见我念出这句词,贺双卿面色动容,我强扯嘴角,道:“很奇怪吗?双卿姊的诗集册子,我自然是第一时间就买回家中,仔细研读。”
贺双卿俏脸微红,注视着我从柜中拿出一册话本子。
“说起诗词,这个话本子里有一句诗,我始终不会解,还请姐姐赐教。”我挨着贺双卿坐下,很快便翻到了那页,指着画上相依偎的两个女郎给她瞧,一字一句念,“‘宵同梦,晓同妆,镜里花容并蒂芳。深闺步步相随唱,也是夫妻样’……阿姊,这是何意,你可晓得?”
依贺双卿的诗词功力,她扫一眼便已明了大半。
我慢悠悠念着,每念出一字,她的脸便多红一分,到最后比海棠还艳,“这种话本,你从哪里得来的?”
“忘记了,左不过是二丫从市面上买的,或者从韩书礼房里拿的。”我翻过一页,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双卿姊,她们俩在做什么呀?吓,女子和女子之间,也可以像这般亲热么?”
贺双卿颊面红得滴血,目光盈盈,像被烫到一般把书合上,“话本里不经之谈甚多,不看也罢。”
我由着她把书抽开,片刻,才幽幽道:“可是我想知道。”
贺双卿:“……”
“那些成了婚的姑子都说,新婚夜会疼,要多柔顺着相公,体贴温存,才不会受罪……”我微微凑近,着魔一般看着贺双卿的脸,视线下移,注视她嫣红的唇畔,“马上就要成亲了,我心里没有底,很害怕。”
贺双卿微微低头,朝着我,连呼吸都放轻了,喉咙干涩,“西西很……害怕?”
“对。”我点头,这个动作,让我们的距离无限缩近,嘴唇张合时几乎要触到彼此,“阿姊既有经验,能不能教教我?”
贺双卿手指揪着被褥,情不自禁蜷缩。
我一手撑在她腿侧,仰起头,将自己的唇畔贴上去。
刚喝过水,她唇边有种独属于茶叶的清香和苦涩,嘴唇却冰凉柔软。我不得章法地用唇角磨着蹭着,试图让她的那片唇也染上温度。
贺双卿浑身僵硬,连指尖都在发抖,被我轻轻捉住了。
“是这样吗,双卿姊?”我贴着贺双卿耳畔问,歪头端详她的反应。眼看红晕从贺双卿脸颊一路往下,蔓延到脖颈,白瓷般的肌肤被衣衫遮住了——我亲手给她换的衣裙。
我心底忽然涌起无限的满足,稍微退开一点,咂摸两下唇,回味道:“感觉还不错。”
贺双卿忽然抬手,反抓我的手腕,用了点力把我扯回来。
我没控住平衡,一下摔在了贺双卿身上,双手搭住她的肩,目光撞入她如溪水般的眸里。
“妹妹喜欢的话……”贺双卿望着我,指腹擦过我的唇角,略微粗粝的触感,让我心中一麻,身子几乎要像没有骨头似的滑下去,“双卿自然会教你。”
贺双卿垂下眸子,嘴角勾起一个浅淡微笑,如飞鸿掠影,快得分辨不清。
不知是否错觉,我居然从她神情中感到了若有似无的悲伤。
然而下一刻,这无端思绪猝然抛到天际——
贺双卿抬起我的下巴,在我低低的惊呼声中,压下她的唇。
温凉的唇,湿湿热热,像夏日时脱下鞋履,将双足浸入溪中,有水草和游鱼摇曳着尾来试探。
接着,我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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